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莲歌》七兮绿猗

20、第十九章 竭力

　　“月月——！”

　　随着祭坛之外传来的那声呼唤被罡风撕裂，月下不由退出几步，就见文蜥身子已经彻底被那一团浓浊黑雾所笼罩，旋即那雾蓦地洞开一个缺口，一条长达丈许的金绿尾巴猛然疾掠而来。
　　月下下意识抬手一点，那尾巴在距他二尺之处宛如突然撞上一堵透明的墙，被硬生生反弹回去，溅起的水珠只在空中一闪，尽皆化作利矢没入黑雾，下一刻便听得其中传来数声野兽般的咆哮，月下闻之心电疾转，清眸中银光晃过，身前水帘随即散去，而他也终于能够看清，那雾中三人高的影子，竟是一条巨蜥！
　　“什么恶心巴拉的怪物！竟敢欺负我家月月！看大爷我怎么收拾你！”
　　嘴里虽然说得轻松，但其实莫宇整颗心都快被急火烧焦烧透，只恨不能立刻冲将过去，将月下护在自己身后，可神祭之阵的结界并未随文蜥的变化而消失，莫宇索性将玄儿放下，使尽浑身解数朝那隐墙一番横冲疾撞，却是连胳膊都已经撞得肿起来，也仍旧不能撼动它一分一毫。
　　“该死的！”
　　像是头一回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他就算拥有再强健的体魄、再厉害的身手，也终究只是个凡人，根本无法对抗这些怪力乱神。
　　可是——
　　猛然抬头，莫宇看见那白影飞身而起，被一个透明水球包围着，十指指尖光芒耀眼，而在他对面，黑雾中的怪兽已经彻底现出原形，咆哮着张开猩红大口，祭坛高台似快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蜿蜒裂痕。
　　而那条粗长尾巴每次扫空，莫宇的心都随着那些坍塌的石块狠狠揪起，始终不得放松，直至越绷越紧，仿佛胸中正有什么在聚集膨胀，到再也无法忍受的那一刻，终将冲开束缚，喷薄而出。
　　“可恶……”

　　这边月下只凭着潜意识的举动与那巨蜥对抗，他甚至根本不了解来自身体深处那种战意与力量是怎么回事。
　　再次闪过那猛扑过来的庞然大物，月下指尖一颤，两道光束相继击中巨蜥头顶。
　　轰轰数声震响，整个祭坛猛然颤动起来，巨蜥忍受不住疼痛，长尾胡乱横翻劲扫，只听又是几声高亢嘶吼，四周栏杆都被折断掀起，祭坛高台竟已往地下沉入一尺。
　　“文蜥！”
　　月下眼神惊变，在他对面那巨大的墨绿身子突然整个蜷成一团，喉间呜咽着从祭坛翻滚下去。
　　“机……会……”
　　仿佛正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的痛苦，文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巨大的尾巴也绞缠住身体，一点点勒紧，发出绳索摩擦时窸窣的响声。
　　“啊 ……”
　　痛苦的呻吟让月下指尖积蓄的力量都回转着凝固，刚刚那惊鸿一瞥，巨蜥墨绿的眼中恍惚的温柔让他根本就下不了手。
　　怎么办？
　　现在月下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文蜥……但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该怎么做……
　　就在月下犹豫的当口，文蜥翻滚的身子突然一震，那团黑雾阴魂不散般再次卷涌着缠绕上来，月下猝不及防，那条巨尾已携了压顶之力朝他横击而去。

　　“月月——！”

　　不知从何处放出的金色光球乍然间突入爆裂，巨蜥仰天发出一声惨叫，金光过后，墨绿长尾上已赫然出现一条臂长裂口，血肉模糊。
　　莫宇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刚刚那是……？
　　“小心！”
　　月下注意到那巨蜥眼中蓦然闪过的一丝狠厉之色，衣袂急转，赶紧横身要挡在前面，然而巨蜥长尾再扫，拦住他去向，返身已朝莫宇扑去。
　　“莫宇！”
　　这一声呼唤惊心之极，在莫宇脑中如劈空电闪，再回神时那巨蜥猩红的长舌已逼至近前。
　　“天哪，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果真是大条脱线的性子，都这种危机关头了还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月下只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莫宇一摸脑袋，也赶紧意识到不妥，扬手又要挥去，却哪知这次却连半点荧光都出不来。
　　“咦？”
　　巨蜥见他单掌起势，本还畏惧着刚刚那股莫名的怪力，稍稍滞住身子，一时不敢靠近，熟料莫宇一脸诧然，竟自己先惊呼出声——
　　“怎么失灵了？”

　　月下这次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了，他想自己也许迟早会被这人气死。
　　果然，巨蜥迟疑的身形再次疾扑而上，甚至因为被愚弄的恼怒而更加气势汹汹。莫宇使了半天劲也再弄不出刚刚那光，急得浑身冒汗，却连半分逃跑的想法也没有。
　　眼见那张血红的嘴巴就要将他整个吞下去，莫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如果他进去这家伙的肚子里，不就可以在里面大闹一场，搅个天翻地覆来给月下助阵了？

