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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荒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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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垠的荒原,需要仔细搜索才可以偶尔发现一两株叶边枯黄的小草。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流汩汩搅动眼前的世界,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破碎的幻境。
莫宇已经将袖子裤脚卷到不能再卷,转头去看月下,仍旧是那般淡然若素的模样,翩翩白衣在这滚热的气氛中更显清新出尘。
眼神发亮,莫宇赶紧凑过去。正蜷在月下肩上舒舒服服打呵欠的玄儿,将一双金眼慵懒地睁开一条细缝,睨他。
“你身上一股子汗味儿,离我主人远点。”
月下原本正看着前面长长的驼队,一听玄儿说话,也偏过头,见莫宇胳膊腿脚已经全部敞露在外,还像只大狗一样不住吐着舌头,显是热到不行。
“心静自然凉。”
想了想,只能这样安慰一句。
莫宇觉得头疼,却也无法,他知道自己现在脏兮兮,怎舍得往月下那身白衣上靠?怏怏然耸耷下脑袋,莫宇继续徒劳的散热功夫。
而在月下肩上,玄儿歪头,金眸里正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随即又像没事儿一般,伸出舌头仔细舔着前爪上漂亮的白色绒毛,长尾巴在月下背后摆过来摇过去。
嘿嘿,臭男人,不知道吧,主人身上才是最凉快的地方啦!
其实它根本忘了,莫宇天天吃月下豆腐,恨不得整个人都黏着他,如何能不知道月下天生带凉的体质?
所以,莫宇其实是承认自己满身汗臭,不好意思让那冰雪般干净的人跟他受罪罢了。
如此,第一天艰苦的行程就在驼铃声声烈日炎炎里度过,因为跟着有经验的商队,纵然月下和莫宇都对此地不甚熟悉,也没有遇到什么太大问题。
而唯一的困难——燥热,也随着赤红夕阳在地平线消失了最后一缕霞光而宣告结束。
入夜的荒漠,是与白日里全然不同的清凉舒爽,但这也只是暂时的,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沉,这股凉意会以惊人的速度滋长强大。
为了抵御寒冷,商队点起了篝火,热心的商队首领将随行的旅人们都召集在一起,共同驱寒,而月下和莫宇也在此列。
“月月,怎么样?还冷不冷?”
将自己身上的毛毯又往月下那边挪了挪,莫宇看着那张清丽的脸隐隐有些发青,眉宇间禁不住笼上浓浓担忧。
月下自小就很怕冷,这点莫宇是知道的,可现在这地方,冷得让人发指,而且月下怕自己冻着玄儿,等它一睡着就将它抱到一边的小窝里,唯一的天然暖宝宝也不舍得用,这可如何是好!
“莫……宇……”
听着那拼命忍耐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声音,莫宇觉得自己的心都揪紧了,索性将身上毛毯完全掀起来裹住月下,再将他整个人紧紧抱进自己怀里。
“月月,有没有好一点?”
用脸颊贴住他额头磨蹭,冰凉的触感让莫宇很是难受,放柔了声音给月下打气,“不怕,我刚刚听人说了,因为是第一天,所以难免不适应,以后就好多了……月月,有我在有我在,不怕,不怕啊。”
已近僵硬的后背隔着厚厚的毯子,月下隐约感受到某种轻轻拍抚的节奏,还有随之而来、跟面前融融燃烧的火焰一般,灼热的温暖,如此真切,让他几乎冻结的意识终于一点点逐渐恢复清明。
不由自主,月下微微抬头,正撞进一双满含疼惜的黑眸,还有耳边那样坚定的一句话——
月月,有我在,不怕。
神思仿佛突然一阵颤动,月下垂眼细想,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同样的,也如现在这般,在某个时候带给他温暖的一句话。
“莫宇……”
轻轻唤了一声,感觉那双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些,然后是喷洒在脸庞上温热的呼吸,暖暖的很舒服。
“怎么了?是不是还冷?”
摇了摇头,月下微微笑了,抬眸看向他,却是突然皱眉,“你怎么……不行!你这样会冻着的!”
想挣开,怎奈那双铁臂仿佛上了锁,箍得极紧,而月下整个人又被两层厚毛毯裹成大粽子,根本用不上力。
莫宇嘿嘿一笑,“我不冷!”
