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章 子夜梦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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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的梦大多是人内心深处的一个折影，或最欢喜悲伤的，或最恐惧期待的。日积月累，被梦境揭开面具，呈现出来。
天上的仙官其实很少会做梦，因为他们能成仙便是看透了许多事情，不易有悲喜。然而温庭雪却在今夜做了他此生第一个梦——
“呼——呼——”
梦里，大雪铺天盖而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这里广袤无垠，却不见别的身影，唯一片毫无生气的白色。
而他，像被骤然遗忘于天地间，渺如尘埃。不会有人来，而他也走不出去。
半晌，风雪渐弱，温庭雪微闭的双眼得以完全睁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似有一闪而过的红艳，他自己并没有感觉。
他只穿一件和平常一样的素白衣裳，算不得厚实。他睨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很奇怪，明明指头已经冻得通红，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的冷。
好像他只是人在这，但这副身子并不属于他。他无法做到同感同知，甚至连身体的掌控权都在渐渐失去……
他收回目光，倏然间，整个场景变幻起来。
下一刻，四周充斥了无数的人影，确切来说他们更像是一幅又一幅行尸走肉的躯壳，神情呆滞，眼睛浑浊，身上已经开始腐烂，朝着温庭雪步步逼近。与此同时，一把露着寒光的长剑被温庭雪握在了手心。
这是一把极其陌生的剑，并不是他的常朝剑。
上面侵染了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剑尖一直滴落到雪地上，然后烫出洞窟来。
随着那些身影的不断靠近，温庭雪看到自己拿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又落下，令他瞳孔微缩。
果然，他方才的感觉不是错觉——他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温庭雪”每个动作行云流水，长剑在手上来回宛转。
唰唰几声，剑气如长虹贯日扫去，在每一副躯壳前筑起一道剑影，然后穿心而过，传来肉/体被刺破的声音。
若是有离得很近，便是直接用剑刺去，不再费力筑起剑影，剑上的那些粘稠液体便来源于此。
伴随着如恶鬼嘶鸣般的惨叫声，那些躯壳在他面前向后倒下去，一个接连一个。
“温庭雪”面上无悲无喜。他像是杀红了眼，瞳孔完完全全地变成了红色，俨然一个披着天界上仙外壳的邪魔。
落到地面上的新雪被迅速染红，然后融化开来，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温庭雪看着梦里的自己手起剑落，不断有新的血迹晕染开来，哪怕雪再大也无法遮盖住那些刺眼的暗红。
这般血腥污秽的画面，就是温庭雪知道身处在梦境中，也不可谓不震惊。
然而所有的情绪在这里都像无济于事，无法流露出来。
他是愤怒的、悲恸的，但是梦里的“温庭雪”就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魔鬼，不知疲倦地吞噬着这个从未见过、洁白无暇的地方，直到他手中的剑从一个人的心口处拔出，鲜血再次溅了他满身。
* * *
温庭雪应该感到庆幸的，因为那是最后一个人，他不必再继续看着这副躯体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但对方的一个细微举动却让他的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仿佛他也跟着被刺了一剑。
那个被一剑穿心的人身体向后慢慢倒去，与先前那些被斩杀的人无异。
可就在他身体跌落到雪地上时，他的眼睛又倏然变得清明起来，不再是浑浊，甚至清晰地倒映出温庭雪的身影。
他看着温庭雪，眉眼舒展，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状态。然后他嘴唇翕动，说了什么。
正是这一举动让温庭雪生生愣住，旋即左胸口钻心般的疼。
如果他没有看错，对方说了两个字——“别哭”。
别哭？让谁别哭？
温庭雪自认为不认得这个人，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对方的面孔对他来说无疑都是陌生至极。更别说此刻的他满脸血污，连本来的面目都已辨不清，唯那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然而对方的举动还是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如果是，这个人为什么要对着他说一句“别哭”？可若不是，他当时嘴唇翕动又是说了什么？
温庭雪看着那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原本清明的眼睛也开始灰暗下去。
“你说什么？”
他急着向人确认，于是发出了声，问出了口。也正是这一下让他惊觉自己又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当啷一声，手上的长剑从掌心滑出，身体也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向后倒去，一如他方才斩杀的那些人一样。
只是他不会落到厚实而干净的雪地上，他的身后没有尽头，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如坠深渊……
* * *
“阿雪？阿雪？”
“阿雪！”
“……”
漆黑的苍穹像骤然间被什么划破，又或许是这声音，使他在这深渊中得以窥见两三点光亮。
这人在叫谁？是他么？
温庭雪迎着那投落下来的光亮睁开眼，那光白得晃眼，令他不适地再次半眯起眼来。可也正是多亏这些光亮，竟削弱了汹涌的下坠感带来的恐惧。
对方的呼喊声还在耳边挥之不去，然后越来越近。
下一秒，他像是落入了一片温暖之中，身上的寒意顷刻间消失殆尽。
“阿雪！阿雪！”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接住了，眼前的场景也在那一瞬间再次变幻起来，重归一片漆黑，
但这漆黑很短暂。
渐渐地，他睁开了眸子，面前不再是凛冽的风雪，也不再是无尽的深渊，而是灯光昏黄的屋子，里面摆放的东西十分普遍，却令人再心安不过。
温庭雪先是怔愣一下，才彻底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接着他一动，顿时明白了梦里那股温暖感的来源处。
