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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冰天雪地 让她们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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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还是跳下了马车，她没有回头。
风从旷野灌过来，像一把钝刀割在脸上。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衣裳，料子再贵重，也挡不住云国的风雪，可她是笑着的：“如今我只有一件衣裳，可终会有那么一日，我会让天下所有人都穿得起暖和的衣裳，都烧得起柴火，都不会挨冻受饿！”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该往哪里走？该去找谁？她根本不知道。
随从们也跟着跳下了马车，围在她身后，面面相觑。明月攥着那件外裳，挨家挨户去问，可没有一家店铺敢收。那料子是从楚国来的丝绸，上面绣着皇室的暗纹。
她站在雪地里，冻得鼻头通红，指尖发紫，那件外裳抱在怀里，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她还想再走，可脚步已经开始打飘。
慕容虎从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拎上了马车。
“你这个笨蛋，你要是死了，她们就真完了！”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那件外裳被他胡乱裹在她身上，扣子一颗都没有系。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可他的声音比手更抖。他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明月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她刚才说得出豪言壮语，可豪言壮语不能救任何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实现，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栋灰扑扑的楼门口停了下来。
楼不高，墙皮剥落，木门歪斜，门楣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风雪卷过灯笼，灯笼晃晃悠悠地转。门口站着三位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裳。
明月一眼看见她们，立刻解下自己的披风。
可披风只有一件，她抱着那件披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应该给谁。最后她只好把披风抱在怀里，急切地劝：“外面太冷了，姐姐们快进去吧，要不该冻生病了！”
那三个姑娘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她，其中一个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那只手冰凉，可揉在她脸上的力道却很轻，像在摸一件稀罕物件。
“小脸细皮嫩肉的，真可爱！看起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怎么也到青楼了？不过这样的好，肯定能卖个高价！”
另一个姑娘也在旁边附和，眼睛亮了起来：“我这就去找老鸨，终于发现了个好货，咱们这回有吃有喝了！”
明月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姐姐的手很冰凉，可她却笑了。她以为姐姐揉自己的脸是因为喜欢自己，就像母亲有时候也会捧着她的脸说“我最爱的小明月”。她伸出手，拉住姐姐的手，想用自己的掌心去捂热那冰凉的手指：“谢谢姐姐！姐姐，你穿我的衣裳吧，你的手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她仰头望着三个姐姐，见到她们笑得那样灿烂，觉得心中也很温暖。她想，看来这世上也有很多快乐的姑娘，这就太好了！
可在下一刻，慕容虎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
他一脚一个，把三个姐姐全踢飞了。慕容虎将明月扯到自己身后，对她大吼：“你脑子有病吧！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真没想到，你都蠢成这样了！”
明月赶紧一个个去扶三位姐姐，可她力气小，一个都扶不动。她蹲在雪地里，拽着这个的胳膊，那个又滑下去，想去托那个的背，这个又歪倒了。她转头，对慕容虎怒目而视。
“你怎么能这样！你干嘛踢姐姐们！你看，姐姐都受伤了！”
她很心疼地蹲在雪地里，想用自己的肩膀支起姐姐们的重量。她的肩膀那么窄，那么薄，一个姑娘靠上来，她就整个人往下沉。可她咬着牙，不肯松手。
慕容虎踢了她一脚，她整个人从雪地里飞起来，跌进了青楼的大门。门槛磕在她的膝盖上，疼得她眼前一黑，慕容虎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好好看看！那边那个就是老鸨，是刚才那三个人叫过来的，来买你的！她们觉得你看起来是富贵人家出身，年纪又小，肯定没和男人好过，能卖个大价钱！”
明月抬起头，一个中年女子正从楼梯上冲下来，一脸惊慌失措。她张着嘴，不知道是要喊还是要笑，慕容虎一抬脚，又是一个飞踹，把她一脚踢飞了。
明月这时才回过神，原来刚才那三个姐姐说自己可爱，是觉得自己可以卖出大价钱。她们不是喜欢她，她们是在估价。她看着雪地里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姑娘，看着楼梯下那个爬不起来的老鸨，头脑一片空白……
可她是想救姐姐们出来啊，姐姐们为什么反而要把她卖了？
她实在想不清楚，可她还是笑着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很温和地询问附近的人：“我听说青楼姑娘都很不容易，我想让姐姐们去我那里，我希望天下没有青楼，我该怎么做呢？”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要不是那些随从拦着，说这是太子的仪仗，有好些男人就要伸出臭手，来摸一摸这个不过十岁的女孩。他们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可明月不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
