19、第十八章 临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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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明媚，山雾的朦胧美只限于山的中段，好似罩了一层剔透的纱衣，并非妖娆多姿而是恬静如淑女。尖尖的峰顶散发着寒气，凝采彤仰头痴望这个终年不化的山头，越发觉得不会有春日的降临。
一批宫徒排成一列搬运下一堆上京的必需品，台阶上人声脚步声使这条道儿在大清早就热热闹闹。凝采彤第一次站在山脚，身旁华美的马车令她驻足打量，似乎不相信前一日颜长老报下的药、丹单子全部打包到车上,总的来说多不多，少不少。绸帘的一边挂在金钩上，车里空旷，由一个镂空的滑门阻隔了物资和坐人的空间。则坐的地方铺了一条黑布，方便宫徒运送时不踩脏了底子。
四四方方的马车外观如里边一样精致。带有流苏的顶盖搭成一个小尖顶，遮阳避雨不再话下，深色红木上的年轮花纹细腻，整体看起来非常的牢固不失雅致。凝采彤啧啧奇声，宝马香车价值不菲吧。于是乎她突然想起雅竹带下来的行囊是她整理的三分之一，不禁唏嘘：“喂，雅竹，你昨日不是打包了许多包袱么，怎么就这几样？”四五个半鼓的织锦行囊放在车后的角落，怎么看都像是顺便带上的。
雅竹和一名侍卫共同把绳索套在马头上，马儿甩了甩头，英姿飒爽通体黑亮。鬓毛犹如长长的流苏摇曳飘逸，脖子上挂着拳头般大的金色小铃，前蹄刨了刨地，清脆的铃音有节奏的响起。凝采彤猫儿眼顺着勾勒那黑洞洞水汪汪的眼睛，凝采彤暗道：不晓得雅竹吃不吃楚楚可怜这套。
雅竹拍了拍手上的灰向她走去：“杂物多，有些东西旧了放着积尘，不如顺便一起打包了，等下次回来找个箱子存了。”
凝采彤偏头喃喃：“真是勤快。”雅竹提及回宫快如一句话扫过过程，凝采彤为之汗颜。
雅竹似乎没听清凝采彤的调侃，便问：“你说什么？”
凝采彤掩住心里的不痛快：“没什么。你这次真的要和我同出远门？”出逃大计中途夭折，你叫她如何不郁卒？雅竹丢她个白眼，示意她废话不必多说。鉴于圣姑前科立案，她不跟着不放心。凝采彤暗咬拇指思量：跟着大部队走，试图逃跑的机遇赌的是运气，她敢试但不敢承担抓到的后果。雅竹同行，必然是监视她。有道是胆子小，惯于行规导矩偷偷摸摸的行径，所以她在等一个苦肉计的时机，能打动人心，免去众人耳目的逃跑路线。
这个时机需要长茵的配合。长茵一声轻快的喊声透着活力：“雅竹姐，这箱子我叫人搬过来了，放哪呢？”她穿着嫩黄短袄，顶着一贯的包包头蹦蹦跳跳的走下石阶。凝采彤巴结的紧，迎上去围着长茵打转：“别雅竹姐前，雅竹姐后的，叫得欢畅，我要的东西你带来没？”她声音不敢放大，生怕鼻子挺灵的雅竹嗅到阴谋。
长茵并不多言，塞了个荷包给她，转首笑得像朵花似的，朝雅竹面前一立，指挥着宫徒从速跟上。
雅竹递了眼两人的小动作，在长茵转身前即刻偏离视线装作没有看见，最后重新对上长茵的杏仁眼。然雅竹一副慈眉善目，两手交握在胸前半蹲前倾：“谢谢长茵，箱子就放在车里的右角，那边还有空余。”长茵收到命令，立马挥手叫人抬上去。等一切做完后，掀掉垫脚的黑布，露出精工巧做的软垫。一看过去，马车不再是空有华丽，远行的氛围十足。
背身的凝采彤迫不及待的掏出荷包里的东西——半颗洋葱。此物不但用于配料，使食物更加香气逼人外还有催泪的作用。她咬咬牙，闭上眼在眼缝里挤挤摩擦。那个辣的程度，料她不会再做第二次。现下，连睁眼的简单动作都觉得生疼。耳边，死丫头长茵兴高采烈的说：“哎呀，我怎么好意思收雅竹姐的东西呀。区区送个箱子，大伙儿抢着干呐。”凝采彤羡煞长茵得了便宜还卖乖，咋么雅竹平常不送她点东西？
