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紫檀木戒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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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界，茫茫宗，不知峰。
日光穿过翡翠帘栊，漏下点点金光，在盛满墨汁的莲碟砚台中微微晃动。紫毫落入墨中，刚吸了点汁，便被轻快提起，乱墨溅上碧色莲碟。
笔的主人似乎急于写些什么。
少女伏在几上，后领微翘，露出半截嫩生生的雪颈，像刚出水的茭白，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也确实有人这么做过了。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凉，侍女金墨石捧着鹤氅上前，将鹤氅盖在裴游鱼肩上，起身时，一只大猫从外跑来。
她手一颤，袖间寒光微闪，迎春百蝶鹤氅滑落在地。
鸦色双髻上坠着的珠链晃了晃，少女拢住信纸，抬起头，鹅黄衣领遮住了雪颈，也遮住雪颈末的青紫。
金墨石想要解释，大猫蓬松的尾巴扫过她小腿，轻盈跃入少女怀中。
少女抱起猫，两丸漆黑眼仁向她望来。
金墨石想起四界中关于少女如何跋扈的一些传闻，忙在地上磕头，颤声请罪：“奴婢一时没拿稳，娘子恕罪、娘子恕罪……”
少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提笔继续：“你下去吧，我不冷。”
那声音软而柔，撒娇似的，便是金墨石听了也忍不住心神一漾。
金墨石定神，假借着拾起地上的鹤氅的动作，悄悄探了探裴游鱼修为，察觉到那近乎为零的灵力，略松一口气。
传言不虚，果真是个废物。
她抱起鹤氅，将鹤氅挂在一旁的立架上，正要低头离去，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少女。
传言不虚……
好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
金墨石呼吸微滞，想要移开眼，眼珠子却似被定住了一样，怎么移都移不开。
少女低垂着眼儿，仿佛全天下的灵气都凝在了她眉眼间，弱态生娇，风流天成，惑人之态恰似春雾朦胧中半开的杏花。
这般美人，兼之身份尊贵，怎么宠爱都不为过。
可惜宠爱她的是邬念青，所以她注定殒命于最好的年纪，作为对邬念青最好的报复。
袖中寒骨刀碰到肌肤，冷意直刺入骨，金墨石回过神，低头向门外走去，眼中泛起恨意。
若不是邬念青贪婪无耻，甘做那寻仙崔家的爪牙，她们青云金氏怎会覆灭？她堂堂金氏少主金墨石怎会沦落至此？！
裴游鱼……邬三娘子……哼，不知崔家哪位和有夫之妇通-奸生下来的孽种，连真名姓都不敢公之于世，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偏遇上好时节。
崔家那老东西连死了一儿一女，越发看重亲缘，见不得自己血脉流落在外，先让邬念青收她当弟子，又择数处繁华之域给她当封地，最后还起了亲上加亲的念头，隐隐透出让崔子越娶她的意思。
金墨石跨过门槛，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女护卫，快步上前，对领头的女护卫冷声道：“家主快回来了，让你们去第九重阵法那儿守着。”
领头的女护卫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阶梯，衣摆上的三足金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金墨石的目光在三足金乌上停留了一瞬。
三足金乌是寻仙崔氏的家徽。
邬念青每每归来，都要把这些来自崔氏的女护卫调去镇守九重阵法。
这其中缘由，旁人不清楚，可作为贴身侍女的她们可再清楚不过了……小人就是小人，面上清心寡欲一心向道，私下里却胆大包天罔顾人伦，欺裴游鱼年幼，又唤他一声师尊，平日里同吃同住、亲密异常。
只要裴游鱼死了，崔氏必然派人追查，邬念青不仅会落得看护不利的罪名，其平日种种也会被牵连出来，邬念青不死也废。
