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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戴罪身(十) “你连五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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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救他吗?
你要救一个已然叛出仙门,与你背道而驰的爱人吗?
——你又会为了救他,将过往隐藏的秘密摊开在众人眼前,放弃自己已拥有的一切,决心与百家为敌吗?
无形钟鸣轰然撞响在虚空中,一声接一声,仿佛令人无处可逃的审判。云行舟直直盯着殷晚冥似垂询又似悲悯的眼睛,眸色宛如风暴过后的深渊,只剩湖面上的一片平静。
入魔的指控,实在是太重了。仙盟立审刑司五百年,再没有过比这更严重的罪名。哪怕是私通魔尊,私通魔族,熬得过废仙台之刑,便是生死自负,没有继续追究的道理。
唯有入魔一罪,牵珠连线,从未定过“死”之一字以外的惩处。
晏观宁不能认。
云行舟也不可能让他认。
——殷晚冥更不可能带着这个秘密走出这扇殿门。
殷晚冥微仰着头,并不催促,耐心又平和地敛手立在床侧,姿态间却是全然的僭越。昏黄灯火无声燃烧,静谧之处,是肃霜剑剑身泄出的一线寒光。
晏观宁削白的手指按在剑鄂上,目光望着殷晚冥,话却是对云行舟说的:“让他走。”
云行舟恍如未闻。
“让他走。”晏观宁重复道。他声音压得太平太静,以至于比起谈判,甚至更像直接的命令了:“你连五个月都不愿意等了吗?”
云行舟依然一言不发。
白日已经落尽了,冰冷的夜色笼罩而下。湛雪山上的仙尊寝殿庄严而高深,根本不足矣被小小一盏昏灯照亮。可那盏灯的位置又太巧,让殷晚冥的影子,云行舟的侧影,乃至床帏繁复错落的纱影都投落在床榻内的方寸之地里,将晏观宁笼得密不透风。
云行舟眼中映着那层层叠叠的黑暗,还有晏观宁竭力仰起与他对视的脸,看不清是什么神情。比起废仙台上被掩藏的隐秘,他此刻竟然更想问问晏观宁,怎么就能在意殷晚冥在意到这种程度,怎么能把任何人的都放到他的安危之前。
他费尽心思将他从废仙台上救下来,不是为了二十七年后再看他去死的。
长久的寂静中,云行舟终于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淡声道:“诽谤仙盟尊座该当何罪,需要本尊来告诉谷主吗?”
“在下不敢,”殷晚冥轻佻道,“端看仙尊信与不信罢了。”
“可以,”云行舟道,“立血誓吧。”
晏观宁面色骤变:“仙尊!”
云行舟淡淡一瞥,便轻描淡写拂开了晏观宁压在肃霜剑上的手。他没对那声“仙尊”发表什么评价,再次将目光转回殷晚冥身上:“本尊方才说了什么,谷主想来听得一清二楚,请吧。”
晏观宁再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殷晚冥向他歉意笑了笑,催了血起誓。但云行舟分明看见,就在殷晚冥在转过头的那一刹那,他仗着晏观宁看不到,几乎算得上挑衅地向他扬了下眉梢。
鬼蜮伎俩,云行舟面色不可避免地沉下去,仔仔细细验过誓词:“解方。”
“两个解法。”殷晚冥道。
“寒毒毒发既是起于灵力互冲,调理好灵脉自然可以迎刃而解。而就我所知,仙门百家中恰好有过一道能够人为改变灵脉的秘法,唤作灵脉格换之术。”
“仅需要找到一名合适的灵供,剔其经脉,再置换至灵君体内……”
云行舟不自觉皱起眉。
灵脉格换之术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陌生,或者说,在仙门大家中,灵脉格换之术是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它顾名思义,就是将一个人的灵脉置换到另一个人身上,借以改变这个人的体质。在以三门为首的注重师承的门派尚未崛起时,仙界的资源更多掌控在世家手中。诸族大家划地而治,倾轧小门小派,肆意掠夺资源,种种行为不一而足。
但修行上又有着极为残忍的一点,便是修炼一事,从来吃资源,更吃天分。世家可以以血缘为纽带,将资源牢牢把控在一姓一族之内,却未必能有足矣将家族延续下去的后代——天分天分,由天而分,永远由上天注定。世家给得出令人眼热的天材地宝和功法典籍,却未必给得出卓绝无双的天分。
于是,灵脉格换之术应运而生。