明月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笑，她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说得更认真，更笃定：“为什么哥哥伯伯们要叫我小贱人？我不是贱人，我想来接姐姐们回家！这里有很多姐姐都不容易，我家里可大了，姐姐们去了我家，可以天天读书画画，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每一天都在一起玩，穿漂亮的衣服，再也不用在雪地里挨冻了！”
那些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他们嘴里的话像臭水沟里的水，一股一股往外冒：小贱人不检点、第一次见到从青楼出来的公主……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还是在笑。她总是觉得这些人一定是因为生活不易，就像哥哥们一样被父皇骂了，这才对自己出气，大家都很不容易。
慕容虎让人将那些喋喋不休唾骂的男人全都抓走鞭打，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那些笑着的、骂着的、伸着手的人一个一个按在地上。旁边附和的女人也同样按照鞭打处理，一个都没放过。
明月对他摇了摇头：“他们只是骂几句，可能只是讨厌我，没关系，这不怪他们，他们骂累了，就不骂了，而且骂我出出气也挺好的，至少心里会舒服！”
那些人笑得更开心了，一直说这个公主绝对是个傻子，这么久都没听说还有这么个傻公主。
但那些人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更多的卫兵涌了进来，把所有人都抓走了。慕容虎命令所有人即刻封锁消息，也封锁这座楼，将里面所有的姑娘都带回太子府，所有的男人都关押在自己府中。
明月知道慕容虎脾气大得很，她害怕他会伤害那些姑娘，急忙拉住旁边一个被人推过来的小姐姐的手：“哥哥，这些姐姐来我这里吧，就不麻烦你啦！你也不要因为那些伯伯哥哥骂我就惩罚他们，他们和哥哥们一样，说的话好奇怪，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困难，你也帮帮他们呀！”
慕容虎摆了摆手：“随你的便，让那些姑娘去你那儿，就是小心又被人家骂……”
他话音还未落，人群中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骂声。
“凭什么这公主可以把我们夺走？我还要攒我的赎身钱！”
“这公主怎么这么张扬！不就是仗着皇帝的宠爱，连青楼的事都要插手！”
“我哪里也不去！我就要在这里！求求了！不要把我转卖，我不要和妹妹分开！”
明月赶紧对这些人解释：“姐姐们别害怕，我不是来买你们的，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可那些人还是唾骂不休，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把雪团成球砸过来，有人抱着柱子不肯撒手。其中也有一些姑娘很高兴，向往着去了公主府有好日子，看到这些姐姐由衷的开心，明月也舒了一口气。可她还是很难受地垂下头，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多姐姐都不开心……”
慕容虎倚着廊柱，站在阴影里，他的脚尖一下又一下点着地，看不清表情：“在她们眼里，你和那些买她们的花客没有丝毫区别，都没有把她们当人看。他们从没有尊重过她们，可你也没有问过她们想去哪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待她们，让她们终能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
明月点了点头，她听说还有好多这样的青楼，想要一座座去。可慕容虎说要是去的太多就会引起皇帝的注意，到时候还会连累公主府的人，觉得她们没有管好公主，让公主出来乱逛。明月想起了道宗的话，一时也不敢动作，只能叹了口气。
她想问问慕容虎能不能帮自己救出所有的青楼女子，可慕容虎已经提早一步猜到了她想要说的话：“不能，这天下青楼太多了，你救了一批，还有更多姑娘被卖进来，这不是光靠你救就能救得了的……”
明月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在意他说的话。她只是望着慕容虎，很笃定地说：“我会让救回来的姐姐继续去救别的姐姐，我一定会让这世上再没有青楼，再没有受苦受难的人！我让一座青楼消失，就能让百座消失，就能让这天下再也没有这样的魔窟！”
不过大家都说青楼很残酷，但除了看到姐姐们穿得很少，倒是没有看到别的什么。她在回去的路上，有些疑惑地拽了拽慕容虎的袖子：“哥哥，你说青楼很可怕，可我只看到了这些穿得很漂亮的姐姐，为什么你说很可怕？为什么你说有人在被践踏？”
慕容虎望着窗外，过了很久只说出两个字：“笨蛋。”
这个哥哥还是那么喜欢蛋，总是把笨笨的左摇右晃的小鸡蛋比作自己。明月笑了，没有再问。
她虽然知道公主府装不下那么多人，但还是让随从将一路上那些乞讨的孩子一起带了回来。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屋子可以加好多张床，公主府的每一寸角落都可以住人，这样一定可以住得下！
她兴冲冲地回到公主府，都没来得及和慕容虎打招呼，就急匆匆想要安排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的住处。她开始想把那些在街角做活的女人还有背大包袱的男人都一并接了，可随从一去问，却被人家骂了一顿，只能作罢。
她忙着清点屋舍，想给这些人找个去处。
公主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院子里站满了人，姑娘们缩在廊下，孩子们挤在门房，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明月跑来跑去，一会给这个姐姐倒热水，一会给那个弟弟找被子。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还挂着一点雪，可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
她正数着还有几间空屋子，却看到母亲一脸怒容地从回廊上走来。
母亲的裙摆拖在雪地上，发髻一丝不乱，脸上的脂粉比平日更厚，厚得看不出表情。可她一见到明月，就是一巴掌。
“你倒是翻了天了！你去哪里了？快说！你到底去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