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情书》江阿叙

1、好久不见

　　简姝核查完绿码，穿过机场出站口时，第一眼见到的，不是举着立牌的总裁特助，而是正前方3D电子巨屏上，Flora高奢香水的新品广告：
　　白衬衫的少年卧于绿茵湖水间，杏粉色的薄唇之上叼着片细长的嫩叶，而被他枕在后脑勺下的胳膊肘旁，躺着一瓶蓝绿色琉璃瓶装的“贝加尔湖”。
　　广告的布景很清新阳光，然而少年桃花眸底所流露出的桀骜不羁，看久了，竟会让人顿生寒凉之感。

　　简姝心跳猛地骤停，她站在原地，看着海报右下角一行清隽的小楷签名，丝毫未留意那位脚踩八厘米高跟鞋的特助小姐，已经唤她好几遍了：

　　顾清然……果然，你会过得很好。
　　很好很好。

　　“您是Chris老师，对吧？”
　　特助小姐终是禁不住，噔噔噔跑上前来，手中脆弱的立牌已被穿堂的寒风折成了一个直角梯形。
　　简姝恍然回神，面对眼前这位陌生女人，她有些不自在地将口罩往上扯了扯，淡淡“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可算等到您了，车停在了负一楼，您随我来。”特助暗暗松了口气，殷勤地拉过简姝手边的黑色皮箱，示意电梯的方向。
　　简姝颔首，却又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广告屏。
　　只可惜，画面刚巧切换成了另一条新的广告。
　　有些情愫，怕是一时半刻都无法平息了：

　　前任是明星，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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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洲影视股份有限公司总裁办公室里，一场厮杀将尽。
　　周总看着手底的残局，直叹妙极：
　　“你这拐弯抹角地让我抽将窃子，是真的放水，还是另有所图？”
　　顾清然泯然一笑，一招令马窝巢，而后仰头倒进柔软的墨绿色皮质沙发中：
　　“将。”
　　“行了，知道你小子心思多，滴水不漏。”
　　周总有些犯难地抓了抓腮帮子，索性呷了口茶以缓解形势的焦灼。
　　恰在这时，被他搁在茶壶边的手机赫然亮起：
　　“得，我也懒得问你，滚吧滚吧，你赢了。”
　　奈何，顾清然却懒懒地赖在原处不肯动弹，而他那双含笑的眼睛，诚如媒体所言——酷似戈壁滩上，两汪澄澈的月牙湾：
　　“人接到了？”
　　“不然？”

　　恰在这时，办公室黑灰色的双开大门传来三声叩响。
　　前一刻还痞里痞气的顾清然，嗖地弹坐而起，慢悠悠给自己添了杯茶。
　　“德行，”周总轻哂一声，提高了音调道，“进。”

　　在特助的一路护送下，简姝总算见到了前上司Luke的朋友——周行川，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幸而毛发茂密，不是地中海。
　　“周总您好，我是Luke介绍来的，简姝。”
　　简姝看着笑容和善的男子向她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礼貌性的伸过手去，half handshake。
　　“听Luke说你在知识产权融资这方面有一定的研究。”
　　“略懂一二，周总您是想从这个方面入手，来恢复资金的正常周转？”
　　“有这个打算，但尚未进行初步尝试，请。”
　　话音刚落，周总忙侧身邀请简姝就坐。

　　也就是周总的这一侧身，简姝终于发现了坐在他身后，优哉游哉、品茶对弈的顾清然。
　　几乎在认出顾清然身影的瞬间，简姝惊得浑身一怵：
　　顾清然就是九洲旗下的艺人这件事，她不是不知道，但她着实没有想过，会这么凑巧……

　　顾清然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气定神闲地搁下茶盏，向她扬起了一抹大大的微笑：
　　跟广告牌上静若寒潭的高冷形象，大相径庭。

　　见他当真没有离开的意思，周总扬眉，例行介绍起来：
　　“小简，这位是咱们公司的顾清然，应该属当下业务能力极强的青年演员。”
　　“老周您太抬举我了。”
　　顾清然这句话是客套周总的，可他的视线却仍旧停留在简姝的身上。
　　然而，简姝已趁着点头的功夫又低下了脑袋，迫使自己分散注意力——譬如，借助那个象棋棋盘。

　　“清然，这位是我请来的金融顾问简姝，年少有为，听Luke说小简可是他们团队里的中流砥柱，如今事业有成回国发展了。”
　　“嗯，好久不见。”顾清然继续笑着，语气随和。
　　此言一出，饶是周总也反应了片刻，这才观祥起顾清然的反常神情来：
　　“你们…认识？”

　　彼时，简姝交握于身前的手暗暗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妄想以局部的疼痛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察觉到周总的询问，她调整好呼吸，粲然一笑：
　　“确实是中学校友，顾老师声名赫赫我当然认识，不过他看我可能只是眼熟吧。”

　　其实，怎么可能只是眼熟呢……
　　前任相见分外眼红罢了。
　　她如是自嘲着，故意拣了个顾清然对面的位置——因为中间隔了个长方形茶几，相距甚远：
　　而茶几那头，顾清然也很够意思的没再多言。
　　他脸上笑容未却，只是不达眼底。

　　周总故作漫不经心地又来回瞥了几眼二人的面色，自是嗅到了猫腻。
　　不过对于“好戏”，他向来看破不说破，便也装傻一般，坐到了正中央那条孤零零的长沙发上。

　　一时之间，场面有些诡异，三人各怀心事，没有人率先破冰。
　　直到简姝倏尔浅笑，隔空在棋盘之上笔划了两下：
　　“如果偏将的话，绿子反倒没棋了。”