邬氏败落已久，多亏出了个长袖善舞的邬念青，搭上了崔氏这条大船，才被扶持至桃都第一世家的位置。作为家主的邬念青一死，崔氏和邬氏关系破裂，桃都诸家群起而攻之，邬氏必然被分食殆尽。
她这么想着，正想将灵力注入寒骨刀中，就听顶上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丹桂，你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金墨石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抬头，见管事的木兰领着十余人走来，强做镇定行了个礼，忽想起裴游鱼脖颈上的青紫，道：“我刚刚帮娘子披衣服的时候，看见娘子脖子上有些淤青，应该是在哪儿磕着了。正想找医女来给娘子看看，却一时忘了素心局怎么走。”
“素心局在南面第三座楼里，绕过明月湖就是了。好了，你留在这儿，我有话跟你说，找医女的事另外有人做，”木兰将手中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女，吩咐众人先进去，“你是贾有德家的，行二，原本叫贾萍，上头一个哥哥，跟在少主身边，下头一个八岁的弟弟，一个六岁的妹妹，我说的不错吧？”
金墨石不知道木兰想做什么，只道：“是。”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必你爹和本家那边的管事都已经告诉你了。”木兰转头看向内室。
金墨石随着木兰的目光看去。
隔着层层珠帘，少女纤弱的身影若隐若现。
耳畔传来幽冷嗓音，金墨石恭敬听着，心中却想：
修士耳聪目明，这般近的距离，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里头那位听。
“我们三娘子自幼养在家主身边，若论与家主的亲厚程度，少主和二公子都比不上。你在娘子身边时候，必须记着三件要紧事。”
“一是要避讳娘子的号，娘子体弱，家主怕她早早去了，因此未取大名，让天命宗测算后取了个假姓裴，依着原形给她取了个号叫游鱼。这游鱼二字，既是号又是乳名，言语间一定当心，切莫冒犯。”
“二是要谨言慎行，娘子自幼在不知峰静养，鲜少接触外边的人和事，心性淳稚，无论家主与娘子如何亲厚都不为过，你们万万不得与她说外头的那些规矩，免得惹她心烦。”
“第三件要紧事——”
木兰的目光落在金墨石身上，重重吐出一个字：
“忠。”
金墨石眼皮一跳，袖中寒骨刀散发的冷意从臂间攀到心头。
“无论在哪里，你们真正的主子都只有家主一人。娘子年幼，还不到能有自己主意的年纪，你们要尽心侍候着，但又不能尽听她的话。倘若有人私下里出坏主意给娘子……”
木兰微笑，不再说下去，那极温和的目光落在珠帘之后。
里头传来杯盏碎裂之声，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珠帘后的少女正要站起，又被一拥而上的侍女们拦住。
金墨石装作没看见，低头应答：“多谢姐姐指点。”
“你记住就好，”木兰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你也不必太过紧张，家主宽厚，平日里从不轻易罚人。”
珠帘后的少女低声啜泣，木兰匆匆走到珠帘之后，本来围成一团的侍女立即散去，重新收拾起生辰礼。
金墨石走到一个人少的角落，装作帮忙的样子，余光瞥着室内各人各物的方位，细细盘算动手的最好位置。
二月的天气尚带着彻骨寒意，然而屋里头却已温暖如春。举世难求的元玉髓被制成的花瓶，静静立在角落中，其圣洁华美，非言语所能描摹。瓶中立着的是传说中的崔氏至宝“九重莲华”，花叶舒展，润泽如玉，其香疏淡，近之则心神宁和，躯壳通达。
在满室金玉华光中，足下价值千金的青云缎竟成了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俗物。
金墨石喉头一哽，心中泛起酸涩之意。
崔氏所求，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谁都唾弃邬念青当了崔氏的走狗，但谁都想成为邬念青，从落魄世家子到权势滔天的邬家主，这样的运道几人能有？
