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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两心柳(六) “我要他做 ...

  •   晏观宁不记得这件事了,闻静宣却还记得,那是晏观宁一剑斩断芜屏霞野地脉后,以未及百年之身受封灵君的那一年。

      仙盟每隔五年,就会在朝岁节后的第十二日函邀百家,举办一次琼华宴。若非闭关或巡守地界之类的要事,仙盟诸位灵君以及各家家主掌门基本会接下邀帖,亲自出席。
      因此,比起闲散的宴饮,这更像是一次半公开地给门下年轻弟子增长见识,识音善面的机会。加之那一年晏观宁新任灵君,仙门上上下下不管怀的什么心思,人来得至少是空前齐全。

      不过晏观宁对此不太上心,仙盟既请了这些位高权重的尊长赴宴,自然不至于在宴席上设下太多规矩。晏观宁作为云行舟唯一的亲传弟子,从前来琼华宴的次数多了,别说参与主殿那些纷纷扰扰的应酬,对各家子弟吟诗作赋、交友闲游的兴致也剩得有限。他知道自己露了面就得见人,干脆早早拜会过其他几位灵君,孤身出了殿,跟在一名名叫裴怀的弟子身边避人。

      可惜他避了人,人不避他。裴怀带晏观宁寻了片离得不远不近的海棠花林,又给他温了酒,备了糕点,边给他编花环边讲一些奇闻轶事。晏观宁听到兴处,正待追问,却察觉有人越过他所设的界线,窸窸窣窣近了。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金镂玉衣,缀珠挂翠的少年从假山一侧转过来,笑嘻嘻冲晏观宁行了礼,开口便道偶遇,问晏观宁可愿与他交换传讯玉简。

      若是平时,晏观宁并不介意陪偶遇之人多说几句话,再请对方饮上两杯酒。但晏观宁那日起了醉意,便有些放任自己,懒怠应对这样没什么意义和礼貌的寒暄,起身拍拍裴怀的肩膀,扭头走了。
      正好闻静宣给他传信,说闻家已入了殿,他就一声不吭,跑到了闻家的席位上。

      殿内的乐声正奏到舒缓处,席间人流穿梭,外间的门派也渐渐进来了。琼华宴的流程就是这样,总要给后面小门小派的弟子们一点面见各家掌事人的机会。闻静宣正与前来拜会的玄玉圃长老协商下一年药材的供应事宜,眼尾余光扫见晏观宁蹑手蹑脚凑过来,不由淡淡一笑,递了杯温好的灵茶。
      晏观宁接了,却没喝,反手顺走了闻静宣面前的酒盏。
      他这会离得近了,闻静宣才发现他身上已经沾了酒气,神情也不算很开心的那种。身边的长老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闻静宣却有些听不进去,他三言两语送走人,给自己斟下一杯酒,在晏观宁杯沿上碰了一下:“遇着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晏观宁摇头,眉心微微蹙着,他额边碎发垂下来两缕,晃晃悠悠地,鼻尖泛了一点粉,道:“方才在外面,我遇着一个人。”
      “他做什么了?”
      晏观宁又摇头,以他这会的修为,想要醉酒,总得先卸了周身的护体灵气。闻静宣当他是遇到了其他事情,真气在晏观宁体内一过,倒没有发现可疑迹象。他稍微松口气,想了想,又问道:“我带你下去休息一会?”
      晏观宁面露犹豫,似在思索衡量,闻静宣对他伸出手,吩咐侍从去备碗甜口的醒酒汤,又听岑家那边起了动静,有人大声喊道:“我看见他往那边去了!”

      闻静宣转眼,见岑家一群人齐刷刷地朝他望了过来,或者说,望向了他身边的晏观宁。
      晏观宁则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实在是有些醉了,眉梢眼尾都开始泛红,一手扶着闻静宣的手臂,眼神瞧起来湿漉漉地,像是一株乍然被移入此地的沾了露的月见花,茫茫然环视一周,问道:“怎么了?”

      坐在岑家席位上的于徵微微色变,主位上的岑家家主一时也沉下了脸,于越却丝毫未知,沉浸在众人的目光中,只当那个半醉了酒的俊美少年亦是哪个宗门前来拜会的旁支弟子,气焰愈发嚣张,得意洋洋道:“我要他做我的炉鼎。”
      此言一出,所有认出晏观宁模样的人面色都变了。
      唯独晏观宁还有些状况外的模样,顺着于越所指的方向点了点自己,不解道:“炉鼎?我?”

