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诸余话》忝坑

34、虚无

　　她这会儿却松开了蒋屹然：“镶姐，别等了。要不我送你一趟吧。”

　　蒋屹然面上镇静，甚至还努力地扯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想要翻身，就还得在这群人之中混下去，自然是要拿出蒋家小姐的做派：“哎哟，哪里好意思再麻烦妹妹？你且走吧，我这边让他们叫车就是了。”

　　郑森垚一笑，钻进了车中。
　　蒋屹然并没有在这儿等着计程车来，看也没看站在台阶上的薇薇安和萧然，一个人走上了那条镶嵌在玉米地里的小道。

　　薇薇安茫茫然地看着她，一直到蒋屹然的身影消失在玉米杆的层叠之中，她才勉强地反应过来这场闹剧算是落下了帷幕。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转动之间总是不经意的落在萧然身上，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萧然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也只是笑了笑。
　　“你往哪里走？要不要送你一段。”萧然动了动眉眼，向薇薇安笑道。

　　阎婆谣门前的露台并不大，两个人分站两边，之间也是隔着不远的距离。
　　薇薇安往那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触及到萧然的时候又快速的收了回来，她动了动脚，局促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然看着她的反应，爽朗一笑：“行啦，反正我也是要往市里走的，你跟我一趟也是顺路。”
　　他说着走下露台，拉开了停在下面的计程车的车门。

　　薇薇安跟着坐了进去。
　　两个人各坐在后座的两边，不大的空间里有些安静，只有计程车的计划表在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看起来并不是很开心。”萧然的目光几次落在薇薇安的脸上，得出了这样的判断。

　　薇薇安快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一句话便窥探到了自己的心思，嘴上却不那么轻易的承认：“森垚姐和镶姐吵成那样……”她想着萧然和蒋屹然的关系，又说道：“我没想到森垚姐说话这样厉害，还好得镶姐不在意。”

　　她的目光里透露着不安的情绪，那模样像极了刚出世事的小姑娘，在社交场所里受到的惊动。
　　“她们就那样……”萧然很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薇薇安的脸上，含笑地打量着。

　　薇薇安舔了舔嘴唇：“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其实也是……我确实不光是因为这个……”
　　她不断地犹豫着，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出自己的心思。

　　“我……他同别的女人好了……”一句话说出口，薇薇安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萧然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泪水之中慌了手脚：“诶，我就是问问，你别哭啊……你要是这样，我就不应该说了。”

　　前头的司机很好心地递过来一包抽纸。
　　“你为什么不说？你在后悔吗……这件事情我也没得跟别人说，她们互相都认识……我说不出口……”薇薇安抽抽嗒嗒地哭着，她不断地用纸巾压抑着自己的眼泪，似乎只要萧然承认他不应该问出刚刚的话语，薇薇安便能立即止住哭声。

　　“诶……你别这样。我也没哄过女孩子……我没有不想要问你，唉，如果能让你舒服一点，你就听我说说吧。反正我也应该不认识他，毕竟我跟你也是头一次见。”萧然没得办法，只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头一回见我，也不见得就不认识他啊……但是真的，我也没什么人能说了。我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都……就都挺好的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那你觉得还能原谅他吗？”萧然觉得，自己总得明白了薇薇安的态度，才能够说上几句安慰的话。
　　“原谅！？”薇薇安尖叫道：“不可能的。”她摇了摇头，情绪又沉浸在了刚刚的悲伤之中：“不可能了……他和那个女人已经有实质性的关系了，我怎么……我不能了。”

　　她垂下了眼眸，车厢里昏暗的光线给她的情绪带来了完美表达的环境。
　　萧然看着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怎么办啊，可是我明明那么喜欢他。他为什么眼这个样子，我又是哪里对不住他……”薇薇安拿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掉了眼角弄花了的妆容，她要留着那些眼泪，却不能让自己的脸变成调色盘。
　　隔了好半天，萧然才说道：“你也别太难过了，这样的事情遇上了也是没办法……你这样好的姑娘，往后定会遇上更好的人的。”

　　“不会的……”薇薇安摇了摇头。
　　借着街边的路灯照射进车厢的光，萧然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梨花带雨，好不惹人生怜。
　　他伸出手，搭在了薇薇安的肩上。
　　薇薇安轻轻地咕噜一声，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感受到萧然的触碰，腰身却在不可觉察之间软了下来，借着转弯的弧度，向萧然靠过去。