没有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平凡,更难以忍受天分被埋没。哪怕所有人都心知拜入世家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到真正珍贵的资源,招收弟子的消息还是令他们趋之若鹜。
只是他们可能从未想过,在他们奔向世家的时候,自己也会成为所谓“资源”的一部分。
那时的仙盟同样由世家主导,在仙盟的默许下,这样罔顾理法的行径迅速蔓延,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寒门散修和小门小派的反抗。最终在世家利诱无果试图强行掳掠时,诸多门派揭竿而起,催使得世家元气大伤,初步奠定了仙盟后来三门四家十二圣的格局。
门派的崛起和制衡也使得仙盟的权威和地位迅速飙升,又重设了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诸殿执事司和更为明确详细的仙盟律令,彻底将灵脉格换之术裁定为入魔和私通魔族之下的禁行。
但即便如此,灵脉格换之术仍未彻底禁绝,只能说做得足够干净,不闹到明面上令审刑司知晓,便不至于审查追究。云行舟指腹摩挲过剑柄上繁复的纹路,道:“本尊曾有过一条灵脉。”
“仙尊是说灵君送给我的那个替身么?”殷晚冥含笑问。
“我验过他的灵脉。”云行舟道。
那是一条非常特殊,既可作炉鼎,又可作灵供的灵脉,当年流落到他手中,其中自然有几分不得示人的谄媚和迎奸。但殷晚冥偏偏头,又是笑了:“但他不配呀。”
“杀鸡须用牛刀,撼地却以飞石,”殷晚冥哼笑,指尖轻飘飘在颈上一划,“仙魔之别绵延数千年,但凡相争,必有伤亡胜负。灵脉格换之术,尚且要选择修为高于灵主、或是天分高于灵主的灵供,怎的到了灵君身上,连一个金丹期都可以随意僭越?灵君修为曾至化神巅峰,纵他的灵脉再过合适,修为抵不过魔脉反扑,全身溃烂,七窍流血而亡,也不过旦夕间的工夫……”
殷晚冥摊开手,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仙门百家皆知,当年的明芜灵君晏祈安风姿无双,天分卓绝,不到百年便登至化神巅峰,仙尊之下无人可敌。哪怕是如今,要找一个修为高于他的人,将百家从头到尾翻个彻底,都等同于在念某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湛雪仙尊云行舟,一个诸衡仙尊云引夜。
云行舟厌恶这样被掌控一般的窒闷,反复念了两遍清心咒,仍是觉得某个地方烧灼一样的难受:“另一种解法是什么?”
“另一种解法,大同小异罢了……”殷晚冥眯起眼,“魔脉的复生速度绝非仙脉可比,只要进入魔族地界,或许不过三个月,一切便可以重新开始。”
他抬眸望向晏观宁:“灵君情愿么?”
晏观宁微微别开眼,一言不发。
但这其实就是不情愿的意思,时至如今,仙魔两界的联系已经被封魔大阵彻底阻绝,加上栖光镇一事在前,让晏观宁打开封印,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这世间若是有什么人能够制衡住云行舟,这个人也只能是云引夜。
两个办法,没有一个在真正意义上切实可行,殷晚冥自称得出了解法,最终也不过设下了新的难题。云行舟心中那分怒意控制不住地往上探,又被他死死掐住按下去,只剩面上一片喜怒不显。他想去握晏观宁的手,却只碰到了那冰凉的指尖。
晏观宁无声收回手,问:“还有其他解法吗?”
“目前没有。”殷晚冥道。
于是晏观宁又看了云行舟一眼。
云行舟简直无法形容晏观宁那个眼神,平静的,死寂的,只余下悲伤的。他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目光远得像隔了一层雾,只将他自己密不透风地笼罩在其中。
“既然如此,谷主也同我立道血誓吧,”晏观宁很轻地说,抬指向殿门的方向一点,“有些话你我听听也罢了,总不该带出这扇门不是?”
但打断殷晚冥动作的是肃霜剑还剑入鞘的一声响,云行舟语气极淡:“倒也不必如此劳心劳力,今晚该说的不该说的,想来谷主也不会让本尊失望。”
“请吧谷主,”他冷冷淡淡站起身,彻底挡在了晏观宁身前,“烦请谷主为阿宁留药,至于所需诊金,守殿弟子自会奉上。”
“来人送客!”
殷晚冥完全来不及出声,几个字已经传音入密。晏观宁垂着眼睛,沉默坐在原地,他隔着屏风听见夜风中传来地动般的嗡响,继而尽数一滞,湛雪主殿的大门在震动的余韵中徐徐开启,传来的声音却不属于他所熟悉的任何一名守殿弟子,沈昀辞语调淡淡,道:“送什么客?”
“不该备茶迎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