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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心柳(七) “他爱信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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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这件事和现今隔得也不算太久,您去堂下多找几个人问上一问,没准都能遇到当年的亲历者,”说书人从袖中摸出把扇子,故弄玄虚地摇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低沉而诡谲的语调给故事开了头,“大概是十几年前,十三四年前吧,那年百枕城冬天冷得很。您也知道,冬天冷得厉害了,老人就容易熬不住,所以那年冬天三天两头就有人家发丧,城里一直死气沉沉的。”
“那天也是一户人家发丧,抬着棺椁出了城,却发现山上的坟茔全被刨了个底朝天。别管是草席还是桐木,已经下葬的旧尸全都大喇喇敞在黄土上,衣冠冥器散落一地,数来数去,唯独不见了四肢。”
晏观宁捧着下巴,没有太多反应,说书人见没人配合他,于是自顾自抽口凉气,给自己捧了个场,抬扇在手肘处一比:“遭了殃的人家以为是让山上没东西吃的狼崽子刨了坟,请了猎户结了队,一起举着火把进山,踩着草窠杂枝搜了三天三夜,狼窝都掏了四五个,愣是一块人骨头都没找着。一群人没了办法,垂头丧气折回来,想着先把剩下的身骨重新入殓安葬,孰料旧坟一清,您猜怎么着——那些丢了的胳膊腿,好端端埋在坟底下,跟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大伙这才觉得遇了邪,可事情发生在死人身上,除了小心些也没其他招数。谁知没过半个月,有人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凭空掉了手脚,一声惊叫,就此没了命。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半夜哭得撕心裂肺,守在旁边的爹娘互相推醒,抱起襁褓一瞧,就见那襁褓又湿又凉,里头的娃娃蜷成一团,身子早成了烂肉。”
“城中人心惶惶,封门闭户,到了白日就请过银钱往城主府门口跪,道说是妖邪作乱。城主府开坛降魔,在那座山上前前后后绕了小半月,终于将这邪事镇得没了影踪。”
“可谁想得到呢,就当大家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的时候,又有人家听到自家门前有重物吊着吱呀吱呀响,还有人家听到小孩子半夜‘呀呀’哭叫,尤其到了朝岁节前后,这种事情就来得更加频繁。大家都说,这是当年的怨灵不甘心被封,趁着每年年底封印薄弱,从地底下跑出来,想要再次作乱呢。”
“每年都有吗?”晏观宁问。
“年年都来,”说书人夸张道,“今年再算一算,也快到时候了,这怨灵偏爱有老人或者小孩的人家,来来去去的,可不就捡着受不住的欺负么?”
晏观宁又问:“今日护城大阵没撤,也是这个原因吗?”
“护城大阵?”老头一下给晏观宁问住了,愣了愣,又笑着摇了头,“这倒是公子妄言了。咱们百枕城这个地方,向来风风雨雨波折不断,虽然没全然安生过几天,可也没出过能够掀翻整座城的大乱子。就连我讲给您的这件事,也是前些年真凭实据死了人,才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平日里瞧见什么黑影,听见什么声音,咱们眼睛一闭,便当无事发生了。毕竟抬起头,上面还是有仙门罩着的,您说是不是?”
晏观宁“唔”一声,又转向身边八风不动的闻静宣,道:“你怎么看?”
“不是你要听鬼故事么?”闻静宣好笑道,“捕风捉影,附耳射声,还想听个什么样的?”
晏观宁果断摇头:“不要了。”
“怕门口有声音响来响去?”
“是怕你听多了胡思乱想。”晏观宁纠正道。
于是闻静宣又笑了一声,向说书人道个扰,给过赏银,请小二进来将人送走了。下了楼,说书人也没敢再讲那些风流旖旎的传闻,清清嗓子,正正经经一拍醒木,继续去说降妖除魔的旧事了。
晏观宁听了个开头,听出是三门四家中剑阁一线天的往事。
一线天顾名思义,是完全建立在孤峰绝仞的峭壁之上的一座仙门,除却山门外一座大城,再无其他领地。而今仙盟六位灵君的首位,就是他们家的剑尊。
晏观宁对一线天的印象很好,对他们家剑尊的印象也很好,并且在去一线天做过客之后,晏观宁坚信这种从上到下心无旁骛,毕生追求只有修剑的剑痴,即便搞出什么风月传闻,恐怕也只能跟自己化了形的剑灵——这种朝夕相处,日夜相伴的感情,无论如何,是很难在追求刺激的市井中大为传播的。
除非他收藏了一屋子的剑。
闻静宣正想问问晏观宁还有没有想要尝试的小点心,就见晏观宁若有所思地从说书人的方向收回视线,然后望向了他。
“在想什么?”闻静宣莫名其妙。
“在想他讲给我的鬼故事,”晏观宁移开目光,没直说自己方才其实在想一线天那群奇葩,隔空向楼下点了点,“现在没有别人了,你怎么看?”
