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戴罪身(九) “我不要解 ...

  •   那梦境太过久远,也太过真实了,真实到晏观宁似乎还能觉出心脏处残余的抽痛。他呼出一口颤抖的气,轻轻动了动,在黑暗中再次闭上眼。
      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太差,哪怕是短暂的睡眠,也要小半盏茶的时间才能勉强从昏沉中找回自己的感知。身上始终未曾驱散的疼痛和寒冷让他以为自己仍在芜屏霞野,身下柔软的床榻却给了他否定的答案。有人在不远处走动,脚步声轻却稳。过了一会,晏观宁再睁开眼,屋内已经有人掌了一张暖黄的灯。

      晏观宁避着光又缓了片刻,先是看见了一段鲜艳的火羽绒织,然后才是其上搭着的白底织金的外袍。繁丽床帏垂落,将他和云行舟环绕其中。湛雪仙尊探手碰了碰他的额,淡声道:“醒了?”
      晏观宁慢慢别开了脸。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像是睡梦中途苏醒一般给了云行舟一个眼神,便沉默翻过身,再一次闭上眼。云行舟本来做好了晏观宁会再次生气,甚至再次与他争吵的准备,可他好像只是疲惫望了他一眼,便将这一页轻飘飘压了下去。
      “醒了就先把药喝了吧,”云行舟垂下视线,道,“喝了药再睡。”

      晏观宁一声不吭。
      绒毯埋住了他的口鼻,将抗拒写得明显。脖颈上的伤口在动作间被牵动,又洇出几线血丝。殷晚冥看见云行舟的手虚悬在半空,欲落不落,于是主动开口道:“是养身生血的药。”
      “灵君,用了能舒服一些。”

      他刻意放轻了声线,不是面对云行舟时那种生疏又淡漠的语气,而是掺了两分有意为之的谦恭和礼貌,果不其然瞥到云行舟拇指一动。
      但这一招显然对晏观宁也立竿见影,只是片刻,晏观宁也怔怔半撑起身,回过头来:“……谷主?”
      他眼中不免显出意外,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为你解毒。”云行舟打断道。

      殷晚冥随之一滞,向晏观宁歉意笑了笑。他有点不太自在的样子,哪怕被冒犯也没能表现出不悦,温温缓缓道:“仙尊昨日亲访鸣泉谷,未及落座便得了灵君的消息。事发突然,我担忧出现什么意外情况,便请了随行。”
      “恰巧,关于解毒一事,我有些问题要问过灵君。”

      这话说的无比周全,可又因为殷晚冥身段放得太低,显得异常委屈。晏观宁默不作声望了眼云行舟的神情,点了点头。
      他想坐起来,手臂却使不出太多力。殷晚冥不知用了什么药,让他整条手臂都毫无知觉,唯有伤口处漫起闷闷的麻痒。于是他示意殷晚冥上前:“扶我一下。”

      云行舟侧身将殷晚冥挡住了。

      晏观宁身上所着并不是自己的寝衣,明显不够合身。那宽松柔软的白金缎袍只是微微受力便松散开,露出了锁骨还有胸口上的红痕。云行舟仗着晏观宁挣扎不得,仔仔细细择起那滑开的衣襟,慢慢替他拢好了。
      他动作间擦过晏观宁的皮肤,亲昵暧昧得仿佛一种无声的昭示。

      殷晚冥垂下了视线。

      仙门秘事为尊者讳,更何况是这种禁⁻脔一样的场景,医者几乎将守礼和克己做到了极致,待到云行舟再次让开,他才在床帏外站定,规矩施过礼,轻声问道:“灵君近些日子感觉如何?”
      晏观宁没有立即回答。
      他半倚着床头,遥遥望向殷晚冥。两人之前隔着一层繁丽的帷帐,于是彼此的面容和神情都被模糊成了隐约的影。半晌,在殷晚冥下一个问题开口前,他单刀直入道:“解毒麻烦吗?”
      “如果与我所猜测的相同,”殷晚冥顿了顿,“或许有些。”

      晏观宁点了下头:“那就不解了吧。”他说,“麻烦谷主走一趟了。”
      “为何?”殷晚冥问。
      “我不想解了。”

      殿内同时一默。

      晏观宁一只手手腕受伤,一只手掌心受伤,已经施不了任何力。于是殷晚冥为他备的那碗汤药便一直由云行舟端着,在极大程度上同时限制了湛雪仙尊的行动和言语,他冷冷重复了一遍,道:“为何?”
      “不为什么。”晏观宁说,“现下我的寒毒已经缩短到三日复发一次,谷主能看出我还有多少时间吗?”
      殷晚冥一声不吭伸出了一只手。

