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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醒梦(一) “既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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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数百年飞雪不化、白梅不谢的湛雪山不同,仙盟所坐落的稷山从来一派春和景明,风雨不染之景。
缥缈流动的雾气之中,无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轩榭廊坊不绝于目,层层叠叠的琉璃拱檐华光耀灿,四时花木同衬其中。比之凡人所想象的仙气渺渺、肃穆庄重的形象,实际上的仙盟要更加的清雅华美,也更加地富丽堂皇,高不可攀。
晏观宁牵着沈昀辞,自廊坊间翩然而过。
他已经将殷晚冥送离了玄观山,暂且算了结了一桩麻烦事。乘月送客虽然在礼节上多有不妥,但这几日事发突然,也不是再计较这几分礼节的时候。
明明弦月高悬于天,静默无声。
这会正是深夜,仙盟中虽光火通明,往来的人却不多,少可遇着几个,也都是神色匆匆,见过礼便急急而去。晏观宁目光追着他们看了一段,听到沈昀辞解释道:“是栖光镇的善后事宜。”
晏观宁扬起眸看他。
他在沈昀辞的照料下已经换了衣服,这会所着是沈昀辞独处在殿内时的常服,低调又端庄,腰带收紧些也算得上合身。离了云行舟,再更了衣束了发,他身上那种出挑的韵味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展现出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绰约的意思,像是舒展开羽翼的灵鸟:“镇邪司的人手不够用了么?”
“是。”沈昀辞点了下头,“栖光镇一事中,镇邪司损失惨重。为了弥补镇邪司的空缺,新一任弟子替换上来前,其他执事司皆需竭力协助。但仙盟中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人人都愿意听从镇邪司的掌理。”
平时明争暗斗,战时互相背刺,这才是仙盟正常的相处日常。晏观宁刚刚受封灵君时,也在仙盟巡回司做过殿主,因为性子柔软,短短一年间错漏纷纷,硬是让云行舟撸了职位,然后带回了湛雪山。
而今的仙盟比之当年怕是更好不到哪里去,晏观宁默不作声给百家判了个死刑,又问:“睿城会谈结果如何了?”
“还在谈,但估计没有结果了。”沈昀辞道,“湛雪仙尊虽然率先向我等发难,但决定性的点一直在你身上。现下你既然离开了湛雪山,他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来干涉镇邪司。”
晏观宁长长“哦”了一声:“你要向百家通告我还活着的消息吗?”
不算出乎晏观宁意料的,沈昀辞摇了头:“暂且不必。”
“湛雪仙尊行事极端,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没做错。”沈昀辞搀了晏观宁一把,带他走上仙盟主殿前长长的玉阶,道,“暗示也好,明示也罢,二十七年前废仙台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释明白的。如果将你的消息堂而皇之地放出去,你的处境会变得十分危险。”
“的确,”晏观宁道,“师兄怎么想?”
“以我之见的话……”沈昀辞摇头,“无论如何,你还是待到修为恢复后再作打算。就像我方才说的,你离开湛雪山,镇邪司便已然无虞了。”
“我明白了。”
沈昀辞便也淡淡“嗯”了声。
在他们说话间,重重的玉阶也走到了尽头。夜色下的悬懲宫高高矗立于山巅,离了那些花木的衬托,它终于显出了所应有的威严。沈昀辞敛了笑,恭敬上前扣了三下门,道:“镇邪司殿主沈昀辞,并明芜灵君求见。”
大门无声洞开。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高,太寂静,晏观宁疑心自己似乎听见了殿内席卷而来的风声。无数细细密密的威压从其中溢渗而来,像是无处不在蛛丝,从颈喉间缠绕而过。晏观宁被摄得一踉,好在被沈昀辞扶住了:“还好吗?”
“没事,”晏观宁摇摇头:“我们进去吧。”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也不是第一次被这里的威压所摄,慢慢缓了几口气,便觉得稍稍好了一些。待他抬起眼,数道光芒已经从视线尽处亮起,如有生命般一明一灭地呼吸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星子从未知之处亮起,逐渐充盈起大殿的同时,也唤起无尽的灵流。深重如有实质的灵气凝结成线,交织有如枝叶脉络,流淌至尽头时又回转向中,串联起闪烁的星芒,如百川归海般,奔投向大殿正中。
无数幻影交错重叠,像是自虚空中来,又归于虚空中去,尽数承托于悬渊镜巨大而深邃的镜面之上。而幻影之侧,则盘坐着一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
大乘期,诸衡仙尊,云引夜。
“师父。”沈昀辞道。
同为仙盟双尊之一,诸衡仙尊身上的气韵却要比湛雪仙尊沉毅内敛更多,凝神不语时颇有些风雨不动的意味。晏观宁迟疑片刻,跟着沈昀辞拜了一礼:“见过诸衡仙尊。”
端坐于幻象之侧的人依然没有说话。
无形气机在他身侧凝聚,沿着周身各大窍穴,似乎想要探进血脉里,但晏观宁仙身已经废得彻底,这次试探也注定徒劳无功,他恍似不解,茫然抬起头,又唤了一声:“仙尊?”
