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从火葬场全身而退》玉小文

13、清醒梦（二） “啊？”

　　白日渐曦。

　　清晨第一缕日光穿过满院花树与风铎投落在案上时，云行舟终于睁开了眼。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视线扫过殿前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守殿弟子们，一言不发站起身，走出了这座寂静如死的大殿。

　　殿外风过林稍。

　　湛雪山上的风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于是树梢的风铎也好像永远不会静止。清脆的风铃声响在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流泻而来，仿佛叽叽喳喳的幼鸟一般轻快又无忧无虑。他侧耳听了一会，一步一步踏下殿前玉阶，又站在原地顿了刹那，转身走入繁复的回廊。
　　从这道回廊走到头，然后向左转，再穿过两进院落走进偏殿，右手边第三间寝殿虽然偏远，但也是一处比较常来的地方。
　　这些年，晏观宁心情不好，或者不想同他说话，也不想见他的时候，就会一个人一声不吭地钻到这里，把自己关在殿中什么都不听不想，直到他终于看不下去，把他从殿中挖出来，或者寒毒发作前夕，强令守殿弟子将他带出来时。

　　他不想让晏观宁再一个人一直待在哪里。
　　但这一次，云行舟却目不斜视，平静迈过殿门，继续向着更远处走去。
　　晏观宁不在这里。
　　他昨晚已经下山了。

　　白梅花瓣打着旋与他擦肩而过，晃晃悠悠的。明明是数百年不曾变化的景色，云行舟却在这一刹觉出寒意。湛雪山的后殿虽然也有白梅花树，却没有像前殿那样挂着太多风铎。于是长风再次吹过时，那熟悉的叮当声响就变作了更轻、也更远的风响，沙沙不止。
　　长陵山上就是这种远得没有人气的声响。

　　据说长陵山上是有晴天的，但就像他不喜欢诸衡仙尊，诸衡仙尊也不太待见他这个所谓的师弟，所以他每一次去长陵山时，长陵山上都下着比平时更大的，近乎算得上是瓢泼的雨。
　　他就顶着这样瓢泼的大雨去找过一次云引夜，在他第二次见过晏观宁之后。

　　那时候他们的师父仙逝不久，仙盟首座的位置暂且由其他人接了任。但即便如此，他们同在仙盟的时间也比回山的时候更多，云行舟是特意挑了机会，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杀到了长陵山，单刀直入道：“晏观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诸衡仙尊眯眼望着他，抬手屏退了殿中弟子。

　　云行舟声音直白，毫不客气道：“我查了今年以来玄观山和仙盟所有外出除魔的记录，其中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叫作晏观宁的小孩，甚至没有八岁以下的小童被送入弟子堂或者教引司——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他？！”
　　“或许是从其他地方接来的呢？”诸衡仙尊不慌不忙道。
　　但他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云行舟呵斥打断了：“胡言乱语！你想怎么解释他体内的魔气和多出来的那段灵脉？”

　　“……”诸衡仙尊慢慢眯起眼。
　　长陵山上的日光实在是太少了，以至于大部分时候都带了一种莫名的黯淡，连漫山的翠竹都绿得像融了墨，随时能滴下来一样。诸衡仙尊四指扣着桌案，半身都隐没在大殿昏暗的烛光里，慢慢道：“师弟，你有这些功夫，为什么一定要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那你想私通魔族吗？”云行舟同样问道。
　　“被魔气感染了罢了。”诸衡仙尊淡声道，“我用了什么手段将他救回来，也需要仔仔细细向你汇报吗？”

　　云行舟拂袖就走。

　　风雨喧嚣中，竹林摇动如涛，雨声、风声、竹叶声，都夹杂在一起，沙沙声不绝于耳，仿佛每一线细微之处都藏着杀机。而在这无穷的沙响声中，“咯嗒”一声，是云引夜将一颗棋子放了下去。
　　“师弟，”他远远道，“你情煞将生。”

　　云行舟回以一声冷笑。

　　他境界已御大乘，大大小小的生劫死劫不知遇到多少次，更何况一个连孽缘都未必算得上的情煞。他御剑离开竹海，在风涛响动中第三次找上晏观宁，然后再一次验过了他身体中那段并不属于他的灵脉。
　　的确是已经取不出来了。

　　那不是灵脉格换所换过去的灵脉，而是某种压制力更强，甚至强到有了威慑力的东西。而他看着晏观宁懵懂、又带着两分试探的眼睛，很突然地说，我派人来教你学法术吧。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这段情煞的起源。

　　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云行舟自树梢收回目光，手指抚摸过静室冰鉴之下刻着一只大头小人的暗格，然后自其中取出了一只紫檀木的雕花匣。
　　匣子之中，最上方锦缎铺陈，置着一只缀有三枚血珠的绞丝银镯，和一卷封存如新的卷轴。