      在仙门一些语境里,炉鼎特指那些为人采补修为,地位低下的修士,在席面上当众说出这种话,与折辱已经没有任何区别。闻静宣面沉如水,一手半掩住晏观宁,起身就往岑家席位的方向走。
      但沈昀辞比闻静宣离得更近,抬手挥散面前人群,缓步走到于越面前。他的语气平和平缓,温声问:“你要那个人?”
      于越心比天高,又见沈昀辞神色亲和,更加志在必得,仰首道:“是他。”

      下一瞬,于越眼前一白。
      他整个人“哗啦”一声撞飞出去,鼻血横流,重重砸翻了满布杯碟的席案。

      岑屹林豁然起身,勃然怒道:“沈昀辞!”
      “岑家主若是管教不好族中子弟,不妨交由审刑司代为教引。”沈昀辞若无其事收回手,“以免言行无端,再在琼华宴上闹出这样失了规矩的荒唐事。”
      “我岑家之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越庖代俎!”
      “灵君之位,又何时允得到一个小辈随意僭越?”沈昀辞礼貌反问。

      岑屹林怒目而视,眼见要再起冲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与岑家稍微交好的两位家主意图上前劝架。良久,上首传来极轻一声脆响,湛雪仙尊将酒盏搁回案上,目光扫过汩汩吐血的于越,又落到茫然无措的晏观宁身上。
      他声音里没带半分怒意,偏生压得在座每个人都喘不过气,一字一字道:“晏祈安。”
      “来本尊身边坐。”

      “……”晏观宁无声张张唇,低下头。
      一句“可我不需要炉鼎呀”卡在他喉中,成了他又惹了祸的最直接证明。晏观宁让酒意蒸得发懵,虽然不情不愿,还是迈着步子往殿陛上挪,然后被云行舟压住了肩膀。
      混乱的人群散而复聚,席间穿行的侍从匆匆,很快将乱象处理完毕。晏观宁又向那边望去一眼,却见岑家席位已去大半,沈昀辞回望过来,掌心向下一压。
      那在玄观山弟子堂是“事情已经结束”的意思。

      后来晏观宁的确没有再在任何地方撞见过那个声称要给他做炉鼎的人,毕竟仙盟册封的灵君位分尊崇,本就不是寻常刚升任的城主能够随意觐见的。但闻静宣没有想到,于越教湛雪仙尊和寻迹灵君敲打成那副模样,日后竟然不但敢提及当年之事,还敢将其臆想成不上台面的风流逸闻。

      “……少年一见钟情,魂牵梦萦,终于熬到成亲前夕,却遭师门阻拦,分别之际紧握世子双手,泪落如珠,哀伤道:‘要知门户之见、地位之别,不过凡俗人等强加于你我的束缚,你我天命在身,无论生死,我只许你一人。’又摘了腰间玉璜相赠,态度决然道,‘我心如此玉,只要世子肯带我离开,我便不计代价,与整个师门断绝关系!’……”

      说书人一句荒唐话还没收尾,头上就“咣”地落了什么东西,砸得他猛得向前一栽,险些咬了自己舌头。闻静宣临堂而坐,面不改色收回手,淡淡道:“那位身份尊贵,容不得这般造谣,换一本。”
      底下一片怨声载道,但说书人捡了银两,也就拱拱手笑呵呵应了。隔着二楼珠帘,他只见两人相挨而坐,同他说话的那人一身素色锦袍配银白发冠,样貌瞧着不过双十有余,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沉敛之相。他身侧的少年人则要活泼一些,一手懒洋洋撑着下巴,一手捻着点心,微微朝楼下探过身。

      说书人在市坊间混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水平怎么也练得七七八八,当即便明白自己遇到了正儿八经知晓仙门内幕的贵客。他思来想去,九方木一拍,顺着话头转了调,扬声道:“那小老儿便换个传得更广些的,话说百年之前,现今仙盟双尊之一的湛雪仙尊,曾于山脚之下捡回一名未及始龀的少年……”