“……”沉默,月下等了片刻,终于发觉不对。
若在正常情况下,哪怕他只是稍微走神,莫宇就会抓住机会毛手毛脚,但现在这人却动也不动,光顾着一个劲儿咧嘴傻笑。
难道……
心中猛地一紧,月下顿时恍然大悟。
“你不会是冻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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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总算有惊无险,捡回一条小命儿。
月下被那商队首领暧昧的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却仍得时不时硬着头皮响应一声他的关照,直到人群终于唏嘘着四散开来,那首领方才对莫宇哈哈一笑,眼神里大半赞许。
“小伙子,保护心上人是好,可也得注意着自己,不然的话哪来的命保护他呀?”
左顾右盼,看见终于没什么人注意这边了,月下就想趁机澄清事实,可身后突然扯上来一只手臂,那虚弱的力道让他心里一乱,更别提回过头就能看见某人可怜兮兮的脸。
毕竟是因为自己……
稍微一犹豫,最佳的解释时机就这么匆匆溜走。
商队首领看着这“恩爱甜蜜”的小两口,满意点了点头,返回原处,继续说他的篝火故事转移众人注意力,争取为那对“新婚夫夫”营造一个相对隐私的小天地。
莫宇见目的达到,心里大呼值得。
“月月……”
赶紧缠缠绵绵唤一声,可月下根本不理他,因为直到现在他还在纳闷,为什么那些人能接受得如此自然,男子之间谈及情爱不是应该很荒唐么?他跟莫宇也没有任何一方像女子,顶多他自己算得上清秀,但身量一看就明白了吧?
不甘心被冷落,莫宇又要戚戚再唤。
被方才那阵混乱生生吵醒的玄儿小火气还没消,现在刚好直接泼他冷水,“主人不会理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臭猫!你说什么?”抡起拳头作势要挥,却是突然顿住,迅速缩回毯子里,“月月……我浑身无力……而且,好冷啊……”
月下已经完全转过身,看见莫宇那“虚弱”的样子,眉间微微一皱,“毯子怎么滑下来了?”伸手仔细将毛毯掖好,然后捧起身侧放着的一碗热水,在唇边吹了吹。
莫宇顿时两眼放光,熟料——
“主人!是他自己乱动!”
谁不知道你打什么坏主意,偏不让你得逞!
玄儿吹胡子瞪眼,适时掀莫宇老底儿,“他根本就精力过剩,刚刚还要打我!”
止住动作,月下朝莫宇看去,眼里充满了怀疑。不怪他选择相信玄儿,而是它所说的确太像莫宇会干的事。
“你!”
莫宇正要狠狠瞪玄儿,却听得轻微一声铿锵,月下已经将手中的碗放下来,作势要站起,那隐含怒意的目光分明在说,“还有力气瞪人,好的很嘛!”
莫宇顿知自己大意露了馅儿,拼命扁嘴挤眼泪,然而月下根本不再看他,只淡淡扔了一句“自己喝”,就转身朝篝火边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嘻嘻……”用前爪掩住嘴,玄儿偷笑,下一刻却被大力提起来。
“好你个臭猫!刚刚月月冻得要命的时候,是谁只顾着自己好睡的?现在倒来拆我的台?哼!今日大爷我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我才不是忘恩负义!我就是最近……最近……”
“最近怎么样?动不动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成天赖着月月都不自己走路!你就是个懒猫!懒猫!”
“你……你……”
“我怎样?还敢狡辩!”
“……”
莫宇揪住玄儿一只耳朵,几乎已经能看见大仇得报的胜利曙光,然而——
“莫宇,你果然没有大碍了,那就好。但是,我记得我有跟你说过,玄儿最近耗费太多灵力,需要休息,你怎么总要欺负它?”
四两拨千斤,月下一手将玄儿解救出来,抱进怀里,完全不顾莫宇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纯白的衣袂悠悠一晃,翩翩然再次走远。
“月月……”
“呜呜呜,我好想回去啊……至少在那边,月月你还是最疼我的……”
“死臭猫!大爷我跟你新仇旧怨不得善了了!你走着瞧,敢抢走我家月月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活着的,哼哼!哼!”
“……月月啊!我要死了啊!”