三足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珠帘后的少女啜泣渐止住，一绿衣侍女从外走来，手中捧着礼单，对着珠帘行了一礼，嗓音清亮地念起礼单：
“玉简城巡卫司司长万若冲贺城主：今逢佳辰，祥云绕栋，瑞气盈阶。城主系出天潢，禀日月之精，秀毓金枝，含山川之秀。臣愿城主，寿考维祺，祉福骈臻，令名永劭。臣谨以微忱，恭献寿礼：无量寿佛四尊，凝魄玉头面一套，点翠双鲤头面、翡翠镶宝单鲤头面、鲤跃龙门珍珠头面、莲鲤宝石头面各六套，浮光缎、湘云锦、流云纱、青凝罗、赤缃绸各五十匹，竹仲娘及其弟子所制四时成衣各十套，长生木文房四宝四套，名士王桁、林响水、林象山、仇宁、兰莞所作生辰赋五篇，湘君兰露琴一把，碎玉琵琶一把，赤松子剑一把，松涛剑一把，追月弓一把，百年长生木一棵，百年祖洲神芝一株，百年雷击木九尺，无为草、九节菖蒲、昆仑血藤各三百株。臣忝列朝班，无瑰宝奇珍可表寸心，唯掬赤诚，恭颂千秋。伏惟城主笑纳，万寿无疆。臣若冲再拜。”
裴游鱼的生辰在三月十五，如今才二月中，此时送来的是生辰礼中的第一批，大多由裴游鱼名下封地中的官吏们送出。
小界俗世有帝王将相，大界仙家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大界仙尊仙君们嫌帝王之名俗气，故除却数千年前就已称帝的青云界之主外，其余三界中，无论大小势力之主，皆被称为家主。
大界中占据广阔领地的家族，其家主往往会给嫡支子弟分封领地，邬氏就是其中之一。
而像这样的家族，只有寻仙崔氏、青云云氏、桃都邬氏。
金墨石悄无声息地往裴游鱼那边走了一步，灵力注入袖中寒骨刀。
作为邬念青弟子的裴游鱼，不仅拥有邬念青赠与的七十二城，更有崔氏那老东西赠与的整整九个域。
而作为崔氏下一任家主的崔子越，也不过拥有十个域的封地。
如果不出意外，按照过往九年的惯例，崔家那老东西将再挑一个域赠给裴游鱼，作为十六岁的生辰礼。
裴游鱼啊裴游鱼……这寒骨之毒不会让你立刻死，崔氏来送贺礼的使者就在桃都，你至少能熬到他们来看望你。
到那时候，你可一定要好好向他们诉苦，不仅要哭诉你毒药带给你的疼痛，还要让他们看到邬念青对你的欺-侮。
金墨石握紧袖中寒骨刀，目光落到帘后美貌少女身上。
少女被木兰抱坐在怀中，外衫半褪，恍若一团被玷-污了的雪，肩部的齿-痕、腕间的绑-痕、心口的吻-痕，青紫斑驳，触目惊心。
木兰揉-弄着她凸起的背脊，在白得透蓝的皮肉上留下淡粉的痕，半眯起蛇眼，眉眼间带上愉悦。
而少女似乎早已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乌睫低垂，安静而认真地吃着羊乳团子，白软的脸颊上蹭了一点糖霜。
几个侍女围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替她上药，对木兰近乎狎-昵的动作恍若未察。
意识到有人在看她，裴游鱼迅速咽下口中食物，抬眼，大到有些妖异的漆黑瞳孔中映出金墨石的身影。
木兰搂住她的肩膀，软声安抚：“再坚持一会儿，等上完药就不疼了。”
说罢，他看向金墨石，似笑非笑。
金墨石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阴冷之物盯上了，手脚僵硬，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要是现在不出手，就再也没有机会出手了。
她握紧了袖中的寒骨刀。
侍女继续念着生辰礼单：“悬圃城巡卫司司长不盈贺城主：臣不盈，诚惶诚恐，稽首顿首，恭贺城主二八之喜……”
伴随着破空之声，闪着蓝光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裴游鱼。
金墨石望着呆愣的裴游鱼，心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又觉得一切简单得有些虚假。
铁头紫毫落到地上，在云缎上落下两个墨点，电光火石间，淡粉灵力灌注其中，匕首骤然停在半空，片刻后，“咔咔”两声化为粉末。
金墨石见鬼似的看着这一切，起身欲逃，却被浓郁的阵法之力压在原地，五脏隐隐作痛，一口血喷了出来，有一滴溅到少女菩萨般温和的眉宇间。