　　卷轴之上，明明晃晃写着两个铁画银钩的纂字。
　　——婚书。

　　***

　　晏观宁终于睁开了眼。

　　重新种入灵脉的过程漫长而痛苦，晏观宁不知道自己疼昏多少次，又疼醒多少次。伊始还有意识的时候，他会克制着自己不要出声，实在受不了了就试着去咬自己的手腕或者嘴唇。但沈昀辞一直陪在旁边，扣着他的手指，亦或者把自己的手腕递到他口中。再到后来，晏观宁就的确不知道口腔中弥散开的血腥气，到底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沈昀辞了。
　　而他醒的时候，也已经不在仙盟悬懲宫那璀璨却压迫力十足的星轨舆图之下。正午的日光透过贝母琉璃窗，在地上照出一片绚丽的窗棱格花。

　　层层床帏纱幔垂落，帐外的香炉中点着清淡好闻的安神香，有他很喜欢的柏木的味道，又混了一点很隐约的花香。花鸟屏遮蔽了所有窥探向内的视线和冷风，青玉案上则放着几样精致的小糕点和温好的茶水，晏观宁动了动肩膀，已经觉不出任何痛感，连带在芜屏霞野上受过的伤，似乎都被重新处理过，上了更加温和的圣药。
　　殷晚冥便是这一点不好，他的药有用是有用，却从来不太照顾用药人的感受，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晏观宁都怀疑他会以别人用药时的痛苦为乐。

　　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是与在湛雪山中时类似的白缎寝袍。这种衣服看着简单，实际上暗绣了不知多少层灵纹，几乎算得上一件小型法器。而床头还放了另外一套常服，晏观宁拨开衣角看了看，同样暗绣了数道灵纹，约莫是给他出门时所换的。
　　晏观宁看了眼自己重新包扎好的手，突然起了点倦意。身体里的灵力还没有正式恢复，他想了想，懒洋洋地冲着屏风外道：“有人么？”

　　门外霎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过片刻，两名显然是仙侍着装的弟子掀帘而入，恭恭敬敬地冲他拱了拱手，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这里是哪？”帐中人轻声问。

　　隔着一层帷幔，他们看不太清帐中人的容貌，却可以看见那人半倚在床头上，动作间颇有些闲散又放松的意思。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道：“回公子，这里是仙盟凌照宫。”
　　晏观宁“唔”了一声。

　　可能是刚睡醒的原因，他声音里的味道与其说是哑，不如说是其他某种更加缠绵的东西，绒羽一样软软地刮过人心头。昨夜沈昀辞将人抱回来时，他们便隐约意识到寻迹灵君待此人不同。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人又问道：“你们寻迹灵君呢？”
　　“灵君受镇邪司之令，先行去了芜屏霞野。临行前，灵君叮嘱我们，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帐内人点了头：“我想出去走走也可以么？”
　　“可以。”

　　“那来为我更衣吧。”
　　二人霎时一滞。
　　晏观宁半晌没听到动静，又见两人交头接耳，大约也能明白他们可能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问道：“昨夜不是你们服侍我更衣的么？”
　　“不是，”二人艰涩道，“昨夜是灵君在照顾公子。”

　　晏观宁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且不说昨日他又被云行舟强迫着双修了一次，放这种时候，他锁骨下的炉鼎印约莫也不再藏得住了。两名小仙侍让他笑得胆战心惊，一时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这位新来的公子，嗫嚅半晌，还是晏观宁先一步发了话：“去外面候着吧。”
　　他们忙不迭地你推我搡地走了。

　　晏观宁站起身，伸手拨开了床帏。

　　身体里的灵力虽然还没有恢复，但长久以来隐隐埋在体内的痛楚，还有仙魔灵力互冲时的寒冷都去得干干净净，加之无梦无难地睡了一个整觉，身体每一处都懒洋洋舒展开，竟然有种数十年都不层体会过的轻松。
　　所以在梳洗之后，晏观宁甚至拿起了青玉案边的玉简，给沈昀辞传了道消息，道他要出去走一走。
　　沈昀辞给他回了一句“记得带人。”

　　片刻后，又补充道：“早些回来。”

　　晏观宁便又将玉简扣回去了。

　　而随行的仙侍再听到动静回头时，所见便是晏观宁换了着装，正站在殿门外低头为自己束发的模样。他一手抓着头发，一手从发根处绕过发带，十指隽长而优雅。他垂首时整段脖颈也都长长地袒露出来，即便封了几周轻薄的经纬纱，依然拦不住阳光透过林稍或者反过水面时，在他皮肤上照出的白皙到近乎是透明的质感。
　　两个人同时侧过眼，都从同伴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惊叹。

　　即便在稷山仙盟，这都绝对不是寻常轻易可见的容貌。

　　而如果一点要为他找一点缺陷的话，大抵是他生得的确有些单薄，会在某种时候突然给人一种缥缈难近，恍似要随风而去的错觉。但当他回过眸，忽而展颜向他们一笑的时候，那点冰雪一样的冷感突然就化开了，像是春日山野间奔流而下的清泉，虽然仍带着凉意，却不再令人觉得寒冷了。

　　“我对现下的仙盟不太熟悉，”他说，“有些不太好去的地方能同我讲一讲么？免得一不留神，冒犯了诸位仙师。”
　　“嗯？”其中一个疑问道。
　　“啊？”晏观宁问。

　　“……”

　　空气一时寂静，风扬着柳枝从三人间轻划而过，晏观宁从面前仙侍呆滞的神情转过眼，问道：“你有听清我方才讲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听不清一点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