雅竹和气生财的笑道：“小小心意，之前绣的两块包头布一直没用上，人大了更加不适合这样的发髻，我看长茵两个包包头梳的挺可爱，送你正合适。你跟我客气，就是生疏了。”这话说到人心里去，长茵一个劲的道谢，恨不得打算今儿个也跟雅竹姐一块走算了。
凝采彤老大不愿意，糊着泪花酸溜溜的说：“这饰物怎么特熟眼儿？土红土红的，上面绣得是啥玩意？”好像她首饰小柜里看见过。
“哇，这土鸡是......”凝采彤的嘴上多了只手，雅竹的眼儿弯成一条缝：“凤鸣朝阳图，乃吉兆之意。长茵进宫之初，我记得你立志想继承丹师的称号。你就当我预祝你成功送的小见面礼，等你当上了，我会送你件更好的。”啪嗒啪嗒，什么热热的东西砸在她的手背上。
雅竹扭头一看，圣姑竟然双眼通红，流泪不止。长茵也注意到圣姑凝采彤的异样，不过她反应的快，扫过圣姑手上松口的荷包，蓦地悟了圣姑要她偷取此物的用意。
凝采彤剥掉雅竹的手，心里抱怨她借花献佛，登时有个不好的想法直指雅竹。小样儿偷拿值钱的饰物，不会是变卖后流进自己的荷包吧？的确，凝采彤不管宫里的吃穿用度，宫里的人有无月饷是个不知数，从来也没过问擅长打理宫务的颜长老。要真是穷，她也不会看不起雅竹，只是偷盗行为并不好。哎，马马虎虎雅竹跟她多年，虽记不得以前，经长久相处堆砌出来的亲厚和习性的了如指掌来看，怎舍得告发，全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怪就怪她心思不够玲珑，若发现的早，马上向颜长老提点银子出门，好宽裕手头上的吃紧。
雅竹胸闷，圣姑哭个啥？不就送个扎头的小饰物嘛。圣姑发粗得能捆牛犊，不容易用它来扎，索性放着也是放着，送人不是挺好。前段时间彤儿不都和长茵玩在一块么。她倒是想谢谢长茵没嫌弃这个没心没肺的主子。
“别哭了，回头我重做块发巾给你。”手指轻擦凝采彤的眼泪，凝采彤只觉扑通扑通心跳极快。长茵一副我也想被安慰的表情令凝采彤瞪了瞪眼，可惜泪泉经洋葱的刺激，瞪得极为委屈和可怜引得众人心中一软，好想去安慰她，只是雅竹气场太大，无人胆敢上前一步。
“现在就做好送给我。”凝采彤任性的说道。
“现在？可待会我们就要出发了啊？”雅竹不解，“她”又没随身携带女红的工具，要怎么做？当着人面变戏法么？
“我们可以不去，让颜长老替我们不就行了。”凝采彤死赖着不走，为了往后轻松落跑的目的做盘算。
“胡闹！”一声喝下，颜长老随着送行的宫徒走下长长的阶梯，凝采彤绕到雅竹的身后拽着衣袖。
雅竹拱手道：“颜长老莫与圣姑结气，礼数雅竹会慢慢在途中向她解释。”颜长老微微一笑，雅竹聪明伶俐，见机行事，她侍奉圣姑左右定不会出差池。
“恩，雅竹在，我自然放心把圣姑交给你。对了，在路上不可荒废时日，我选了几本术书给圣姑在路上打发，你可要以身作则，好好监督她的功课。”说着，四五本旧的发黄的书籍递给雅竹。
雅竹双手接过：“谨遵颜长老的教诲。”
凝采彤见自个儿插不上话，忙探出头鼓足勇气：“但、但我舍不得离开大家啊。”众人闻言眼眶一热，圣姑黑睫早就沾湿，想不到圣姑临走前还想着他们。凝采彤颇不厚道的琢磨，场面话得装饰，宫里那么多人，真以为她全记得?咳咳，洋葱冲眼睛冲鼻子，鼻涕一把，好恶心，流到嘴唇上了，撩起耳鬓垂下的发丝时顺手擦了擦嘴。
颜长老当即一愣。长茵远瞩风景，唇瓣抿得下巴皱出几条纹路。四周压抑着一股悲伤，使凝采彤心虚的低下头。这样的动作，差点让人以为圣姑欲要嚎啕大哭，不禁有人想出声挽留。
就在含泪惜别，触目柔肠断的时候，一抹庞大的黑影盖住了小小的娇躯，凝采彤直视银色铠甲，然后视线缓缓上移，某人露出奇怪的笑容。为何称作是奇怪？似皮笑肉不笑的说：“这一去又是不回来，该上路了。”此话一语双关，别有深意。
凝采彤瑟瑟抖了两下：“我、我认床，我认枕头。”借口牵强，雅竹顺口应道：“床是带不走，枕头给你捎上了。”凝采彤那个恨呐，咋么顺手把枕头带上了？难道雅竹未卜先知的感应力加强了？可见当初给长茵做同盟洗脑的时候，忘了拉上雅竹了。
