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莲歌》七兮绿猗

3、第二章 从天而降

　　“你不专心！”
　　胸口一沉，白衣人猛然回过神，眼中立时映出一张放大的脸，不属于任何人类，但是，适应能力非常的他早已经不会觉得惊奇。
　　而且，按一般对动物的审美标准，这只小家伙其实超出常理的可爱，看起来有点像猫，一身黝黑发亮又浓又密的软毛，罕见的金色瞳孔灵气逼人，更何况那张小嘴发出稚嫩童音时，砸吧着抖动长胡须，丝毫不会显得古怪，反倒让人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而他也真的伸手将它两只前爪抬起来，不同于身上其他地方，这两只小爪子是雪白色的，软软的肉垫冰冰凉凉，搭在掌心很舒服。
　　“我刚刚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不过现在没有了，估计是错觉吧。”白衣人笑笑，文秀干净的脸庞，略显纤瘦的身材，应该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过分单纯的表现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成年人。
　　譬如刚刚那一愣神，他居然连最重要的关于自己身份的问题都径直忽略了，现下只顾微微晃着小东西两只雪白前爪，温柔的笑中蕴了几分调皮，“你一定经常注意洗澡，真不错！你是我见过最乖的宠物了！”

　　宠物？那是什么？
　　怔了一怔，刚刚下意识说出这个名词，现在自己倒不明白了，摇了摇头索性也不去理，总之，他喜欢干净的东西，这点好像没错。
　　“……”
　　小家伙竟然还会翻白眼，真是太可爱了！忍不住正要一把抱满怀，就觉身子被一股怪力猛然推出去。
　　随即是噗通一声大响，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晕乎乎坐起身，白衣人有点搞不清状况，只看见小东西挡在自己面前，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嘴里发出类似低吼的叫声，而在另一边，他刚才还坐着的地面上，一个衣着古怪的男人直挺挺躺着。

　　“咦？”
　　“别过去！”
　　小家伙喝令道，白衣人一愣，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似乎正酝酿着某种奇异的灵力，“难道刚刚是你……”
　　不管某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小家伙飞快窜到那男子胸口，俯下脑袋嗅来嗅去，“奇怪？方才那感觉怎么回事……这分明就是个凡人嘛！”
　　似乎颇为自己的失察感到丢脸，干脆一转身，把屁股对着那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来扫去，正搔着他鼻孔。
　　“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白衣人已经走过来，伸手要解开男人颈子上那条深咖色条纹的领带。

　　“月月！”
　　耳边蓦然一声呼唤，手已经被抓了个正着，发了狠般紧紧攥住。
　　“呃？”
　　“可恶的臭男人！竟敢吃我主人豆腐！”
　　小小身子虽然看起来没几两重，但一鼓作气压着绝对足够分量，男人喘不过气，紧闭着眼，嘴里却还是不停叫着“月月”，直到手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这才睁大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你……还好吧？”
　　温柔的嗓音，微微带着些沉郁和低哑，记得自己曾将之形容成秋日庄园新酿的葡萄酒，无需百年的沧桑，只要一口唇齿留香的缠绵低徊，就足够他回味一整个春秋冬夏。
　　莫宇痴痴看着眼前人，傻愣愣地咧嘴笑，“月月，我可找到你了。”
　　心神一松，方才感觉手背疼得厉害，皱眉低头，一团黑漆漆的毛球正扭着身子使劲咬他，两只雪白爪子还一边拼命要将他五指掰开。
　　“放开我主人！放开我主人！叫你吃我主人豆腐！叫你还吃，还吃！可恶的臭男人！臭男人！主人是殿……是我一个人的！”
　　这是啥东西？竟然会说人话？
　　一手捏住小家伙后颈，提起来，“月月，你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只臭猫做宠物？而且还是嘴里不吐象牙的。”
　　张牙舞爪龇牙咧嘴，小家伙呜呜直叫唤。
　　可恶，要不是不能对凡人使用法术！我早就把你这胆敢对主人不轨的家伙丢到东海里喂龙王了！
　　它却忘了，龙王也是不能吃人的。

　　“唉？怎么现在哑巴了？”提着小家伙晃来晃去甩来甩去，莫宇戏谑道，“想蒙混过关？哼！堂堂莫氏集团的总裁岂是这么好打发的？说！是不是你把我家月月带到这么个荒山野岭来的？目的是什么？对月月做了什么？嗯？”
　　看不过去，白衣人一把将小东西抢回来，护在自己怀里。
　　“我没事，你别欺负它。”
　　说完自己也有点纳闷，怎么下意识竟承认他就是这人口口声声的“月月”了？
　　莫宇却不等他再反悔，已经禁不住重逢的狂喜扑将过来，将一人一宠物压在身子底下，“月月！可想死我了！”