      晏观宁动作一顿。
      闻静宣额角跳了跳。

      这下,即便不去看晏观宁的表情,闻静宣也知道这小老头嘴巴一张一闭,选了个更加要命的本子。晏观宁幽幽抬起眼,不等闻静宣阻拦,声音就清清淡淡地飘了出去:“我不要听这个。”
      说书人再次朝二楼望过去。

      这次开口的反而是那位不知名仙长身边的少年,他声音脆生生地,尾音又裹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山间淙淙的清泉。说书人咂摸半天,实在咂摸不清这两位从天而降的贵客到底是何种意思,但仔细想来,自己也不过是讲了些博人一笑的风闻逸事,总不至于真开罪到哪位背景通天的人物,于是硬着头皮又拱拱手,陪着笑问:“不知小公子喜欢哪种话本,不妨说与小老儿选上一选?传奇志怪还是侠仙轶事?”
      “我喜欢别人听不见的,”晏观宁道,“你上来,单独给我讲。”

      晏观宁说得随性散漫,可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说书人站在案前进退两难,“这……”了半晌,愣是没挪动半分脚步,额角的汗细碎地渗出来,显然是把人逼得有些急了。
      但好在没人把他为难到底,闻静宣轻轻叹口气,温声道:“好了,阿宁。”
      停了一下,他又敲敲栏杆,道:“也麻烦您上来一趟了。”

      说书人抬袖拭汗,一边嘀咕着“不麻烦不麻烦”,一边跟着店小二踉踉跄跄踏进了雅间,方一进门,就撞进了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
      眼前的少年人生得还有两分稚嫩,偏又是个极为尊贵的模样,纤薄身形让一身雪白缀金纹的衣袍束得十分利落。一只绞了金丝的玉冠将长发高高束起,可又有几缕没收上去的碎发落在额边,更衬得他年岁幼弱而身份尊崇,像是意外降临在人世间的神雏。
      而他就这样托着下巴,眨巴两下眼,然后对身边男人道:“他怕我。”
      “但我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闻静宣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请小二上了新的杯碟,又给说书人斟下一杯茶,在老头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推过去,对晏观宁道:“选吧,想听什么类型的?”
      “我只是比较好奇,”晏观宁微偏了头,“你所说的故事,都是有凭有据的么?”
      “这……”说书人一哑,继而打起圆场,赔笑解释道,“小公子,评书话本这种东西,十有八九是杜撰的,大家听个开心,过了便忘。你若是有感兴趣的,我现场给您编上一两个也不是不行——只要您不让我编些杀人放火,恶徒善终的,怎样都行。”
      “那我要些妖鬼志异,”晏观宁道,“仙长们降妖除魔的旧事,到了哪里都是那么回事,说来说去也不过众人感恩戴德。可同在仙门庇护之下,各处的奇闻志异却各个有模有样。我既是头一遭来百枕城,自然更想听一听,百枕城的妖鬼又与他处有何种不同。”

      这话听起来也很像是来砸场子的,说书人又用袖袍沾了沾额角,试探性道:“我瞧公子明眸善睐,想来也是仙家出身,没准比小老儿我还要见多识广——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知公子听过些什么样的?”
      “九尾妖狐,魑魅鬼司,入了魔的仙,成了道的鬼,”晏观宁悠悠道,“从前有一次,我路过一处地方,见满地焦枯,唯独一线清溪自其中穿流而过。我于水边静坐,听见有声音向我讨水,回过头却见是枯树伸了枝,声声哀叫。我于心不忍,为它舀了水,却又见那物在我眼前一晃,化成一地血水流走了,连同那溪水与枯林,都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后来我离了那处,便开始想,若一直有溪水横穿而过,此地又怎会生出灾火呢?”

      说书人哑然无语。

      不知为何,他在忽而间觉得面前这个稚嫩又清朗的少年眼底闪过了一丝像是嘲讽的神色,可真到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又发现那其实是一枚长在眼瞳右侧的小痣,在他眨眼时长睫一闪,恍惚间挑了一点光。他想了想,道:“许是生前求之不得济。”
      “故事罢了,何况执念这种东西,真真假假,似梦似幻才有趣。”晏观宁淡淡一笑,“不过您听了我的故事,可想好要给我讲一个怎样的了?”

      说书人心中一漏,思考片刻,拱了手:“公子莫急,百枕城中,的确有过这样的异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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