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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一百二十 三公子一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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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人影从门帘外走过,屋内的男子对此不以为意,将手中的黄纸丢进火盆,抬了抬眉,目光看向盆中那张猛烈燃烧起来的纸张:“戊姜城三公子的命,难道还抵不过一块州地?”
“宋州乃戊姜城要地之一,特别是里面那座赤铁矿,主供南北两方冶铁铸器,他们大概也猜到我们索要长关,主要是为了赤铁矿,故他们再三犹豫也正常,”
另一端立着个年纪稍大的文官,在其说完后缓缓开口,“二公子,此番于归馥亭生擒魏三一事,说是大功一件,可下官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太过水到渠成了。”
男子不禁沉思,过会儿才出声:“靳县君,眼下战事又起,铸兵造械不可少,你自是知晓父亲之所以有意与戊姜城缔交,主要是看中了宋州的赤铁矿,可戊姜城那边很是精明,并不肯松口。好在我军中兵械既非紧缺,得矿亦只做锦上添花之用,父亲他自不肯为一座矿而折己求睦。再说当日,谈到分矿一事时,是魏三先一步对我等拔刀相向,哪想到他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就带了一队人马,不被擒住才怪呢。”
“就带了一队人马?”
“其实他先动手也好,正给我机会让我直截了当拿他的命换宋州就是了,省得还要谈来谈去。”
听到这儿文官突然话锋一转:“二公子此行带了多少兵马过去?”
“想到戊姜城那方大抵不带什么诚意,以防万一,我自然是多带了兵马的。”
“正如二公子所言,魏三一口便回绝分矿之事,难道就没考虑到两方会出现谈不拢的后果?魏三这人下官也听闻过一些,他并非是粗率冒失之辈,相反,其机巧诈变,曾在青北差些擒住申阳城都尉达勃勒,如此说来,他对我们也该是多加防备,怎会愚到只带一队兵过来?”
“达勃勒?哼,那家伙是出了名的不好惹,竟也有当落水狗的时候……”得知这消息男子稍稍有些诧异,又接着问道,“所以靳县官是想说,魏三此举是故意为之?可他落到我们手里能有什么好处?”
“的确没什么好处,但如若……是他那方有人想借我等之手坐收渔利呢?”
方才眼瞳里映出的那张纸已经变成了灰烬,屋里的男子掀开门帘时,带起的夜风将火焰吹弯了腰。
月光从高窄的窗口溢进来,洒在方正的牢门上。
中央的木桩绑了个衣裳血色斑斑的人,此刻有气无力地垂着脑袋,呼吸声微弱,显然已陷入昏迷。
“哗”一下,一盆冷水从其头顶浇下去,这人总算动了动,嘶哑地咳了两声。
狱卒拿起装了石灰的棉布包,神情中闪过一抹狠色,转手就要把石灰往他眼睛上摁去,又听守在牢门的兵士正声道:“二公子。”
闻见动静他忙停住动作转身行礼。
“都说了魏三公子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你们该好好招呼才是。”
被称为“二公子”的男子跨过木槛从外走进来,扫了眼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咧开嘴笑了。
“二公子放心,这才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狱卒掂了掂手里装石灰的布包——拿这玩意儿敷眼睛上可有得受的。
话间两个兵士搬来一张沉重的四方椅,来人拂衣摆上坐,拧了拧眉头:“本来宋州州官对以地易人的提议就表现得不情愿,再把他折腾得不人不鬼的,那以利为重的州官定更不愿拿地来换个废人了。”
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狱卒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头哈腰:“是是是,二公子说得是,都怪小的目光短浅,未曾考虑周全。”
作为卯光城二公子,申徒晔家中的兄弟姐妹同样只多不少,但掌控大权的位置只有那一个,遂手足间的争权夺利他也没少参与。
逮到魏三的时候,他本以为抓到条大鱼,结果宋州州官半点不着急,且还跟他讨价还价起来了,生怕他耐心太足似的。
这样一看,刚刚靳县官提出的“有人设计暗害,想借他卯光城这把刀除掉魏家老三”的设想也说得过去。
再者,魏三一死,两城必有一战,要是申阳那批狼虫虎豹再趁机攻过来,他们岂不是腹背受敌?
“魏修,说起来你好歹也是戊姜城三公子,怎么在城中混得如此不得势?以至于连个州官都觉得你这条烂命还没一块地值当。”
这人自打被抓进来后,就一直是沉闷缄默的鬼样子,似是不屑同他们说话,哪怕让狱卒“好好招呼”也没法撬开他的嘴。
果然,对于这番冷嘲热讽,他连眼神都懒得给,始终低垂着头保持一言不发。
申徒晔捏得手指“咔吧”作响,翘起二郎腿继续羞辱他道:“魏三,我听旁人说你机巧诈变,曾差些生擒住申阳猛将达勃勒,可看你这死猫都扶不上墙的顽顿模样,那些个夸耀话,别是你特地找人满大街吹嘘的罢?”