“月月……你回来嘛……”
“月月……”
权当蚊子哼哼,月下眉梢轻挑一挑,抱着玄儿又往火堆中心挪了挪,直到商队首领高谈阔论的嗓音压过某人一声比一声更“凄惨”的哀嚎,这才满意一笑,就地坐下来,将毛毯披在身上。
“主人,”玄儿跳上他的腿,蜷起身子,长尾巴轻轻扫着月下手臂,“我身上很暖和,主人别再放我下去了。”
摸了摸它,月下微笑道,“没关系,我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你先睡吧,我再听听他们讲什么。”
“好,”仰着头蹭了蹭月下手掌,玄儿眯起眼低低叫了两声,才垂下头呼噜噜打起盹儿。
手上力道缓慢放轻,直到离开那软绵绵暖烘烘的小小身子,月下才在旁边铺开一条毛毯,叠成一个厚厚的窝,欲要将玄儿抱进去,正在此时,背上一重,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莫……”
“嘘,听听那大叔在讲什么,看他们津津有味的样子,应该挺有意思的。”
“……你来跟我并排坐,盖上毯子,当心又着凉。”
莫宇听出他温柔的关切,心里高兴,直接低头一拱,就这么钻进月下盖着的毛毯里,仍旧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二人同盖一条毯子。
“……”不知怎么的,月下觉得有些脸热,“你的毯子就在旁边。”
莫宇贼贼一笑,长臂去够那毛毯,月下以为他会放开自己,正想松口气,却哪知他不过是将那毛毯展开,从前面盖住二人。
“月月,这样是不是暖和得多?你也不用担心小臭猫会觉得冷了。”
背后那堵厚实的胸膛源源不断释放出热量,月下几乎能清楚感觉到莫宇沉稳的心跳,洪钟般牵引着自己的心也鼓噪不安。
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对这种陌生的感觉,月下有些茫然地偏过头,想看看身后人,却忽觉颊上一热,莫宇的唇温柔印上他。
“乖,宝贝,别动了,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哟……”
轰一声,月下只觉得脸上就快烧起来,哪里还能觉得冷?
“你……”
宝……宝贝……这也太……
莫宇却仿佛突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细细在嘴里咀嚼刚刚那两个字——这样叫着月下,感觉也很好啊,而且还能看到他脸红,真是额外的收获!看来以后得经常这样叫!
不过,为了避免小宝贝因为刺激太大而吓得溜走,今天暂时就让他缓一缓吧,莫宇心满意足,从后圈住月下,将他的手包覆在自己掌心。
“月月,大叔又开始讲了,似乎是个新故事呢,我们一起听吧。”
“……”
长期带着驼队穿行在荒漠之中,这位年逾半百的首领发髻尽霜,脸上满布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但言谈之间却仍旧神采奕奕,浑厚的嗓音有着风沙磨砺过的朴拙与深刻。
“其实众位有所不知,居繇原本并不是如现在这样的荒漠。传说在这一带,曾经有一座很繁华的城市,而且城中住的都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半人半神的种族。
“他们长着人的脑袋,蜥蜴的身子,其中比较聪明的会说人话,原本是上古大神女娲的后裔,却因凶残食人触怒天帝而被贬下凡间,责令独守居繇永世不得踏出一步。
“后来发源于钟山的流沙开始扩大,本来这流沙应是向西行进,拐向南流过昆仑山,再向西南流入大海,直达黑水山的,但这一扩大却直接吞没了居繇。传说城中的蜥民首领曾向天界发出求救,却终因罪孽深重而不得原谅,居繇也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故事并不算长,话音刚落,人群中已经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嘁!真是俗套的神话,我也编得出来,”莫宇本以为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却哪知根本索然无味,怎的那些人还兴致勃勃议论起来?
莫宇想难道是因为自己见多识广的缘故?头在月下颈间轻轻蹭了蹭,莫宇问,“月月,你觉得怎样?”
沉默,没有回应。
有些纳闷,莫宇握着月下的手捏了捏,有些不放心地再唤一声,“月月?”
“啊,什么?”
猛然回神,月下幽幽邃邃的眸子瞬间清明。
“你怎么了?”
皱眉,莫宇仔细审视月下脸上神色,如果刚刚不是他眼花,那清眸中惊鸿一闪的忧郁和莫名奇异的深沉都不会是错觉。
“这故事……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莫宇刚试探着问出,月下眼神就变了。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阵夜风吹过,篝火微微晃了几晃,细碎火星缭绕着窜起,依稀可见缕缕青烟。
风的味道,似乎在悄然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