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汨丘城 ...
-
穿过疏落的小树林,本以为顶多只会看见一两个简陋村庄,然而莫宇却惊奇地发现,这丘陵尽头的空旷盆地里,居然还隐藏着一座城。
而且,看那城的样子,他已能十分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在现代。
“月月……”
“汨丘城可真大,”玄儿趴在月下肩上,悄悄对他耳语,眼光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小摊贩,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叫汨丘的?”莫宇被抢白,有些不快,伸手便揪住玄儿耳朵,软绵绵的,才半天功夫,他就发现这小东西的耳朵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摸。
玄儿没想到自己刻意压低了声音莫宇还能听到,心中骂他小人作风,却苦于边上人流穿梭,不能发声,只得更小音量在月下耳边窃窃。
不知听见什么,月下忍不住轻轻笑起来,瞅一眼莫宇,直摇头。
被月下那含笑的眼神逗得心痒痒,虽然莫宇明知他是无心,可自己偏偏有意,遂忍不住靠近些,问道,“月月,小臭猫跟你说什么悄悄话呢?”
月下倒不隐瞒,“不是悄悄话,它让我转告你,汨丘这两个字就写在刚刚咱们进来的城门上。”
“……”莫宇顿时大窘,狠狠瞪了玄儿一眼,手指也重重捏了下,才放开那只毛茸茸的小耳朵。
玄儿疼得一声凄叫,转脸咬住那只还未来得及撤走的罪魁祸“手”,月下一看他们又要闹开,无奈之余忍不住皱眉,将玄儿抱进怀里,轻轻拍抚他,对莫宇道,“已经午后了,我们还是赶快找个住的地方吧。”
这下莫宇总算认识到一个很严重的现实问题,摸一摸口袋,别说钱包自然是不在,就算在恐怕也用不了。
一夕之间,从万贯家财的抢手男贬值为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蛮荒时代?
正要习惯性抓脑壳儿,手下一掏,却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摸出来,居然是手机!而且好像还有电。
顿时灵光乍闪喜上眉梢,莫宇赶紧将月下拉到一个角落,左右看没有人,这才献宝似的将手机递到他面前。
“是什么?”
“你看。”
手机屏幕突然一片敞亮,在月下和玄儿看来,就像变戏法一般。
“咦?主人,这不是你吗?”
屏幕上,侧身半躺的年轻男子似乎正在熟睡,面容恬静,五官清秀,初看之下并不打眼,细品时方觉有种独特的魅力,仿佛能在无形中牵引住人的视线,出尘脱俗却又温柔可亲。
而那一身素白唐装……
月下低头,不正是自己身上穿着的这一件?
“月月,不用再怀疑了吧?这就是你。”
莫宇深深看着他,微笑,月下不由一怔,原来他竟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认可“月下”这个身份?
一只小爪子趁机伸过去,却还未碰到,那金属的方块就一溜烟没了影儿,莫宇关闭电源,将手机小心藏进衬衫里面的口袋,“不能总看,这地方都充不了电,要省着点,不然下次想看的时候就看不到了。”
玄儿不屑地撇撇嘴,“不看就不看!”哧溜钻进月下怀里,边磨蹭边瞟莫宇,“反正你欲求不满也只能看假人,我可有真人可以抱抱!嘿嘿!”
一针见血,莫宇又气又无奈,焦急之下突然一拍脑门,醍醐灌顶般大声嚷道,“那有什么关系?你充其量只是一只臭猫,除了撒娇什么也干不了,大爷我可是智勇兼备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哼,月月!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保证一下午赚够钱,带你住酒楼去!”
说着,人已经挥着手跑远。
“月月,你在这里休息,别乱跑啊,我很快就回来的!”
“居然敢说我什么也干不了!”玄儿气急败坏,挥着小爪子就要扑出去,月下抱住他,小心将那一根根炸毛安抚顺了。
玄儿金色的大眼睛明亮亮泪汪汪,“主人,你是不是也觉得玄儿除了撒娇什么也不能干?”
“怎么会……”月下皱眉,一句反驳还没完,玄儿已经跳下地去,往前跑出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住,“那主人,你跟我来!”
“咦?等等!”黑影一闪,已消失在墙边树影中,月下略一犹豫,转头看了眼刚刚莫宇离开的方向,还是选择追上玄儿。
**************************************************************************
视野一点点开阔,月下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汨丘城。
“就是这里了。”
玄儿在一大片空地前停住,回头道,“主人,你先闭上眼睛!”
月下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却还是依言闭了眼,片刻之后,只听耳边突然风声大作,树叶窸窣摩擦,随即脚下大地猛地一阵颤动,月下心内一惊,下意识就要睁眼,正在此刻,玄儿的声音再次传来,“好了,主人,你可以看了!”
虽然从它的话里,月下已经明显觉出那几分掩饰不住的自豪与欢喜,可睁眼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被惊呆了。
原本空旷的草地上,静静坐落着一个被紫藤篱笆围起来的小木屋。
宛如着魔般,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月下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推,篱门开了,牵动紫藤的叶子发出细微几声簌簌。
院中,有七彩的蜿蜒小径,有白石方桌、青石圆凳,还有一株葱郁老树,从最粗的枝桠上垂下一个秋千。
清风徐徐,秋千悠悠地晃。
眼前突然有些模糊,月下不由自主抬手揉了揉,再看时,秋千上那两个亦真亦幻的影子已经不见。
只有玄儿半蹲在那里,金色的瞳孔映着日光,乌幽发亮的皮毛刺得月下眼睛有点疼。
心中突然一阵胆怯,月下转身,不再看那在风中瑟瑟颤抖的树梢长藤,踏上鹅卵石铺就的小路。
小路尽头,门扉紧闭。
吱呀一声,玄儿已经先一步钻进去。不知为何,看着它迅速没入黑暗的那条尾巴,月下脑中仿佛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却只有一瞬间,就跟刚刚的幻影一样,消失隐没。
抬步,月下终于不再迟疑,推门进去。
***************************************************************************
傍晚,当莫宇满头大汗跑回来时,月下和玄儿已经在原处等着他了。
“月月!月月!”