没想到这回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竟然有了动静——只听其冷笑一声:“你倒也不算太蠢。”
带着挑衅的话一入耳,申徒晔乍地从袖间掷出一枚短镖,面孔变得有些扭曲:“都是个穷途末路的阶下囚了,嘴还这样硬,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但别忘了,我有一万种方法能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短镖刺入胸口,原本衣衫上的血色再度加深了些,中镖者依旧神色从容,且扯唇问他:“譬如呢?”
“譬如……每天命人割下一块你身上的肉送到宋州去,魏修,不妨跟我打个赌如何?就赌宋州那些吏官们究竟要在你身上还剩下几块肉的时候,才舍得救下他们的‘戊姜城三公子’。”
“何须这么麻烦,”
面前的男人边说着边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里仿佛闪过一抹诡异暗色,“不如直接将我带到阵前,当着他们面一刀一刀凌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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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也就个把日子不见,倒弄成这鬼样了。
闫放骑在马背上,面色平静地瞧着被两个士兵一把擒住的“乞丐”——
这家伙蓬头垢面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只有那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打:“狗娘养的乌龟王八,小畜生,竟敢带着我的兵偷偷跑了!好啊!都给我等着,我定要到父亲面前告你们一状,让他把你们通通杀喽!”
闫放打量一眼前方被拦住的同样衣衫破烂,像是一路逃荒过来的几人,笑嘻嘻道:“六哥,什么叫‘带着你的兵偷偷跑了’?我可是光明正大地跑的。”
这句“六哥”一喊,擒住人的兵士面面相觑,很是不可置信地瞅了眼被他们反扣住的“乞丐”,忙松开手:“六,六公子?”
“一群贱奴,下三滥的玩意儿,敢这样对小爷,爷要把你们抽筋、扒皮、剁碎了喂猪!”
魏惑嘴里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推他们一把,又不解气地挥了几拳头。
“九公子,可算是见到您了,不然小的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与此同时,前方的几人中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听声音是富贵儿。
而魏惑朝着兵士们撒完火,继续气呼呼地吼道:“魏敛!小爷的兵呢!你莫要忘了,我才是父亲定下的主令,个没良心的,背着爷私自把兵带走,你知不知道你差些害死我和七弟!”
兵?一路跟着他到京黔的也就十来个人,可听魏惑这话,好像不只是带走一队人这么简单。
毕竟老六老七把自己搞成流浪猫也就算了,身边竟连一个像模像样的兵士都没有——当初随他们从主城出行的十二卫少说得有上千人,哪怕路上遇到变故,也不该落得这么狼狈。
闫放转动一下眼珠子:“你的意思是,当初我在山林中驭马离开后,十二卫也跟着我一并走了?”
“少给我装傻,我派出去追你的人一直没回来,不是跟你跑了是什么!”
魏惑又气又急,忍不住要跺脚,却没留神扯到腿上的伤口,“啊”的叫一声。
话落音,之前先到京黔的护卫忙请礼开口:“六公子,九公子离队那时,属下等确实听您号令去追赶九公子,奈何九公子身手矫健,驭马了得,一直将我们甩得远远的,大约追了二三十里,元副率怕您等太久,便停下马来,留我们一队继续去追九公子,而剩下的人则回去向您复命。”
“放屁!小爷我从天亮等到天黑,没等来他们一根毛,倒是等来了一头熊瞎子!要不是小爷跑得快,早被它两口吃了!”
“这……这怎么可能?九公子,六公子,属下口中若有一句假话,当是五马分尸,天打雷劈!”
说到这儿,余下的护卫也纷纷道:“是啊,九公子,那时我等都在场,元副率他真是这样说的。”
那就奇怪了,一堆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突如其来的反常现象让闫放总觉得不踏实,正疑惑,后方传来喊声:“啊,九公子,请等等下官……”
待佰长懿骑着匹小马一颠一颠地赶了过来,正听清魏惑抱着腿骂娘,他不由露出嫌弃脸道,“哎呀,真是有辱斯文,九公子,这些都是何许人也?又是因何事要见您?”
闫放撇头看他,勾勾唇:“你来的正好,还记得先前在田中说的事罢,现在,能帮你的人来了。”
“什么?!”
