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非得已》十七郞

31、第 31 章

　　二人均知，自明日孟乔燃入了东宫，便不得随意走动，况她新入东宫，执掌中馈必是好一番理顺忙碌，恐有好一段时日两人不得见面，于是孟乔燃留了姜沚午膳又晚膳，两人一日闲话陪伴，直到夜色渐黑，姜沚才道，“明日孟姐姐还有得忙，可要早些歇息？”

　　孟乔燃道，“明日我便要入东宫了，原想留你在这里伴宿我一晚，再多说一会子话儿，然我家姊妹众多，明日恐一早这屋子里就要乱起来，届时我也顾不得你，又教你受了冷落，也罢，那你便回罢。左右过些时日，待我把东宫事务理顺，再召你进东宫闲话罢。”

　　姜沚见状知不必伴宿，便起身告退，孟乔燃又拉着她细细叮嘱几句，嘱她莫镇日里只窝在屋子里弹那悲凄之音，恐于身子不利，又教她有何委屈定要送信来东宫，方才着了婢女送姜沚出门，又唤了马车在外相送。

　　姜沚随婢女出得房，见镇国公府上红灯满处，布置得喜气洋洋。又无数婢女小厮，忙忙碌碌，有抬妆的、有送物的、有巡逻的、有守夜的，当真一派高门逢喜的繁忙景象。

　　二人正走近前堂，姜沚‘啊’的一声，忽想起今早披来的斗篷落在了屋里。于是随行的婢女便将姜沚领至一堂屋廊下稍坐，自返回去帮姜沚拿斗篷。

　　她拿了斗篷，又赶回来，却不见了姜沚的身影。心下生疑，这时一个门口驾车的自家小厮正进院禀事，见那婢女询问便道，“方才有一辆马车来接，姜姑娘已由自家马车接回去了，我这里也正要向小姐禀报去呢。”

　　那婢女闻言，也不觉为异，她家小姐崭新的衣裳买回来一次不穿也是常有的事，本就是一件半旧不新的斗篷，想来姜家小姐并不着意也是寻常，于是又将那衣裳送了回去。

　　老天都没料到，此时姜沚正昏迷在那马车上，一路颠簸着，朝向城外驶去。

　　姜沚在一张沉香木拔步床上悠悠转醒，一睁眼望见头顶上方拢着雅青色滚雪细纱的床缦，这床上虽是绣枕锦被，却是枕头高、床板硬，直硌得她浑身酸痛。

　　这是何处？她如何来在这里？

　　一想到此处，姜沚这一惊不小，忽又觉察出自己头后轰轰巨痛起来，方才忆起早前在镇国公府上的事。

　　那时，她正坐在廊下等着斗篷，见一队侍卫几人，整整齐齐从她面前经过，正在巡逻院落。不知怎的，就觉有异。待那队侍卫走过，她忽地回神紧紧盯了上去，那里面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不是殷承璟又是谁？

　　她心下突突直跳，那楚王殿下半夜溜进镇国公府做侍卫又待如何？

　　这本是这世上绝不可能之事，况她又没看清那人的脸，可她这辈子没干别的了，镇日里全部心思都拿来警惕着这个人了，他的背影她决计认不错。

　　姜沚此时心下六神无主，勉强沉了心下来，略一思索，一件斗篷还是浑没有她的小命重要，于是斗篷不要了，她自飞快朝停着马车的镇国公府门走去。他来镇国公府也好，要当侍卫也罢，真的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他爱干嘛干嘛罢，她只离他远远的便罢。

　　孰料她方一转过廊下，忽地一个厅堂的窗口‘吱呀’一声开了个缝，从里面竟然蹿出来一个人，一身玄色衣裤，正立在她面前。

　　二人一照面均是一愣。这处厅堂本是黑灯瞎火的，门面宏宽、气势不凡，许是一间议事的正堂。因着明日府上大婚，府上一窝子人全在寝房、库房、院子里忙碌，故而也无人在此议事。于是，这平日里镇国公府上公务最繁忙之处，在今夜却最是肃静冷清。