少女拭去眉间那点血，尚带稚气的脸上充满疑惑，缓缓站起身，温热手掌捧起她的头颅，长卷乌睫毛之下，那双极大极黑的圆眼紧盯她，仿佛在认真辨认什么：
“你是……”
依旧软而柔、撒娇似的，让人听了忍不住心神一漾的嗓音。
金墨石悚然，惊惧得瞪大了眼。
裴游鱼不该是个不学无术的……
“咔嚓”——
一声脆响，金墨石的世界陷入黑暗。
裴游鱼面无表情地松了手。
金墨石扭曲的尸体掉落在地，面上仍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我不认得你，”裴游鱼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们都要我死呢？死也不让我死个明白，真是讨厌。”
木兰从暗处走出，五官缓缓移动，化为温和青年，赫然是邬念青的模样。
屋内寂然，侍女们乌压压跪倒一片，恭敬行礼：“家主。”
家主？
裴游鱼漆黑的眼仁动了动，仿佛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尚且平坦的腹部。
零碎记忆被串联成线，混乱的思绪逐渐回归正常，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邬念青冷淡的审视目光，忽地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一道明显红痕出现在邬念青脸颊。
邬念青微愣，还未想明白，就见裴游鱼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弯腰张开双臂，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正中鼻骨的一拳。
他蹙眉，正欲开口训斥，却见裴游鱼一身鹅黄站在那儿，揉着微红的手，乌眸直勾勾望着他，泫然欲泣，端是娇娇怯怯惹人怜，不由软了声：
“过来给我看看手。”
“吃我断子绝孙脚——”
劲风袭向邬念青腹下，邬念青侧身躲过，抬头看见裴游鱼忍不住浮起带着恶意的笑，下一瞬，一支精巧的蝴蝶金簪突然出现在他眉前。
金簪刺入男人眉心。
邬念青缓缓倒了下去。
“诶……”裴游鱼弯腰看向倒在地上的邬念青，乌眸微眯，探了探鼻息，“这就死了吗？”
脑中名为系统的东西发出尖锐暴鸣：
“男主死了啊啊啊！！！”
——阿鱼知道了。
“男主死了你攻略谁去啊啊啊！！！”
——师尊已经很喜欢阿鱼了。
“男主死了你会死得更惨的啊啊啊！！！”
——阿鱼会照顾好自己的。
“到底谁是阿鱼！？？”
——我，阿鱼，裴游鱼。如果你是来帮邬念青的，你先跑吧，因为等会儿我会想办法杀了你；如果你是来帮我的，你等一等，等我处理完尸体请你吃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该吃什么；如果你打算改变主意帮我，请给我一些处理尸体的指导作为投诚礼，多谢了。
“……你疯了。”
——我没有疯，除非你骗我，如果你没有骗我，攻略就是喜欢的意思。现在师尊已经很喜欢我了，但过段时间就不喜欢我了，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变坏。所以为了完成攻略，我必须杀了他。
脑海中系统的爆鸣声还在继续，裴游鱼没再搭理，梦中的前世遭遇教会了她什么叫做谨慎，她一面露出得意微笑，一面又从髻上拔出一根簪，对准邬念青心脏的位置开凿。
忘记补刀，顶级善人；
补刀十次，不死也残；
补刀百次，金仙难救；
补刀千次……大概是凿子成精吧。
可惜了，她是混血鱼妖，并非凿子精，不过凿了几十下就累得不行了。
裴游鱼甩了甩酸痛的手，握着沾血的簪子正要起身，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胸口传来淡淡恶心感。
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化为粉尘，无风自起，聚成一条巨大的金眼青蛇，缓缓飞入珍珠、红宝石与琉璃组成的帘子后。
邬念青的身影出现在座上，道袍木冠，素净沉默，垂眼睨着她，神情淡漠。
六寸长的紫檀木戒尺横在他手侧。
“你完了。”
系统冷笑。
“注意避-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