      “五年?”
      “不到五个月。”
      晏观宁微微一怔,那一刹那,他的神情竟有种意料之外的茫然和无措。云行舟心头一绞,却见晏观宁扶额笑了:“是我痴妄。”
      “你的时间本该更长一些,”殷晚冥说,“但你伤了一口心血……你本来就经不起伤了。”

      殷晚冥指的或许是在车厢内呛出的那一口血,或许不止——晏观宁心脉已受重创,积攒起的每一滴心血都弥足珍贵,可是在寒毒愈发恶化的情况下,他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到了将近枯竭,云行舟想尽办法,也不过是让他衰败的速度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
      只是一趟芜屏霞野,便能将一切毁于一旦。

      “……我明白了。”晏观宁说,“给我留些药吧。”
      “止痛的,养灵安神的,都可以,”他慢慢曲张着手指,可惜仍然没有太多的痛感,“还有……五个月后的话,谷主能给我带一束晚春的花吗?”
      “我会的。”殷晚冥道。

      他望着那垂落的帷帐,帷帐下除了一小片投影,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瞬间有刹那的出神,而后便如湖中涟漪一般消弭无踪。晏观宁倚靠的侧影有些微微躬着,他猜那是脏腑还在生痛的缘故。
      他端端正正再行一礼,躬身后退到自带的药箱边。可能是出于习惯,他箱中并没有太多药物,落笔时纸页沙响,云行舟骤而道:“解方。”
      “灵君不要。”
      “他还做不了这种决定,”云行舟声音冷淡,“解方给我。”

      殷晚冥面上礼貌的神色随着这一句话消失殆尽,晏观宁似乎又想挣扎,但毫不意外地又一次被镇压在原处。寝殿大门砰声闭合,数道华丽帷幔飘扬,悄无声息地阻绝了殷晚冥后退的道路。
      “仙尊一定要解方,是么?”逐渐凝结的杀意中,殷晚冥忽而笑了,“那仙尊可得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他择起正在写的纸笺,空中一扬,便燃成了飞灰,与此同时,一道真言令晃晃悠悠飘过帷幔,落在了晏观宁指上。
      这是一道简单却直接的印契,时效不长,代表这段时间内,他所言一切皆出于本心。
      下一刹,另一道更加光华熠熠的咒令也落在了晏观宁手指上。

      帷帐外,殷晚冥已然开了口:“在下僭越,那会斗胆问了仙尊一个问题,”他说,“我问,‘若是旧事重演,仙尊这次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当时仙尊没有答我,而现在,我想知道,二十七年前的废仙台上,仙尊到底是怎样选的。”
      “自然是依律行事。”云行舟道。
      “没有任何私情吗?”
      “没有。”

      殷晚冥抬首向晏观宁望了一眼。
      晏观宁依然端坐不动,手指却微微一蜷,将两道咒印都拢在了掌心。云行舟离得更近,瞥见他这个小动作,却是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笑。

      床帏之外,殷晚冥的声音仍在继续:“二十七年前,明芜灵君受押至仙盟审刑司受审,所判罪名是‘违背仙门训诫、私通魔尊、欺师灭祖’。但当我找到寒毒最可能的来源后,我便一直在想,当年灵君被押上废仙台的原因,真的是‘违背训诫、私通魔尊’吗?”
      “你想质疑仙盟的判决?”
      “我只是在质疑你,”殷晚冥直接道,“我问过灵君所有可能感染寒毒的契机,包括七十五年前入魔界的一切细节。但一无所获的结果已经将一切暗示得非常明显,如果缘由不在过去,就只能在现在,或者说,在二十七年前的废仙台。”

      “更或者,我可以换一个更直白的问法。”殷晚冥站起身,目光从云行舟面上一扫而过。置于床侧的肃霜剑无主自鸣,晏观宁霎时倾身,按住了云行舟已然抬起的右手。
      药碗随之滚落,无声坠落在地毯上。

      “……二十七年前,为什么灵君被废的罪名是‘私通魔尊’,而不是‘私通魔族’?为什么你决意越过审刑司殿主亲自动刑,却不肯留下半分转圜之机?为什么你明明有过为他修复灵脉的想法,仍是反复斟酌迟疑不决?种种迹象之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现在想来,或许不过‘入魔’二字。”

      “仙尊,你是最清楚的那个,二十七年前,灵君被押上废仙台的真正原因,到底是私通魔尊,还是入魔呢?”

      “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惩戒,还是为了在百家面前隐瞒这一事实呢?”

      “你所有的掌控欲,所谓的保护,又有多少是因为爱,多少是因为怕他失控呢?”

      晏观宁愕然抬头,眼中震惊无以复加。在这样一个瞬间,整座寝殿都彻底安静下来,甚至静得令人升起两分毛骨悚然。灯火投映下的影子被夜风吹得簌簌抖动,殷晚冥展开一个笑,唇瓣开合,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问出了那个完全不能回答的问题。
      他问,

      “——仙尊,你还要救他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