瞿将军阔步勒住马缰：“圣姑请——”平板的语调携着不容拒绝，凝采彤挪着小步不情愿的踩上小木凳，离别之际恋恋不舍。雅竹瞅着她的慢动作优雅着时没耐心，双手一托人塞车里。
凝采彤跌个四脚朝天，弄出的声音甚响。就在这时，急促的钟声沉沉回荡在天际，恍如惊醒了每个人。凝采彤机敏的翻身扣住车门沿，后亟亟相问：“发生何事？”在场的人仰头张望，神情俨然戒备森严。其中耳朵灵敏的闻有山间鸟儿惊翅飞出树梢，立马指着西面山路。雅竹了然眺望，转头便吼：“有异情！颜长老！”
颜傲柔默契与她对视，扬袖一挥：“一、二分队分绕孤泊山前后勘察，发现妖魔统统格杀，切勿留下后患。”命令干净利落的直达而下。
“天圆弟子接令！”雷霆万钧的应和震慑凝采彤，心肝晃晃颤抖，第一次感受到：我宫弟子所向披靡的浩大气势。鉴于驻在宫内的另一部分天圆白使官将赶至通天宝殿，由其他长老暂为发号施令。
凝采彤看着一群白花花的人影迅速抄出随身棍杖，接着如箭矢奔往西面山脚。白影接踵绕过马车，凝采彤手足无措，欲下车详问是否推迟上路。
轩逸之抬手一挡：“且慢，圣姑请坐回原地。下官斗胆决定继续上京的旅程。前路虽险阻艰难，但擅长降妖的武官在，必定能扫去一切障碍。再者出了封北地界就无农舍，打尖的小店甚是不方便，为了赶到下一个镇，劳请颜长老容许我们现在出发。”
轩逸之偏要虎山行，不见得有勇无谋。颜傲柔边思考边打量轩逸之的表情，他们面临的是妖，他何出此言？难不成浑身是胆，把死置身事外？凝采彤半侧着身，几乎挂在门沿旁摇手示意颜长老千万别答应。
谁知雅竹插口：“我同意轩副官的话。天圆白使官的各位都是拿得出手的功夫，佑得封北的百姓数百年，区区妖魔惧有何焉？杀他个痛快。”一席话胜得人心，让听者全身火热。颜长老觉得有理，玄古之血传承着伏羲氏的威猛和强化的感应力，他比普通人的身体要强健数倍，对于这种特殊的武者，需要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则邪魔歪道成了众矢修其高深武艺的最佳选择。
颜长老爱莫能助的回了眼圣姑：“那好，既然雅竹同意，我就不再坚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保证一路上要保护好圣姑，伤其分毫还其自身。”这番狠话不仅仅说给在场人听的，更是为圣姑的生命做保证。圣姑伤哪，他们自伤同样的部位作为惩罚。
雅竹毫不犹豫的应声：“好！雅竹定当舍命于圣姑。”见旁人沉默，“她”提醒道：“轩副官，该你了。”
轩逸之深深的把蛾眉曼睩的颜长老映进黑瞳，突然嘴角浅弧：“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我们后会有期。”牛头不对马嘴，颜长老先是一愣，倏地脸颊炯红一片赛过无限夕阳，然而现今青天白日，轩副官出言轻薄，一簇火苗咻得冒了出来。
轩逸之跨上侍卫牵来的马，扬了扬马鞭简短的说：“上路。”
瞿将军负责把还在发怔的雅竹推进马车内，随后跟着跨上自个儿的坐骑，嘀骝嘀骝，马的四条细腿迈了几步。之后瞿将军扭过腰指挥自己的亲信跳上马车做此趟行程的马夫。
颜长老憋红着脸，正想追上：“信口雌黄，谁跟你有情无情的，半缕都扯不上干系。站住，小人你给我站住！”被人遗忘的长茵这会儿拉着颜长老，五官挤在一团，一副欲哭无泪状。
马车的行速已然加快，颜长老，你就省省两条腿吧。
漫天雪地，马车的影子恍若豆影，颜长老想不通轩副官临走前的调戏，到底是哪不对劲？早知这人深藏着劣根性，就该投监牢里多待些时日，悔不当初啊。
*