　　可不是？想得不行，想着想着就开始东蹭蹭，西闻闻，罢了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活脱脱一只赖皮狗，“还好还好，还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呢！对了月月，你好不好？这么多天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伤？”
　　又找了个绝佳的借口，上下其手一番豆腐自然是不能免的。
　　白衣人使劲推拒他沉重铁塔一般的身躯，只觉就要喘不过气，更是担心自己怀里可怜兮兮的小东西。
　　不过，显然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只听一声惨叫，莫宇胸口猛一阵刺痛，禁不住身子一歪，总算翻了下去。
　　小家伙趴在白衣人身上喘气，这下也顾不得说出人话会暴露身份之类，“你……你这个臭男人，再……再吃我主人豆腐……”

　　“吃豆腐吃豆腐，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啊！”捂着胸口坐起来，莫宇顿时倒抽一口气，纯白衬衫上那两个门牙大小的血洞惊得他暴跳而起，都忘了身上还带伤，就凶神恶煞猛扑过去，“好你个臭猫！这是月月给我买的第一件衬衫！你竟敢……竟敢……哇呀呀呀，我非要宰了你喂老鼠不可！”
　　白衣人一听，赶紧抱住小家伙，单手撑着跟他拉开距离，“你等等……”
　　话音未落，就见莫宇一张阎罗面已经换作涎皮脸，趁势握住他手，亲上一口，笑道，“月月，你帮我洗帮我缝，好不好？”
　　“对不起，那个……”白衣人为难了。
　　泪眼汪汪，莫宇一边放电一边猛用苦肉攻势，“你看我两处带伤，真是太可怜了，你怎么能忍心让我自己洗自己缝，我的手一定会废掉的。”
　　“废掉最好！”小家伙探出脑袋，回一句。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不是猫！”莫宇也不甘示弱。
　　“我本来就不是猫，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猫了？”小家伙眯起一双金色眸子，分明在奸笑，而且是相当鄙夷的那种。
　　“很遗憾，”莫宇故意凑近看一眼，摇摇头，“真是不好意思，我横看竖看倒看正看，两只眼睛一起看，每一只眼睛单独看，无论怎么看，都看见你是猫。”
　　说罢还觉不够尽兴，志得意满捏住小家伙鼻子，“所以，你就是一、只、猫！臭猫！”

　　“你你你！你这个臭男人！”小爪子拼命挥呀挥，怎奈白衣人生怕他们再出状况，已经紧紧抱住它，挣也挣不脱，索性继续冷嘲热讽，“哼！凡人果然目光短浅，本神就破例告诉你一回，听好了！本神乃是玄冥殿尊座下护法神兽，金眼玄貂是也！法力高强，能化人身，已经活了四千九百万年，跟你这等凡人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才没那么低俗，计较这些名面之事！”
　　“哦？真有那么厉害？”莫宇笑了，明显怀疑，“那你倒变个人来给大爷我看看啊？”
　　“……”没料到他一语就能中的，小玄貂止不住呛咳几声，想反驳又说不出，那惨兮兮的模样让白衣人好一番心怜，忙借机转移话题打圆场，“原来你是貂，玄貂……这样好了，我给你取个名字，以后就叫你玄儿好不好？也可配你这一身漂亮的毛皮。”
　　小玄貂一听，顿时乐得在白衣人怀里撒起欢来，“好听！主人取的名字就是不一样！哪像某些人……”
　　还臭猫？气死了！
　　金眼一瞟，莫宇收到它得意洋洋的示威，竟也难得不计较，只觉这小东西鬼灵精怪又通人性，倒有几分可爱，“月月起的名字当然是好的，不过呢，我这人也懒得很，不想改口了，所以你就大神有大量，甭跟我这凡人计较了吧？”
　　“哼！”还是不满，索性埋着小脑袋在白衣人胸口磨蹭，不理他。
　　莫宇看着眼红，也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月月，我好想你啊！这么久没见，你好歹让我抱一抱，不要那么小气嘛！”

　　白衣人这回终于有机会将一直想问的话问出口了。
　　只见他抬起一双幽黑的眸子，清亮如水，莫宇只觉眼不电人人自电，已经晕晕乎乎找不着北，飘飘然就想干脆扑倒了事。
　　“月月……”
　　伸长手臂抵住那压过来的身子，白衣人纳闷，“月月是谁？”
　　莫宇灵魂出窍刚出去一半，卡在原处，也纳闷，“月月就是你啊！”
　　白衣人又问，“我是谁？”
　　莫宇大张着嘴，也傻了，“你是谁？你不是月月吗？”
　　“我不是月月，”直觉就对这个名字感到排斥，白衣人一口反对，明摆着不能接受，结果问题又绕回来，“月月到底是谁？”
　　“……”莫宇无言。
　　白衣人歪头，纯净的眼里一丝杂质也无，再问，“还有，你是谁？”
　　“……搞了半天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大吼一声，莫宇终于全线崩溃。