他坐在床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而他的下巴正抵在另一个人的肩上，熟悉的气息从对方身上传来，带着温热。
如果说前面温庭雪方才还只是怔愣，那现在就是五雷轰顶。哪怕是在梦中，他的眼里都不曾流露出如此的慌乱来。
少年正面抱住了温庭雪，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普通拥抱，带着小心翼翼又带着克制，又很牢很紧。温庭雪不知道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但拥着他的那双手却没有要半点松开的意思。
须臾，温庭雪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阿……阿忆？”
没有回应，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就这样流逝，以至于温庭雪不禁开始怀疑是不是他声音太小了，对方并没有听清。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一次出声的时候对方却开口了。
他说：“我在。”
少年过了良久才回应他，却依然没有松开他。
温庭雪感到不自在，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他想说些狠厉的话出来，想让对方松开他，想告诉对方他不喜欢被别人触碰。
少年留给他的时间足够多，他想了很多很多，也在内心反复模拟了好几遍。可他刚一张开口，所有想说的话又像被人掐住，尽数卡在了喉间，半天吐不出来。
……他还是做不到。
算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温庭雪这样劝服自己，那些蜷缩起来的手指又渐渐松开。
“嗯。”
最终他只说出这简单的一个字来。
* * *
“我刚刚是……梦魇了么？”温庭雪过后才带着不确定问道。
少年已经自然地松开了他，好像方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无心之举。温庭雪即使再怎么介意和恼怒都无法发作，否则显得他太小肚鸡肠。
“嗯。”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少年的声音冷冷的，虽然不是冲着温庭雪来的，但他还是不由得想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带给他的感觉，也是这般冷漠。
温庭雪一时无言，陷入沉思之中。
对方为何要给他制这样一场梦？说实话这梦虽然给他心理上带来了一定冲击，但现实中其实无关痛痒。
而且这梦似乎也不难走出，少年一唤，他便能在梦境中听到，然后清醒。
所以是什么原因？让对方即使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来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少年看着温庭雪的眉头逐渐蹙起来。他抬起了手，温庭雪依旧没有反应。接着，他的手落到了温庭雪的脸上，轻柔地捧起他的脸颊。
直到这一刻温庭雪才重新抬眸看向少年的眼睛，陷入那双深邃幽暗却又极致温柔的眼里，浑身像被烫了似的一颤。
少年没有没有问温庭雪适才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他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只是望进他的眼里，轻声道：“没事的阿雪，梦都不是真的，只是编造出来吓唬人的。”
温庭雪顺着他的话，注意力从他的行为上转移，跟着回应：“你知道我刚才梦到了什么？”
少年：“不知。”
温庭雪眨了下眼：“那你缘何能确定我看到的就不是真实发生过的呢？”
少年像是被噎住一样，哑口无言。
是啊，他连别人梦到了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笃定温庭雪看到的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呢？
温庭雪自己也感觉自己变得愈发奇怪，明明对方一开始的那句话就是哄哄人，听听就罢了，他却较劲地问了下去。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现下却有点在为难人的架势，令彼此都很难堪。
* * *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若是觉得……”
“不会”，少年打断了他。
“我确实不知道阿雪方才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我更没有资格去评价你做的梦。但我猜，这算不上一个好梦。我想让你知道，梦不代表什么，梦里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或者就是实情。”
“所以，不要再去想它了好么。”
“你不想看到的，那便定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其实少年这话说的不对。这不仅仅是一个梦，还是幕后之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定然有它出现的缘故和目的。不会真的像凡人一样，只是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噩梦，几个时辰后就可以抛之脑后，再过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少年最后一句话却说得十分笃定，笃定到温庭雪真的可以把方才的梦境当作一个普通的梦，可以不去较真。
“……好。”
温庭雪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紧接着院内的灯被人一一点亮。
“啊——”
“死、死人了！！”
“快来人啊！有人死了！！”
“来了来了！出什么事了？”
“谁？谁死了啊？”
“……”
屋外的声音渐大，聚集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温庭雪突然想起什么，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翻身下床。
“不好！”
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子夜梦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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