远远就开始拼命挥动手中那只小布袋子,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另一手里还举着一大包什么,莫宇满脸风光得意,还没说话人已经先凑上去。
“唔唔唔!”玄儿在月下怀里掩着鼻子,“这么臭!不许靠近主人!”
莫宇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干了什么回来,而且更丢人的是——衬衣还攥在手里,裸露的上半身肌肉结实,密集汗珠在浅麦色胸膛上划过,更加平添几分野性与力量,是绝对让他倍感骄傲的线条。只可惜莫宇虽然早就希望能向月下展示自己的身材,但现下这情况根本就与他计划的不一样啊啊啊啊!
“怎么受伤了?”
月下倒完全没往别处想,只是微微皱眉,看他胸前除了那两个牙洞,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刮痕,脸上也没能幸免,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惨,而绝对不是帅。
莫宇整个人都已经蔫儿了,心想反正形象已经弃他远去,干脆就博取一把同情关切,也不算太亏,打定主意,便对月下扁嘴道,“我去帮人搬东西了,就觉得那个来钱比较快,本以为很简单的,没想到第一次干老是磕磕绊绊,疼……”
抽了抽鼻子,可怜兮兮眨眼睛,莫宇果然看见月下微蹙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分明是在心疼他,顿觉一阵清风吹过,浑身那个舒爽呀,自不必明言。
“哪有第一次就容易的事,你啊……”摇了摇头,月下放手让玄儿跳出怀抱,转而接过莫宇手中的东西,“回去先洗洗,然后上点药……玄儿,屋里有治瘀伤的药吗?”
“有。”虽然不甘不愿,玄儿还是如实回答,“就在主人你房间的柜子上。”
“屋里?”莫宇心中正因月下的关心而欢喜雀跃,现在才将二人的对话听进耳朵里,“你房间?”
“嗯,”月下低头对玄儿微微一笑,“是玄儿用法术变出来的,你看见就知道了。”
当那间漂亮的小木屋在视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的时候,莫宇还坚决肯定它是假的是幻觉,但双手若能真真切切触上那道篱笆小门……
“还敢不敢说我只会撒娇了?”玄儿趾高气扬跑过去,在小屋门口边摇尾巴边朝莫宇吐舌头。
“怎么可能!”莫宇坚决不承认自己比不上一只臭猫,虽然现在摆在眼前的现实好像是这样,“绝对不可能!这里肯定本来就有一间屋子!绝对是这样!”
眼巴巴看着月下,想他给自己撑腰,但显然月下不愿为他背弃真相,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反正……反正我才不信你真能变出这东西来!”莫宇不肯放弃,继续强词夺理。
“好啊!”玄儿眼一眯,也懒得辩驳,一转身,大尾巴悠悠扫过门槛,“反正也没人强迫你进来,你今晚就在外面过吧!”
说罢转身进屋,莫宇见月下不帮他,也扭头赌气道,“不进去就不进去,大爷我还就喜欢敞天睡觉,多有情调多有意境多有性格!”
等了片刻,无人回应,莫宇小心翼翼斜眼望去,竟然已经不见月下。
心中立时一阵发堵,莫宇挺直的肩膀终于撑不住垮下来,自嘲般轻嗤一声,“刚刚那样坚持是为了什么?若摊上别的事,我还懒得争来争去没意思,可就是因为你……”
“只因为你,我才像个傻子一样,宁愿无理取闹也要赢那一分……”
“你到底知不知道!”
一拳打在紫藤篱笆上,几片叶落。
零零星星的落寞。
是的,落寞……
而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感觉——
曾经,当小小拳头砸中那片青翠爬山虎时,他心里那么骄傲那么自豪,“月月!月月!你看,我已经可以把这些叶子都打下来了!”
白衣的小男孩端端正正站在那儿,清澈的眼看他,只是听着,沉默不言。
可莫宇却并不觉得失望,反而笑着又道,“按这样的速度,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打跑全世界所有的坏人、保护月月你了!”
爬山虎绿了满墙,望上去,一片蓝天。
“我长大一定要做对月月最好的人,最好最好的!”
霸道地牵起那只瘦小的手,完全不顾本人意愿,就勾上幺指,摇一摇,孩提时代的约定如此简单。
……
晚风冰冰凉凉,莫宇颓然坐下来,将头埋进膝盖。
“说是约定,你其实一直都没记得过吧?如今更是……完全地忘了,连我是谁都忘了……月月,你说,我该怎么办……”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莫宇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恍若未闻,直到一只手搭上他肩膀,他才恍惚抬起头,正撞进一片深邃的温柔。
“夜深了,会冷,还是进去吧。”
莫宇心尖一颤,在意识回笼之前,已经伸出手臂勾住月下肩膀,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怀抱。
紫藤在夜风中娓娓吟哦,虫鸣浅唱,似在附和一首古老的歌谣。
痴痴看着陷在自己怀中的人,莫宇仿入梦境,只觉那双睁大的、略有些不知所措的眼,就像一片汪洋,淹没了他,吞噬了他,永无尽头。
“月月……”
宛如叹息般,轻轻一唤,莫宇俯下身。
星星在广袤的天幕中不停眨着眼,月儿被一丝轻云淡淡掩住,几许俏皮,几许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