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笺》羽未几

149、第149章 白玉灵木 “要是有人

　　满树的红色绸缎随风飘扬不止，直至小少年话音落下许久，都无一人应答他。

　　周遭依旧寂静，只能听到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但小少年无比确定，方才帮了他的那道白光就是来自于眼前这棵树上。

　　“你还在么？”小少年又问了一遍，这次增大些音量。

　　“……”良久，小少年几乎要确定对方已经离开，或是并不想现身见他，帮他只是随手为之而已。

　　不管是哪种，面对对方的不出现，他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对着面前这棵参天大树道了声谢才转身，准备离开。

　　“嘶。”他刚走出一步就牵动肚子上的伤，传来一阵疼痛。

　　这半年沈媛为了供他上学，一直省吃俭用，哪怕并未此克扣他半分。但他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总会在她面前装作胃口不济或是已经吃饱了的假象，这一来二去就导致他的胃日渐脆弱，耐不住较大折腾。
　　方才那名孩童的几拳，要么直接打在他的胃上，要么就是擦着过去。

　　总之，现下胃处传来一阵痉挛的剧烈疼痛。

　　小少年猛地弓起身，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苍白。

　　其实不仅是他的肚子疼，他身上还有数道方才被荆棘划出的伤痕，现下被汗液一沁，也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小少年不由得整个人直接躺在了地上，蜷缩起来。疼痛令他嘴唇很快血色全无，眼前也开始变得一片白茫茫。

　　或许从一开始，他并不是跑不过那四人，而是他实在是太饿了，饿到使不上多少力气去甩开他们。

　　就在小少年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郊野岭时，恍惚间，似乎看到有一道白光朝他袭来。

　　那道白光在他身前停下，随后似乎幻化出了一个穿着白衣，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人。
　　至于他长的什么样，小少年还没来得及看清，意识就倏然断了线，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

　　等小少年再睁开眼时，天际边已被残阳晕染成橙红色，另一半天空也变成黯淡的紫蓝色。

　　他动了动身，第一反应就是惊讶。

　　他居然没事！？

　　他又看了看身上，不仅没有感受到多少疼，就是手背上那些伤痕也都不见。

　　旋即，小少年将袖口卷上去。

　　果不其然，就连被那四人留下的伤痕也皆消失殆尽，寻不到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来，迟来地发现自己适才是靠着身后这棵树的树干的。

　　“又是你帮了我么？”哪怕已经多少预料到可能又和上一次一样得不到回答，但少年还是问了一遍。

　　先前他还不确定帮了他的到底是人是妖还是物，但现下他可以确定了。
　　穿着一袭白衣，会法术，又如此救了他两次，肯定是个神仙吧！

　　“树仙大人，真的是你帮了我嘛！”小少年急于确认着，少有的情绪激动。

　　“树仙大人，我想当面感谢你，求你能不能出来跟我见一面！”

　　“你放心，就一面，我决定不会跟人暴露你的踪迹，也不会到处乱说的！”

　　“……”任由小少年一个人喊了许久，他昏迷之前看到的那抹身形依旧没有出现。

　　随着天色愈晚，哪怕心有不甘，他也不得不转身离开。
　　他不能叫家里的沈媛担心他。

　　临走前，小少年暗暗记住了这个地方，准备日后寻个机会再过来。
　　他记性向来很好，说是过目不忘都不为过，只简单几眼就牢牢记下了这个地方。

　　* * *

　　回到家，小少年不免暗暗庆幸起来。

　　好在树仙大人替他消去了身上伤痕，虽然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法子，但倒是在应付沈媛一事上帮了他不少。

　　“……真的娘，我这次没有跟他们打架，他们也没有为难我。只是今日先生留的问题比较难，我在书院多耽搁了会。不信你看我身上，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

　　沈媛半信半疑，但当看到小少年撩起袖口，白净的手臂上确实没有什么时，才放下了一直悬着的一颗心。

　　对于小少年在书院遭人排挤的缘故，她多少知道点。无非就是他们家中大人知晓她曾为青楼女子的事情，哪怕只是个弹琴的，但到底有没有服侍过人，只凭她的一面之词难以服众。

　　更别说还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说法。

　　因为她在青楼待过，就理所当然地被人们认为生下的孩子同样不干净，少不了跟自家孩子叮嘱“以后少跟那个人玩”。

　　这一来二去的，对于处在难辨是非年纪的孩童来说，轻易就会被误导，认为他们并非善类。

　　……说到底，还是自己害了他。
　　沈媛如此心道，对于小少年的愧疚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诉说。

　　她自认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但上天却对她如此不公，让她亏欠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是已经无法弥补的萧远，而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小少年。

　　“……娘，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存在么？”小少年倏然问道。

　　“怎么？”沈媛回过神来。

　　“没什么，只是今日先生教书时给我们讲了个故事。”小少年将在山上的经过美化稍许，半真半假地讲述出来。

　　“……应该是有的吧。但毕竟是神仙，就算存在，或许也不会在人前轻易现身。”沈媛也没有从的话语中听出怪异之处，只当作一个普通故事。

　　其实到底有没有神仙她并不知道，大抵是她从来没遇到过可以称作“神仙显灵”的事情，所以并不觉得这世上会存在神仙。
　　就算有，怕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吧，不然为什么不能帮帮她……