　　‘叮’的一声，余开疆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的牛奶好了。
　　她起身去拿，却看见放在那边的手机亮了亮。
　　她一同拿回来，依旧坐在元川对面的那张椅子里。

　　“多晚了啊，还找你？”元川喝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看了一眼余开疆拿在手里的手机，说道。
　　“是蒋屹然，谁是感谢我今天晚上叫上她出来。”余开疆一边说着，一边简单的给蒋屹然回了一句。
　　元川‘唔’的应了一声，拿着碗筷放到水龙头下面去洗。

　　余开疆看了一眼他，忽然觉得好玩，追问道：“你咋没个反应呢？”
　　“我有啥反应？”元川关掉了水龙头，不解地问道。
　　“蒋屹然啊……”余开疆故意只将话语说一半，那双漂亮的杏核眼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蒋屹然咋的了……”元川脑海之中快速的搜索着信息，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认识这个人。
　　“哎，你不会真的不记得了吧？”余开疆端着牛奶在嘴边喝了一口：“你中午还跟她一起玩的啊。”

　　元川听了这话，觉得头脑中有一根神经跳了一下。
　　他恳切地望着余开疆，解释道：“我真的不记得了，本来就是他们叫过来的人……她可能说过她叫什么吧，可我真的没印象了。”

　　元川也很苦恼，他是真没记住那些姑娘叫什么，说实在的，就是这会儿领着那些人站在他面前，他也是认不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听他们的馊主意了，给自己惹来了这么多破事儿。元川这样想着，手里握着的钢丝球，用力刷了刷碗。

　　余开疆听着那丝丝拉拉的声音一笑，心里面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便不再为难，走过来说道：“项江南你总认识吧，蒋屹然之前跟他在一起的。”
　　元川含糊的应了一声，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要说起这个。

　　余开疆觉察到了他的紧张，笑了笑却依旧在说蒋屹然：“她也是不容易，当初跟着项江南，就以为有了铁饭碗。没想到项江南根本就不想娶她，这回可好，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学历也没了，婚姻也没了，还要撑着脸面再回花场里，等着找下一家。”
　　元川同项江南也是认识的，虽然不熟络，到底是在一起上过学，也能够说得上几句话，只不过项江南要比他们都大上几岁，平日里并不在一起玩。

　　“不是说是项家不同意吗？”元川将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说道。
　　余开疆笑了笑道：“根本就没走到那一步，是蒋屹然设计的，才见到了项家人。不然你以为项江南还能带着她去见爸妈？就因为这事儿，项江南被老爷子扣了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呢，回头来就跟蒋屹然说了分手。”

　　元川笑道：“我原以为他家里人都挺宠着他呢，没想到也有位老爷子，是个厉害的角色。”
　　余开疆点了点头道：“你晓得那种大家庭，总有位老爷子当家，他们家就是那种。”

　　她一面说着，一面拿出了卸妆棉沾了卸妆水铺在脸上：“不过说来也有意思，若真是算起关系来，项江南还得叫我一声姑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轻一笑，铺在脸上的化妆棉便掉了一块，她‘哎呀’一声去捡，元川却先她一步拿了起来：“别用了，换一张吧。”

　　他说着就把那张化妆棉扔进了垃圾桶。
　　余开疆轻轻一笑，拿着剩下的化妆棉擦拭脸上的残妆。

　　“那我啥时候能等着让项江南叫我一声小姑父？”元川忽然凑在余开疆的耳边说道。
　　“做梦吧你！”余开疆白了他一眼，手中的动作限制了她面部的表情，以至于她说起不来也是含含糊糊的：“项江南长这么大也没叫过我小姑姑……”

　　“不过说来也好笑，我前几天倒是听着蒋屹然笑了一声小姑姑。”余开疆将脸上的化妆棉全拿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不也是要比你大上几岁？”元川懒懒地靠在门边，看着她笑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懂不，她那是事儿求我。所以吧，这小姑姑也不是那么好听的。”余开疆看向元川，水雾笼罩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哎哟，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我这还没洗脸就把面膜打开了。”余开疆看着瘫在自己手里的面膜，又看了看已经躺在垃圾桶的包装，目光最终落在了元川的手上。