　　拜托，他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哪还能记得你这颗葱，而且你难道没发现他心智很不对劲吗？还这样绕老绕去兜圈子。
　　玄儿耸拉着脑袋，口吐白沫。
　　神啊！谁来救救沦落人间可怜的我！

　　“月下，”莫宇点头，极其坚决而肯定，“你的名字叫月下，月下就是你，你就是月下！”说罢还伸手抬起他手掌，在掌心划出几笔，“就是这两个字，想起来了吗？”
　　白衣人仍旧疑惑，虽说只要不是什么“月月”就好，但是……
　　“月下……真是我的名字吗？”
　　“对！”握紧他的手，莫宇直视那双略有些迷茫的眼睛，“你现在不记得没关系，我会一点一点帮你想起来的，相信我！”
　　玄儿看着他们，金瞳微微闪烁着，沉默，只有那条大尾巴一上一下轻轻拍着，证明它还在听他们说话。

　　“……好，”犹豫半晌，白衣人终于还是被莫宇的恳切打动，禁不住就心软了，微微低头，轻道，“那我以后就叫月下吧，至于想起来……我……我会尽力的，毕竟……”
　　被温暖包覆的手蓦然一紧，刚刚才接受自己新身份的月下疑惑抬头，恰好撞进一双溢满了激动和惊喜的眼睛。
　　“月月，月月！我实在太高兴了！”
　　皱了皱眉，他是真不喜欢这个称呼，一个大男人被一个跟自己同样年纪的青年这么“爱称”，听起来实在不太舒服，可莫宇现在这全然欢喜的模样，他又根本无法插嘴让他改掉。
　　算了，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月下这样想，也就随他去了，“那你呢？你光顾着说我，都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玄儿耳朵抖了两抖，从月下怀里微微撑起脑袋，也看向莫宇，暗自思忖。
　　无论怎么瞧都只是一介凡人，顶多也就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可正是这一点太过奇怪，凡人怎么可以穿越时空？

　　莫宇倒没注意到玄儿探究的视线，只是一个劲儿沉浸在喜悦中，“月月，你终于想起来关心我了，嘿嘿！呐，我叫莫宇，莫名的莫，宇宙的宇！我跟月月你……”
　　顿了一顿，明亮的眼似乎突然黯淡了些，莫宇意识到自己多么想用一个词形容他和月下之间的关系，而现在月下忘记了一切，他正可以用自己希望的方式重铸他的记忆，可是……那又与欺骗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了？”月下见他一脸失意，温声询问，转念一想又微微笑了，“莫非我们关系不好，你说不出口？”
　　莫宇一怔，忽而咧嘴笑开。
　　这，是他的月下，他的月下就是这样温柔善良，偶尔会开点小玩笑耍点小计谋让周围的人忘却忧愁，纯洁清净得像空谷幽兰一般，也正是这样的月下，让他忍不住倾心，却又无法肆意表达真正的感情。

　　“当然不是，”莫宇笑，握了握月下的手，隐约甜腻满足的味道，“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亲密无间！”
　　“咦？”月下睁大眼，“你不会是蒙我的吧？”
　　玄儿听到这里，也忍不住附和，“对对对，你肯定是看我家主人心肠好，就要把他拐了去！你这个臭男人，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莫宇眼都不斜一下，根本无视玄儿，单手就对月下起誓，“真的关系很好！绝对没骗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好一段时间都穿同一条裤子呢！”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憋红了脸，神情却异常严肃，那样子仿佛恨不得在脸上横七竖八都贴了符，满满都写着“若有欺瞒，天打雷劈”字样。

　　月下不禁莞尔。
　　玄儿却是想得深了，“我说鱼大哥，你好好发个誓，脸红干什么？自知理亏还是心怀鬼胎啊？”
　　“宇大哥？嘿！小玄猫，不错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话未说完，立时反应过来，“鱼？！好你个臭猫，给我站住！”
　　玄儿从月下手臂跳出去，莫宇追着他满地跑。
　　“看大爷我抓到你，一定把你炖汤喝！月月那么瘦，你看起来还算有个几斤几两，又是货真价实的野味，正好给他补补！”

　　大爷我……
　　月下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尖哧溜滑过，很奇妙的意味。
　　连名字都无法让他联想起那些潜藏的回忆，这样简简单单甚至还有些粗俗的三个字却办到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月下想，他跟这个男人之间或许真有些美好的故事。
　　至少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不讨厌他。
　　一点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