　　“莫宇！让开！”
　　在某人再度脱线愣神的当口，一道水幕蓦然横切而过，将巨蜥挡住，旋即另一道白光猛拍上它脖颈，将之掀退数步。
　　莫宇当然没来得及让开，所以从头到脚都被淋了个透，却也让他顿时如梦初醒，抬眼一看，月下身影翩跹若鹤舞，倏忽落在他前面。
　　“月月！”
　　心中一喜，莫宇伸出手，想碰到他。
　　“退后！”
　　然而，回应他呼唤的，却是一个过分冷淡的嗓音。
　　手僵在半空，而月下的身影也再度凌空而起，莫宇没来得及触到，只觉手掌突然一片冰凉，原来前方已不知何时结起一个水做的障壁。
　　脸上喜色尽数褪去，莫宇惊觉这是月下所设结界，回头看去，玄儿也被圈在这一方空间里，顿时让他彻底明白月下刚刚的话和现在的举动是何用意。
　　他是在保护他们！

　　结界之外，月下与巨蜥对峙着，黑雾的范围似乎比刚开始时还要扩大了许多，月下在那双幽深的墨绿眸中，看不到半分属于文蜥的温柔，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占据住，无法自行挣脱。
　　但是，这个身体确是文蜥的。
　　月下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而且他从刚刚的打斗中已经猜出来，这身体的弱点在额头，或许正是文蜥的命门，所以，月下竭力避免攻击那个地方。
　　就这样，先拖住它，慢慢损耗那隐藏其后的另一个意识，一定能找到办法将文蜥解救出来！
　　月下暗自打定主意，指尖水刃连续切出，那巨蜥身上多处受伤，行动却仍旧矫健灵敏，但显然也越来越狂躁，而月下想做的就是尽快消磨它的力量。
　　然则情况发展虽在计划之中，月下却忘了考虑另一件同样至关重要的事——他这一身莫名得来的灵力与巨蜥的体力相比，到底哪边能坚持更久。

　　“……”
　　指尖已经开始有些发抖，月下咬了咬牙，环绕他身体的水障蓦然一颤，光芒突盛，下一刻却仿佛黯弱许多。
　　巨蜥看出端倪，前肢猛然朝地一拍，祭坛断柱凌空击出，月下身形一转，险险避过，然那水障晃了几晃，却是经不住再多的冲撞，哗啦一声彻底崩解。
　　胸口猛地袭过剧痛，月下喉间一热，隐隐一缕鲜红从唇角溢出。
　　那巨蜥见状，绿眸微微眯起，猩红的舌头不住吞吐着，遍布伤痕的尾巴再度横空一扫，月下勉力让开，这次却终究疲于应对，被那阵罡风狠力带倒，后背重重撞在祭坛一角尖利的残石上。
　　再也压抑不住，月下一声疾咳，喉间那股腥甜喷涌而出，殷红的斑点洒在白玉断垣上，点点如雪中红梅，触目惊心。

　　“月月！”
　　莫宇心胆俱裂，毫无章法猛一阵拳打脚踢，然而那结界就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只是表面被石子溅起浅浅几圈涟漪，漾过之后便再度恢复完整，平滑如镜。
　　“可恶！开什么玩笑！月月！月月！放我出去！”

　　月下缓缓撑起身，一双清澈的眸子毫无惧色，只是平静地看巨蜥逼近，视线与那双墨绿幽邃的眼对上。
　　半晌，那巨蜥突然不动了，眸底隐隐约约，迷茫与阴狠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错闪现。月下看出他变化，强自咽下喉头温热，深吸了口气，摇摇晃晃站起来，脚下几步踉跄，差一点又摔倒在地，多亏单手及时撑上旁边一截立柱，方才稳住身形。
　　只是，掌心被粗糙的石刃割破，缓慢渗出鲜红逐渐汇作一缕，顺着白色石柱宛转延伸，而此时那手背的颜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几与石面别无二致。

　　“月月……”
　　莫宇用拳头狠命垂打面前障壁，甚至想着若在自己身上也制造出那些伤来，是否便能将月下的疼痛分担一半？
　　然而，此时此刻，事实却是，他连自残都已无法做到。
　　眼前这水做的结界，温柔透明，就像不存在一样，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却也牢牢困守着他的步伐，不容他踏出一步。
　　“月月……月月……”
　　莫宇唤着唤着，鼻头酸涩终是难以自抑，眼前逐渐涌上一片迷雾。
　　而在迷雾的另一头，月下侧颜如玉，却是微微笑了，缓慢抬起一只手，雪白长袖零零星星点缀嫣红花瓣，为那玉质清清的人平添几分凄艳。

　　“文蜥，我会竭尽全力，你也一定——不能放弃！”

　　巨蜥突然仰天一声大吼，黑雾仿佛彻底冲破阻碍，岩浆一般狂涌而出，所有的光线在这一瞬间都熄灭了，整个空间霎时笼上沉沉黑暗，以及……冻彻骨髓的寒冷。
　　然而，最让莫宇感到恐惧的，却不是那些，而是弥漫在周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起来的血腥味道，呛人鼻息的浓烈味道。
　　什么都看不见了。
　　颤抖着伸出手，那水做的结界也已经感觉不到。

　　“月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