　　元川笑了笑，伸出手任由她将没地方放的面膜搭在自己的手上。
　　她笑起来，脸上带着得逞的小表情。

　　“行啦，行啦。”余开疆敷好了面膜，就开始往外推他。
　　元川一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一边笑道：“怎么的啊，不再留留我？”

　　“你可快走吧。”余开疆拉开冰箱门，不知道在弄什么：“我妈明天早上还得过来给我做饭呢，瞧见你了，可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元川笑了笑，拉开门正要往外走。
　　“诶，你等会儿。这个拿回去，早上放在微波炉里一热，就能吃了。”余开疆将手中的快餐盒递给他。
　　元川应了一声，没敢再多说话。

　　余开疆这边刚刚送走了元川，那边放在里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余开疆拿起来一看，是郑森垚。
　　她这会儿还在回家的车上。

　　“诶，忙啥呢？”电话接通，郑森垚便问道。
　　“没干啥，刚敷了面膜，手机放在里边没听见。”余开疆笑了笑，没有说元川的事情。
　　郑森垚‘唔’的应了一声。

　　三言两语的说了今儿和蒋屹然争吵的事情。
　　余开疆耐心地听着，虽然她心底里并不觉得这样的反驳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但还是要和郑森垚说道：“我老早就瞧着她说话不好听了。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儿也不好直接说……”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想的太多了。”郑森垚咂了咂嘴，直接打断了余开疆的话。

　　余开疆心里面笑了笑，连连应声。
　　“你也是的，人家都这样说你了，你还叫她过来。你说这要是在一大堆的人面前直接说你，你可就下不来台了。”郑森垚在那边说道。

　　余开疆心中不以为然，觉得蒋屹然也就是因为她没在，才敢说这样的话。况且花场里的事情就是这样，人多的地方就有争论，要是每一句话都这样反驳，那可就不要在这里面混了。

　　“她前两天还因为这事儿特意给我打的电话，项家那边的路走不通，总得要给自己再谋个出路。”余开疆说起来，轻轻淡淡的甚至还带着笑。

　　“哎呀，你就是太好说话了，人家给你说上两句，你就要答应人家了。”郑森垚说到这儿，透露出浓浓的对余开疆的担心。

　　“也不光是……主要是你知道我们两家互相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好闹得太僵。”余开疆觉得还是有必要跟郑森垚提上一两句，以免她对这件事情太过于耿耿于怀了。

　　“啊——那不应该啊。”郑森垚也了解余开疆的家世，“那不应该项江南还瞧不上她啊。”
　　余开疆笑了笑道：“她家同我家认识，还是因为他伯伯要去当兵，你知道当兵是要推荐信的，她家也不认识什么人，就找到了我爷爷，帮着写了一封。”
　　余开疆这么一说，郑森垚自然也就明白了。

　　“她爸爸前几年经商，确实挣了不少钱，这几年不行了，光是她爸一个人出去玩的，估计就花的差不多了。她妈妈是个什么都讲究排场的女人，手里面又不会留钱，那几年风光的时候做个衣服都要拉上旁人，账又算不明白，明里暗里的让周边围着的人占了不少便宜。”

　　八卦的事情总是能够不分时间地点的激起人的兴趣，郑森垚在那边挺好的认真，这会儿说道：“可不是，我妈以前就总跟我说，挣钱容易守钱难，我爸做生意也认识不少这样的人，当初是挣了不少，但花钱没有节制啊，别说是挣得都花掉了，还有不少落了个欠债的结局。”

　　余开疆似乎也心生感慨：“别说这些一夜暴富的了，老话不还说——富不过三代。说得不都是这样的事儿。”

　　郑森垚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起蒋屹然：“不过要说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蒋屹然家里再落败，也不至于出来这般勾搭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吧。”

　　余开疆听了不由的冷笑，心想她姐姐之前谈的那个男朋友，她妈妈瞧不上，给出的理由就是觉得那男孩子家里不能给她们家的生意提供帮助。两件事情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就是换了个说法，看起来比蒋屹然的行径要高大上似的了。

　　但这样的话，她自然不能说：“蒋屹然她妈妈就是这样进的蒋家。当初她爸爸娶得头一个老婆好些年也没生的出来个孩子，两人离婚之后，她爸爸在外玩了好些年，一直到后来她妈妈怀孕了，才带回家里来，没想着生下来是个丫头，之后她妈妈也一直没再怀孕了。”