　　周总顺着她所述的方向看去，豁然开朗：
　　“这行啊！看来小简也有点功夫。”
　　“略懂皮毛而已。”
　　未曾想，顾清然也冷不防打岔道：
　　“的确，观棋不语这点都不明白。”
　　简姝倒也不计较，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至少不是棋臭瘾大。”

　　啊，这浓郁的火药味。
　　此刻，“夹心饼干”周总如是腹诽：
　　看来一山更比一山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道理真不错。

　　“对了小简，我这里还有一封Luke寄给你的信。”
　　“信？”
　　简姝愕然，意外之色皆展露于言表——
　　递交辞职函的当晚，介于Luke的知遇之恩和多年友谊，她接受了他的委托，临时将苏黎世飞回清泉市的机票改成了海城。
　　既是有信，Luke送她到机场时，直接给她不就好了吗？
　　奇怪……

　　身旁的周总愣是笑出了鱼尾纹，似是故作玄虚一般，以极其缓慢的动作，从西服内袋中取出了一张粉蓝色的信笺：
　　“说来，不是我想窥探人隐私，是Luke托我检查一下信件内容是否有不妥之处，所以，我大致看完了。”
　　“其中一句话，确实挺打动我的。”

　　“什么？”
　　这越说越令简姝一头雾水，她下意识又偷偷瞟了一眼顾清然，见他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滑动着手机界面……她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因这几个细微的动作，再一次砰砰砰地苏醒了。
　　周总终于利索地将信笺递给了简姝，与此同时，他还意味深长地清了清嗓子，瞧了眼神色黑得不能再黑的顾清然。
　　而后，他垂下眼睑，沉声复述道：
　　“Chris，请记住，曾有一个英国男人想要和你度过余生。”

　　！
　　这……
　　简姝吓得手一颤，差点没捏得住指尖的信笺。
　　她下意识地抬眸，却刚巧撞进顾清然试探的目光中。
　　仅是短暂一秒，双方皆不谋而合收回了视线。
　　深冬的室内开足了暖气，应是很舒服的。
　　可此刻，简姝只觉如芒在背。

　　她不是不知道，Luke对她的心意。
　　Luke是她在瑞银IB的上司，也是位风度翩翩的英国绅士。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笑着的时候又会比平常亮上几分，像极了一对干净纯粹的猫眼石。
　　而这双眼睛在看向她时，更像是融化后的蜂蜜，染了层醇郁深情。

　　Luke很好，是许多小姑娘们的理想王子，可惜不会是她的。

　　这时，顾清然已悄无声息地熄灭了手机屏，他长手一伸，在竹帘上立起一盏新的小茶碗。
　　剔透的茶汤随着他悬于半空的白皙手腕缓缓倾入，呈到八分满之时，绕过茶几上的象棋棋盘，一路推至简姝跟前：
　　“校友，喝茶。”

　　“谢谢。”
　　简姝慌忙将信笺搁在膝上，双手捧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食道流入胃中，失措的情绪的确有所舒缓。

　　还是切入正题要紧。
　　“回国前我有在国内新闻里了解到，政府正在推进知识产权质押融资，带动科技型中小型企业的发展，但是文化产业……”怕驳了周总的面子，简姝没有把话说尽。
　　周总也很配合地重新理了理衣襟，解释道：“我考虑的不是版权的问题，而是抢占先机，和目前国内顶尖的智能科技公司一起，推出新一代VR电影……”

　　“是想跟一波时下的元宇宙效应？这风险可不小。”
　　顾清然轻嗤一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周总的话。

　　现在的明星和老板，都能这样处吗？
　　惊为天人。
　　简姝不动声色地腹诽了一句，含笑回怼道：“通常来讲，风险越大回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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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小时的闲扯下来，总算熬出了办公室。
　　好在，顾清然之后一直都在安分的刷手机。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他瞎操什么心。

　　等电梯的功夫，周总将特助递来的文件夹交予简姝：
　　“这是财务部门整理来的相关报表，你可以带回去看看。”
　　“能得周总如此信任，我会尽力而为的。”
　　“刚回国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吧？你不用着急，休息一两天再做，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嗯。”
　　简姝微微颔首，却一直低垂着眼眸：
　　她知道，顾清然就站在离她几步外的地方。
　　所以，她赶在电梯抵达的后一秒，拦住欲意陪同她下楼的特助，逃了进去：
　　“谢谢，不用送了。”
　　说罢，她火速摁下了一楼与关门键。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之时，一只干净的手抵在了一半门沿之上：
　　“正好，一道。”
　　这样近的距离，顾清然低沉而清澈的声音，掷地有声地落入她心尖，像秋末的雨。

　　电梯门终于合上了。
　　简姝有些尴尬地往边上靠了靠，透过电梯门上的反光，窥伺着身旁并肩而立的清隽身影。
　　顾清然挑眉，却也没看她，而是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口罩，用那两只骨节分明的无名指勾住挂线，套在了耳后：“棋臭瘾大，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老周给你订的国际大酒店？”
　　“嗯。”
　　“海城出租贵，要不要顺路送你过去。”
　　“谢谢，不用。”
　　简姝柳眉微蹙：
　　她可不想被狗仔追拍。

　　本以为谈话到此为止，简姝从毛呢衣带里摸出手机，打算给海城的发小程哲发短信。
　　可她刚点进微信界面，顾清然竟再度发问道：
　　“你喜欢他？”
　　“谁？”
　　“那个英国男人。”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这一次简姝没有作答，而是以比进电梯时还要六亲不认的速度，落荒而逃。

　　顾清然哑然失笑，他不紧不慢的走出电梯，目送着那抹背影消散在玻璃大门外的逆光之下，接起了电话：
　　“之后公关的事，还要麻烦你了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