闻静宣一默,片刻,还是道:“实话实说,我不觉得这个故事里有魔气作乱的成分。”
“牵强附会,”晏观宁点头,手指虚虚在桌上画了个圈,“护城大阵庇护之处,丝缕魔气很难入侵,况且民间许多妖鬼之事的背后,本就是心怀不轨之人的影子。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此事真有魔气参与,也是个寻常到未必能够报到主家的事情——那它又是怎样做到扰动地脉,进入你我梦境的呢?”
“你怀疑昨晚梦到的那个小孩跟这件事有联系?”
“不是怀疑,是没有证据,”晏观宁道,“常说人死如灯灭,凡俗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是你我又清楚,凡人死去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神识其实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会带着未尽的执念游散在地脉里。如果这个时候地脉异动,尚存的执念溢散出来,就会变成他人口中的鬼,也是仙门一些招魂之术的来源。”
“一般而言的话,这些执念会在七天之内自然消散;若是在灵气稀薄,灵脉脆弱的野外,执念留存的时间会稍长一些,但也很难超过一个月。至于死亡人数太多,地脉难以自然化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与我们梦境中所见不符,”晏观宁抬眼望向闻静宣,“她们既然能在我尚未倾听的情况下入我心识,就不可能只闹出这点不轻不重的动静,若是执念未散,四处作乱的新魂,也不应在市井中毫无传闻——你有看清那个女人的脸吗?”
闻静宣摇了头:“我只听见她的声音。”
“我也是,我们甚至不知道求助的是不是原本的‘她’,”晏观宁道,“只能说我还隐约感觉到一点,向我求助的小孩年龄不是很大,实际身高大概到我这个位置,”他抬手在自己大腿上大概比划了一下,不太确定道,“这个身高的小孩,能同人流畅说话了么?”
“差不多,”闻静宣回答道,“早慧一些的女孩可以。”
“好吧,”晏观宁似是有些失望,“执念不可信,这个故事就成了我们现今唯一的线索,你觉得呢,我们要不要去查一查那座坟山?”
“不妨将那座山附近的地脉也查一查?”
晏观宁眼睛一亮:“可以查吗?”
然后话一出口,晏观宁就后悔了。
闻静宣又用那种似笑非笑的促狭目光看着他,眼中揶揄。
仙山起于灵脉,凡间诸城也盛于灵脉,所以从一开始,闻家与百家之间就有着君子之约,若非百家相求,闻家绝不会主动动用仙灵座窥视推衍地脉,更不会利用悬渊镜影响地脉。
后来悬渊镜归了仙盟,这条约定却依然绑缚在闻家身上。而百家为了地脉的稳定,会在每年年底向仙盟籍典司递交一份地脉记录,由专人核查入库。
换言之,想查,可以,拿出一个合情合理进入籍典司的理由。
“你故意的,”晏观宁又被挑逗一次,羞恼道,“让家中长老带上我那道执事令去调,若是籍典司问起,就说是湛雪尊的意思。”
“现在?”闻静宣问,“不怕寻迹灵君发现吗?”
“随他去,”晏观宁手一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今早还给我传信,问我怎么不让白钰和苏谭在身边随侍。我说这些日子有你在照顾我,要等到朝岁节后再回本家。而且湛雪仙尊查栖光镇查了这么久,我不信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与其早晚起疑暴露,还不如用在现在——调取记录的人又不是我,他爱信不信。”
闻静宣就伸手揉了下晏观宁的脑袋。
晏观宁发丝软,摸起来很是顺滑,像是某种珍贵的绸缎。不过闻静宣没敢多揉,怕把本就有点起脾气的晏观宁揉成河豚。他有些遗憾地收回手,道:“你不想的话,可以先不惊动他们。”
“仙灵座有推衍复刻之能,今天早上醒来,我就将自己探查到的地脉传回闻家了。如果不出问题,这会应当已经将城内的地脉异动推出来了相当一部分。”闻静宣道,“至于百枕城外的地脉,我们只要出了城,就能与城内地脉衔接,同时缩短推衍速度。”
“只是地脉千变万化,想要寻找魔气入侵的具体时间的话,还是得有籍典司的记录作为佐证。”
晏观宁眨巴两下眼,先是思索,继而一下愉悦起来:“这就够了呀,”他说,“让我神识入地脉,勘察魔气这种事,我比你要敏锐好多。”
闻静宣淡淡一笑,面上神情温温和和地,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没问晏观宁为何肯定说书人的故事与他想查的事情相关,也没问晏观宁为何一觉睡醒便换了主意。堂下的热闹喧喧嚷嚷,风带着人声一并吹上来,却又好像在这一刻离得很远。他看晏观宁拨动小盂中的水,水珠一滴滴从素白指尖上滚落下去,移开视线道:“我们现在要想办法出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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