　　“哎哟，这不就是先上车后补票吗，这样的男的，真的，我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行径了。”郑森垚在电话那端骂骂咧咧的。

　　余开疆冷冷的笑了一下，话语里带着点深意：“总的她爸爸也不容易，玩了那么些年也没个孩子，好不容易碰着一个，可不就是要确保了再带回家。”
　　“什么东西啊！”郑森垚并没有理会余开疆的话。

　　余开疆笑了笑道：“你也别完全把她妈妈当作个受害者。那些年在花场里，她妈妈便不是那些出挑的姑娘，再说了这本就是青春饭的事儿，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找个男人。况且她爸爸还是二婚，她妈妈也是正儿八经娶进来的，要说不比那些一辈子在外面伺候人家的要强上百倍了？”

　　郑森垚很看不惯这种行径：“哎，我就整不明白了，好好的姑娘，干啥不好，在就非得干这个呢？”
　　余开疆这会儿弄完了手中的事情，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窝里，声音也变得懒懒的：“你也不能这么说，要容许各种各样的人的存在嘛，要不然你说说周边的人都是循规蹈矩的，那还有什么意思？至少的你今儿晚上是没得八卦听了。”

　　郑森垚想了想，还是说道：“也是……”
　　“所以，你想想看。她妈妈本就是这样上来的人，如今她爸爸又是不着家的在外边玩。她妈妈怎么着也不会容许蒋屹然嫁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啊。”余开疆说道。

　　郑森垚闷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就是因为自己的日子苦，才想着要自己姑娘好，就不能走老路了。”

　　余开疆咂了咂嘴，觉得她还是实在不了解这些人的心思：“你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她妈妈当初嫁进蒋家的时候，那是让多少人艳羡的事情。如今落魄了，自然是想要在自己姑娘身上找上一头，况且那样的生活你觉得不好，人家确实乐在其中呢。虚假繁华的，帘影灯昏的，又哪是那么容易，说抛弃就抛弃的。”

　　郑森垚似乎终于想到了一点，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最后这点我还是明白的，就像是我打游戏，总不能说不打就不打了……”
　　“可不是……”
　　余开疆也实在是有点困了，躺在枕头上又同郑森垚说了几句，却觉得脑子不清醒，说起话来也颠三倒四的。

　　“哎呀，真是不行了，我得睡觉了，感觉自己现在说的话都不受控制，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明白。”余开疆撑着最后的一点精气神，同郑森垚说道。
　　“嗯，那你睡吧。我也到家了。”郑森垚说道。
　　“行，你到家了就行，收拾收拾也早点睡吧。”
　　“嗯。”

　　“那儿有便利店，你陪我喝两杯吧。”薇薇安下了车，一只手臂缠在萧然身上，另一只手远远地指着还亮着灯正在营业的便利店。
　　萧然看着她现在的样子，生怕她又像刚刚那样哭起来，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她进去拿了好几瓶瓶装的啤酒。

　　“你这样行吗？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两个人从便利店出来，萧然看着那条通往薇薇安住处的小路，一连着好几处路灯都是坏的，只有中间的那里，还有一盏闪烁着微弱的光芒，然而对于这条狭窄又绵长的道路，实在是于事无补。
　　“行啊，正好还有几瓶酒，顺道你也帮我拎回去。”薇薇安的语调轻快，就像是在同一个认识了很长时间的朋友说话。

　　萧然笑了笑，拎着袋子跟在她的身后。
　　“你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喝几杯。我简单弄点小菜，你就当是陪我说说话。”薇薇安站在门口，看着萧然笑道。

　　“行啊。”萧然挑了挑眉，借着站起来的动作一个侧身，贴在薇薇安的耳边笑道：“你这样漂亮姑娘的邀请，总是让人不好拒绝。”
　　薇薇安低低一笑，两颊之间因为他的话语染上潮红。

　　等着她缓过神来，萧然已经拎着袋子走进了房间。
　　薇薇安的小房子空间并不大，房间里的布置更是以暖色系为主，让人一瞧便知道是个女孩子的房间。
　　萧然将几瓶酒放在客厅当中的小茶几上。

　　薇薇安很快弄了几个小菜出来，两个人挨着坐在茶几下边的软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