　　但见那人身手利落自窗口翻出，手上还拿着一封信件。

　　二人在此相遇都感大为意外，谁都没料到这里能突然出现一个人来。但最意外的，还属姜沚。

　　这人，她认得的。殷承璟身边的一个贴身的侍卫。

　　姜沚对此人印象颇深，前世被囚于楚王府那十日里，有一次睡着睡着忽被吵醒，姜沚一睁眼见一蒙了面的黑衣汉子一手持刀正立于她榻前，她唬得险些没直接晕死在那榻上。只那蒙面人却不杀她，低声道‘姑娘速与我来’，姜沚这方才知晓怕是有人来救她了，于是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虽只着中衣中裤却还是掀了被子跟他出了屋。

　　一出屋，见那别院一早被整得乱七八糟，也数不清是十来个还是二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正在院中与楚王手下厮杀。

　　那些黑衣人姜沚虽数不清，楚王的人却是好数，或许是因着未料到有人偷袭，或许是夜深人尚未来，只有四五个那别院的侍卫，片刻被那些黑衣人杀得干干净净。

　　姜沚腿下也打着颤，哪里还敢走进那院中，那黑衣人见她不动一把扯过待要拉她走，不料此时院中奔入二人，正是那大夜叉领了一个侍卫挡在院门口。院中黑衣人一股脑围了上去，又是一阵刀剑骤响，血肉横飞，姜沚再不敢看，只闭了眼气都喘不上来。

　　心下浑似过了一万年那般久，忽觉她身侧那人猛得用力将她往一旁拉扯，姜沚直被扯得趔趔趄趄，下意识睁了眼，但见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黑衣人全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而她自己正被拽着往墙边跑。

　　这一眼遍地横尸的修罗场，只看得姜沚是三魂出窍、七魄升天。脚早不听使唤了，被那人拖着跑。那大夜叉剑上还滴着血，满身满手都红得扎眼，当真如那地狱里走出的夜叉一般，凶残狂暴，一步步靠近，眼睛都是红的，冷冷道‘放开她’
　　。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出声，姜沚但觉脖子上一凉，身侧那黑衣人的刀就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姜沚此时人都糊涂了，这来救自己之人怎的一下又要变杀自己之人了么？但听得身侧那人厉声道‘莫动，放下刀剑，否则我立时……’

　　只他话没说完，姜沚只觉眼前一个影子一晃，紧跟着一柄长剑就在自己耳边直直刺入了身侧那人的咽喉。姜沚甚至听得到那刀剑入肉的嘶嘶之声，这一下太快，她兀自不及反应，身侧之手骤然失了力，姜沚一下瘫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呼气，心知自己回家无望，但眼下能保住性命已然大幸，只这一口气尚未松完，忽觉头上那柄剑一撤，紧跟着一簇鲜红就飞了出来，直直洒在了她衣上、手上、身前的地上，热的、好生红亮。

　　姜沚后知后觉，竟还盯了一会，方才觉悟这是什么，眼前一阵眩晕，这才顺利昏死过去。

　　晕过去之前最后一眼，见到的便是这个侍卫。她好想大赞一声，‘你武功既高，身手又快，我实敬佩你，然你不能等我走远点再抽剑么英雄？’

　　此时与这位武艺非凡的英雄再次碰面，纵是隔了一辈子那样久，姜沚兀自忘不掉他那柄直直插在人喉咙里的长剑。而那英雄好似也并不比她机灵到哪里去，显是毫无防备能在此遇见人，又是个女人，也是神色一滞。

　　纵姜沚是个傻子，也知道殷承璟这又是算计镇国公府来了。

　　还组了团。

　　还带着武功这般高之人，还他自己也来了，想来必是要紧之事、巨大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