“砰砰砰——”一声盖过一声的捶打从某间屋子的衣柜里传出，正当收拾床单的侍女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不清，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发出“啊啊”的惨叫。经过的人听见，马上冲进来就看见面朝衣柜的侍女坐着啼哭，顺着木门一次次的敲响，哭声带着惊惧后的高音和低音上下起伏。
侧看衣柜板，从里捶出个凸塘。手快的捞起自己的姐妹向后退，两个人张大着眼瞪着衣柜，脑中绘声绘色的勾画出一个妖怪破柜而出的恐怖景象，依稀间无人敢在移动手脚，继而盯着门中的缝隙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响。
木板碎裂，即刻两名身单力薄的侍女互抱嚎叫：“鬼啊，吃人的鬼啊！”
“鬼在哪里？嗯？鬼呢？”一个煞气很重的男音渐渐靠近。两侍女睁开眼，惊愕这不是住到今天为止的轩大军爷么，怎么他......躲进衣柜里了？
轩逸之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黑不溜秋只能从门缝里看见一丝光明。要不是侍女的脚步声引起了他注意，一命想着往外挤，挤不动用脚踹，这才重获天日。
当然昨晚上被人迷昏的事，记忆隐约有些记得，但肯定是有人想做坏事，则他妨碍到那人。
黑着烟圈，轩逸之四处翻捣被褥和其他柜子，他的盔甲和包袱，两者怎么都不见影子？有个弱弱的声音响起：“今早，军爷穿着盔甲出门的...行囊是您的属下抱走的。”
轩逸之猛得抬头：“真的？你没看错？”另个侍女胆子稍大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也看见您和颜长老一干人等出了大门，算算，马车应该行在半路上了吧。那个...军爷是掉了什么东西才折回来拿的吗？要不让我们帮您找找。”
轩逸之压抑不住如同擂鼓的心跳：“宫里有否马匹？”
两侍女面面相觑，断断续续的说：“有是有...不过全是老马，用作山路上的搬运。”
“无碍，下官只需一匹就够，请姑娘告知马厩的方位。”轩逸之说话的半会功夫，已满头大汗。看来事出有因，不再他的掌握之中显然要马去追。两侍女见他心急如焚，赶紧说道：“军爷，我们带您去。”
三人大步疾走，最后轩逸之实在是嫌弃侍女们的脚程太慢，问了马厩的位置和能骑马的山路后，便展露轻功扬长而去。两姑娘不放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途中碰上颜长老，零零碎碎把碰见轩副官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颜长老差点咬到舌头：“真是如此？”侍女回她个千真万确，令她几乎站不住脚来。
嘴中细细嗫嚅：“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是他？”仿佛被冰水浇了个透，全身止不住的颤栗。
“快，快备马来。”如果是他，雅竹一点胜算都没，决不能出事。骤然眼前虚晃，头皮宛如针刺，某妖对她施加的咒术失效。颜长老唇色发白，她早就怀疑是他闯进了九曲华池，抓到轩副官纯属意外，只是摊开的真相施了令人遗忘的咒术，她每次想问却开不了口，是因为至始至终她对他的信任。
侍女想扶住晕眩的颜长老，却被她挥开，喉咙干涸紧绷，像有燥火蒸发着口中的水分：“愣着作什，还不快牵马来。”侍女们忙做一堆。
能骑马的山路唯有后山，后山小路崎岖。颜长老舔舔嘴唇，蹲身摸了摸雪地上留下的深浅马蹄印，接着翻身上马，追着印记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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