听到有“贵人”来了,佰长懿眼底满是惊喜,先瞅了眼底下几个“乞丐”,再扫一方四周,未觉有何独特之人,这下倒莫名其妙起来了。
“你眼前这位是此次巡访京黔的主令,也是我六哥,魏惑。”
隆重地把老六介绍给他后,显然,对下方那边抱着脚“嗷嗷”喊疼边满口污言秽语的主令,佰长懿一时有点接受无能,甚至不惜再次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求证似的望着他:“此人是,六……公子?”
闫放点点头表示肯定,想着把烂摊子甩给他后,便策马欲走,魏惑却不依不饶:“魏敛!你给我站住,咱两的账还没算完呢!”
“账?”瞧这傻不愣登的还要跟他算账,他忍不住抿了抿嘴,“六哥,你作为巡访京黔的主令,拖了这般久才赶到京黔不说,还弄丢了随行十二卫,这哪一桩传到父亲耳里,都有你好果子吃的!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带一队兵先赶到京黔,替你掩人耳目,你做的这些破事早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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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州官,不好了,卯光城等人带兵压至境周,马副尉正携兵与他们对峙。”
听斥候来报,李州官从一堆竹简里抬起头,神色不惊。
“都说了重事需待商榷,那申徒老二果然沉不住性子,这就带兵来围城了?”
许从事正躬着身子在纸上写着什么,仿佛早已未卜先知。
李州官合上书简:“不打一仗,真当我宋州养的兵是土鸡瓦犬了。”
“可是州官,他们把三公子作为俘虏带到阵前,马副尉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见这消息,各忙于各事的二人终于抬头相视一眼,紧接着起身一并赶往境周。
又是风雾天,远远看见黑压压的军队围了大半境地,上百根褐色旗帜随风扬起,前排的士兵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后方是一辆辆巢车,像是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
离军队不远处是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木台,台上绑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男人,其青白憔悴的脸上没什么神情,只盯着前方那道高高的铜墙铁壁,一语不发。
“申徒老二,你还要不要脸了!我们三公子诚心诚意与你们晤谈,你们这些老贼驴却趁机发难,将人给捉了去,有本事就将三公子放了,光明正大地跟我们打一仗!”
宋州境周的高墙上站满了持着弓箭的卫兵,建造在墙道两侧的抛石与行炉更是呈蓄势待发之势,其中喊话的人手持大刀,声如洪钟。
“少用些鬼话激我,分明是魏老三技不如人,方败在我手上,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还要给你们还回去,你当我是傻子!”
卯光城负责领头的申徒晔骑马立在队伍正中,语气不屑地回了句,转而道,“想要人还不容易,条件我也提了,是你们州官一直磨磨蹭蹭,不肯应允,我可没这耐心,都给我好好听着,半个时辰之后,倘若我还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割掉魏三一只耳朵!要是那州官依旧没动静,那么再过半个时辰,我会剜下他一只眼睛!接下来是鼻子、嘴巴、手脚、甚至活剥下一层皮,这人身上能留下什么,就取决于你们了!”
“你,贪人败类,无耻之尤!”
持大刀者正怒,回首见李州官等人驾马匆匆赶来,忙下去将现况一一说明。
几人未做停留,边听边一同上到高墙。
今日风雾朦胧,木台上的人也显得影影绰绰。
“这可怎么办?看来申徒贼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若一直这样僵持,三公子怕是要遭老罪了!”
“他故意把三公子带到阵前,不就是瞅准了我们有所顾忌,不敢动手吗?”
“唉,实在不行,将长关以南这块交出去罢,再怎么说,还是救三公子要紧!”
“把长关交出去?要是没了土河作挡,他们再攻过来岂不更加容易!小贼驴想要是哪里是区区长关,分明是盯上了宋州的赤铁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三公子受难吗?到时城主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
属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商议半晌也得不出个结论。
而许从事许久没说话,一直看着底下的木台,似是在细致观察,末了才道:“诸位有没有想过,申徒晔选择在风雾天把人带出来,实际上是他使的一个障眼法。”
“哎?”
众人闻言跟着往木台看去,雾时浓时淡,哪怕集中精力,也只能看清被绑在木台上的人的大致轮廓。
“……对啊,这风雾天的,想要看清人脸着实不太行。”
“可我看身形,却是有七八分相像的。”
趁大伙儿都在探讨这事,李州官朝许从事看过来,压低声音:“你是猜测,还是当真看清了?”
许从事笑笑,肯定道:“自然看清了,确实是三公子没错。”
话说到这儿,李州官当即心领神会,脸色一阴,厉声大喝道:“那根本就不是三公子!都别被申徒晔给骗了!放箭!”
彼时箭支如雨落下,卯光城那方的军队未想到他们行事如此果断,竟被这场箭雨差些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见木台上的人身中数箭,而人群中的申徒晔不顾自身安危,冒着箭雨朝那人冲来,许从事对李州官微微颔首:三公子一死,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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