　　“好了，这种东西谁说的准。”沈媛见小少年似乎还沉浸在此事中，“就像传了十多年的树仙，不一样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么。”

　　“什么？”沈媛的话令小少年猛地抬起头来，急切道：“阿娘你方才说什么仙？”

　　小少年自幼和沈媛生活在一处，因为怕招惹来是非，宁可多绕一段路，也要尽可能地避开人群。久而久之，他对仇池县上的诸多事其实并不了解。
　　当然，也跟他一直无甚兴趣去了解有关。

　　但现在，“树仙”二字像是倏然激起他浓厚兴趣，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沈媛因他这激动的反应一愣，却还是告诉了他自己知道的：“就是你上学所在的那座山上，有一棵像玉兰树一样的树，听说就因为这个，人们就称之为‘白玉灵木’，称住在里面的人为‘树仙’。”

　　“住在里面的人？所以是真有神仙住在里面嘛！”小少年欣喜起来。

　　看来自己在山上看到的并不是错觉。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只有被树仙救过的人才见过他吧。但听说我们仇池县一直没有邪魔侵扰，就是多亏了这白玉灵木的庇护。”

　　沈媛淡笑一下。她虽不相信神仙的存在，就算有，怕也不会注意到他们这种普通人。
　　但对于小少年的期望，她并不想破坏。

　　“所以，真有高人一直在保护着我们也不一定。”

　　“……”

　　* * *

　　这一夜，小少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真的遇到神仙了么？还是只是一场幻觉？

　　可白日里的一切都显得很真实啊。

　　那些人对他的欺侮是真的，荆棘划破他皮肤的感觉是真的，就连后来钻心的胃疼，也都是真的。
　　所以，这世上是真的存在神仙，不仅离他那么近，还救了他两次！

　　小少年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睡去。

　　梦里，他又梦到了那棵不似凡物的白玉灵木。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树下，随着落英纷纷，他的雪白衣袍也随风摆动起来，干净到不染一尘。

　　唯一可惜的一点，那便是他就要看清那人模样时，倏然被外面的鸡鸣声给吵醒，梦境一溜烟地从他脑海里一去不复返。

　　小少年翻身坐起，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颇有些烦躁，又用力闭了闭眼，想要续上那个梦，却发现无果，只能下床洗漱整理。

　　……

　　到书院时已是卯时四刻。

　　出奇地，今日再遇上昨日那四名孩童时，他们不仅没有再主动上前来找他麻烦，甚至像躲瘟疫一样，对他避之不及。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他，但至少不再来招惹他就行。
　　他是真不想跟这些人有半点过多的纠缠。

　　等到放学，不仅是他们有意避开他，小少年同样如此。
　　但今日下课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见天色还早，小少年心下一痒，掉头便往山上的方向跑去。

　　其实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用跑的，明明白玉灵木在山顶扎了根，又没生腿，根本不可能离开。而且就算他以正常的速度走上去，也要不了太多时间。

　　山腰的书院距离山顶并不远。

　　但等小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夸张反应后，人已先一步跑到山顶，弓着腰，气喘吁吁地望着不远处的白玉灵木，双眸雪亮。

　　他调整好呼吸才朝着白玉灵木靠近，但不管怎么克制，每走出一步，随着与白玉灵木之间距离的不断缩短，他的心跳便也更快一分。
　　到最后，他都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他在紧张什么？

　　是紧张见到住在灵木里的人，还是紧张一会要说的话？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能确定一点——想要靠近。

　　今日的花依旧令他觉得美艳，尤其是挂在上面的红色绸缎，给这棵泛着盈盈流光的灵木更添了一种神圣感。
　　站在下面，光是仰起头来看一眼，便油然起敬，为之震撼。

　　“树仙大人，你今日能出来见我一面么？”小少年紧张地望着树冠，看那洁白与鲜红交织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良久，不出所料地没有人回答他。

　　可即使这样，他也并不想离开。

　　“那我在你这躺一下可以么？”

　　“……”

　　“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小少年自顾自地说着，还是对着一棵树，这在外人眼里多少显得奇怪，怀疑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但这个世上对他表露善意的人实在太少了，树仙是除了沈媛外的第一个。
　　所以哪怕知道双方之间的悬殊，他也想要竭尽全力，汲取一丁点温暖的亮光。

　　只要对方肯跟他说上一句话，对他来说，便算是赢了。

　　住在白玉灵木里的树仙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小少年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心满意足地靠着树躺下，看天上的太阳一点点从西边落下，又与仅有一面之缘的树仙诉说起自己遇到过的一些事。

　　“……我记得那次阿娘从集市上回来，我透过她的篮子角，看到一个亮莹莹的红色东西。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糖纸，所以那里面肯定就是糖了。”

　　“我高兴了很久，可都到了第二日，阿娘还是没有提出要给我什么。终于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去掀开那个篮子来看，才发现原来只是一卷红丝线而已。”

　　“其实我骗了我阿娘，我跟她说我不想吃糖。可事实上我都快想疯了，尤其是路过糖铺的时候，闻到里面的糖香，好几次我都要挪不动脚。”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人能给我一颗糖就好了。等我长大，一定会用更好、更贵的东西补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