“不必多礼,坐吧。”云引夜手掌一翻,无数气机霎时消失。他借着幻影的光端详了晏观宁几眼,道:“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比之当年,还是有很多。”晏观宁道,“仙尊让师兄带我来此,是想要了解二十七年前终局之战的事情吗?”
沈昀辞也在石案边坐下来。
他们身边就是悬渊镜,还有悬渊镜上的无数幻影。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其实可以很轻易地认出来,这是仙门百家和凡间七十二城的投影。
而话音落下,镜面上的倒影已然变成了当年的芜屏霞野。
晏观宁伸出手,让沈昀辞在他手腕上落了一道真言咒。
幻影光芒微弱,但并着满室星芒,还是能够照亮跪坐于侧的晏观宁。他似要开口,却又在出声的刹那沉默下去,手指无意识在镜面上摩挲了一下。
“别怕。”沈昀辞道。
晏观宁摇摇头,终于将滞塞在喉口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他注视着那遥遥的幻影,还是慢慢开了口:“当年,在终局之战时死去的那些仙师,一部分死于魔尊盛迟,一部分死于自相残杀,还有一部分……”
他默了默,短促笑了一下:“……因我而死。”
“那时我坚持以封代杀,与湛雪仙尊意见相左已久,他怕是已经察觉我有不臣的心思,所以在很早之前就封了我的修为,将我关入了静室。”晏观宁轻声道,“而见月明没有主人号令,自然不肯事事听之任之,所以战局之末,芜屏霞野上禁制松动,魔尊盛迟濒死反扑。”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或许是再次后撤,留待下一次机会。但湛雪仙尊显然不愿,我赶到时,封魔大阵内线已濒近沦陷,多名仙师被魔气污染,生死一线……”
血与风劈头盖脸地冲过来,耳畔尽是魔物的嘶吼,还有血肉被撕扯时咯吱吱的闷响。无数长林与城池早已在天崩地裂中被夷为平地,燃起的阴火模糊了身后布满裂痕的灿金色结界。魑魅一样扭曲的影子里,晏观宁竭力劈开挡路的魔物,对上了盛迟与云行舟相抵的剑锋。
“去发动灭魔大阵。”腥风血雨中,云行舟对他说。
而盛迟同样森森地对他笑,只是问:“你敢吗?”
晏观宁浑身颤抖,满目泪水。
在他眼底,是无数已经不知自我自相残杀的弟子,在他手中,是同样被魔气影响而笼上了黑气的长剑。阵封已损,灭魔大阵是最好的选择,他每一刹的迟疑,都会有人因魔气葬身在此。
可他不能。
战局已经拖了太久,逸散的魔气已经超出了防护阵所能承受的极限。若在此时以剑骨发动阵法,魔气与仙力互冲之下,芜屏霞野之后的数万人,同样要给魔族陪葬。
你要杀谁。
你又要救谁。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整个魔界与数万人的性命便可轻易付之一炬。晏观宁眼中映着那猩红的血,又被切成无数细小的碎光,他一点一点将魔尊的长剑向后抵去,剑身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可他却恍如未闻,极轻地阖上眼。
“我那时已有心魔,”晏观宁凝视着幻影中的自己,“所以,为了将盛迟打回魔界,也为了拖延时间,我选择了突破大乘境。”
“以入魔为代价。”
幻象之中,那名白衣黑发的少年仙君自愿向下坠去,自愿被火焰吞没。喟叹般的地动声响中,那火烧得更旺,风也刮得更烈。魔兽仰天发出朝圣般的嘶吼,为他们未知的新王一呼百应,盛迟瞳孔微缩,直直对上了晏观宁雪亮的剑光。
殿内一时寂静。
诸衡仙尊五指虚搭在镜面上,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意味深长道:“入魔……”
“弟子知罪。”晏观宁颤声道。
“我的好师弟……”云引夜垂眸睨着他,声音微顿,又换了称呼,“你曾经的师父,湛雪仙尊,为了隐瞒你入魔一事,诛杀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仙家。”
“是。”
“所以废仙台上,他执意亲自动刑,便是为了保证能够彻底废掉你的魔脉。”诸衡仙尊道,“也为了保证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泄露出去的可能。”
晏观宁跪身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缄默不出声,身体却细微地颤抖起来。沈昀辞试图伸手去扶他,又在云引夜凌厉的目光下硬生生顿住了。
“没有指责你。”诸衡仙尊道,“他命中已有情煞,为一己私欲做到这种程度不足为奇。前尘往事俱往矣,今日唤你来此,也不是为了追究此事。”他示意沈昀辞将东西递过去,“想来小徒已经同你讲过,若你想要修复灵脉,他自愿为你护法。”
“既然如此,你便看看这卷婚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