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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毒发汉水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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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恒山回程何止千里,饶是众人骑马赶路,途中也得走小半个月。
这一日,众人走到汉水,眼看过了长江就入湖南,不免心情雀跃起来。暮色已至,顾言湘命人在渡口包了整间客栈住下,等天亮之后风雪小些再走。
店家张罗着众人用了晚饭,莫问潇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回房练功。不多时,忽听外面十分吵闹,他也没在意,只以为是弟子们嬉闹谈笑,片刻后却有人蓦然冲到门口拍门,是颜汀的声音,慌慌张张:“师兄!师兄!不好了,刘师弟中毒了!”
莫问潇霍然起身,跟着她去看时,只见刘正风倒在自己的房间桌旁,不省人事。他脸色青紫,紧紧咬着牙,嘴角残留了些血沫,平时温润如玉的脸甚至因痛楚已有些扭曲变形。莫问潇过去伸指探了探,发现他已然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莫问潇心中大震。得到衡山五神剑修习允许的事,他自然是没有告诉费彬。难道他们认为刘正风对自己有威胁,决定抢先一步下手?可这客栈已全部被包下来,除了店家,其余都是自己人。
“师兄,怎么办怎么办?”颜汀束手无策,泫然欲泣。
莫问潇知道刘正风一旦出事,自己可能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当机立断,赶紧将他扶起,连点了曲池、肩井、合谷三处穴位,命众人一起将他抬到床上。
顾言湘正好带人赶到,一看刘正风的脸色,知道不妙:“先救人!”
“阿汀,你去打一大桶水来,越多越好,问潇,你去我房里,靠墙有一个木箱,将里面的黑梨花木盒子取来。”她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对,就是当年我给你治伤的那个盒子,你肯定认得。”
莫问潇点头,想了想,又说道:“师傅,凶手可能会趁乱逃走。”
顾言湘一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将客栈暂时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莫问潇依言去到顾言湘的房里,推门而入,一股清幽的香气沁入鼻中,不知怎么,他竟不敢抬头四看,只顾找那墙边木箱。那箱子是顾言湘一路带着的贴身物品,用檀香熏过,最下面是一些衣物,中间放了几个小布包,大概是包了些簪子首饰,最上方是那个黑梨花木盒子。
莫问潇将盒子取出,正要将箱盖盖上,视线落在那木箱角落,竟愣住了。
那是一把琵琶。四弦,用料是紫檀木,显然十分名贵。鬼使神差般的,莫问潇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了熟悉的音色。
人命关天,他来不及细想,仿佛生怕自己僭越了似的,连忙将箱盖复原,取了盒子回到刘正风的房间。
颜汀已经取了水来,顾言湘让人撬开嘴,将一桶水尽数灌进去,自己为他渡入真气,逼出残毒,不多时,他已经满头冒汗,衣衫尽湿。诡异的是,那汗竟然呈出浅浅的绿色。
莫问潇赶紧取出盒子中的牛黄血竭丹,塞进刘正风的嘴里。
大约过了一刻功夫,刘正风才悠悠醒转,恍惚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见他醒转,俱是松了一口气,纷纷赞叹顾言湘果然出手不凡,片刻之间就将刘正风的命救了回来。
顾言湘温笑道:“这解毒丹原是防着五岳剑派的,没想到竟在回程时用上了。”
“多谢师傅救命之恩。”刘正风挣扎着起身,脸色还有些发白。
“师弟,你可记得之前有接触过什么生人或吃过什么?”莫问潇忙问道。
刘正风想了想,摇头:“不曾。晚饭也是跟众人一起吃的,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此时派去封锁客栈的弟子也来回报,说客栈店家和弟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都在店内。
莫问潇霍然起身,冲到厨房便将那厨子抓来,厨子本来见封锁客栈的阵仗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一来更是不住喊冤求饶。
顾言湘看了看对方面如死灰的脸色,漫不经心问道:“你做了什么?”
“掌门饶命啊,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食材都是新鲜买来的,鱼也是今早才从汉水里打捞上来,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莫问潇见那厨子贼眉鼠眼,看着不像良人,还要再吓他一吓,顾言湘摆摆手道:“让他走吧。”
厨子千恩万谢,迫不及待地逃离,没想到在门口竟遇上江狄,吓得直在窄窄的楼梯上滚下去。江狄看得好笑,抬手一挥,袖间忽然多出一根绳索,将他在半空中拉住,才免了头破血流。
对方忙不迭地道谢,江狄进得门来,说道:“出什么事了?师兄都给吵醒了,我下来看看。”
他见刘正风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床沿,心中猜中了七八分,便过去抓了他的手,把了把脉:“毒性解了大半,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师叔教我的法子好用。”顾言湘笑道。
江狄表情促狭:“这法子损得很,你自己可别用上。小子今晚要住在恭房咯。”
“师叔,你既然醒了,这里就拜托你看着,”顾言湘起身,向莫问潇招招手,“你跟我来。”
莫问潇微微吃惊,既然刘正风性命无虞,当下自然是要找出凶手,不知她要带自己去做什么。难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他跟着顾言湘去到房内,只觉自己手脚冰凉。当年他虽是为偷师衡山派绝学而来,但这些年从未做过真正有损衡山派之事,他生性清冷,向来不以世俗礼节为意,然而分得清是非好坏。
若真是正当他已下定决心要反抗费彬时,自己却因一起冤案而身份暴露,被逐出衡山派或死于师傅剑下,他只会觉得这是天大的讽刺。
顾言湘示意他在桌边坐下,说道:“衡山派向来待弟子不薄,是吧?”
莫问潇心中大震,已然知道后面她要说的话。
无论如何,他入衡山派的过程和目的都不光彩,这是他怎么也洗不掉的身份印记。那老农并不是他爹爹,他也没有一个所谓饿死在湘西的娘亲,更何况,他是真心想入衡山派学艺么?至少在一开始,根本不是。
衡山派剑法奇崛变幻,但有失大气风范,嵩山派剑法则森罗万象,更有浩然之气。他原本修习了几年嵩山剑,是瞧不上衡山派剑法的。
想到这里,莫问潇将心一横,他知道今日无论何种结果,于他而言都是咎由自取,若是能死在师傅的剑下,倒也算有始有终。
莫问潇心念百转,并不答话,顾言湘似乎早已习惯。
他沉吟片刻,由衷答道:“恩重如山。”这话确是真心实意,事到如今,他已是毫无隐瞒。
顾言湘接着说道:“衡山向来以仁德立派,对弟子也是悉心教导,平日里不剥削不苛责,但是你们之中却有内鬼,的确是出乎意料。”
莫问潇已经毫不挣扎:“此次刘师弟中毒,想是因他风头正盛,五岳剑会上又是出类拔萃,惹了一些人不快。”
顾言湘点头道:“你认为是有人勾结外敌,还是自己嫉妒所致?”
“毒发原因尚不明确,不好推测。但若只是因自己嫉妒而杀人,弟子之中恐怕无人有这样的胆量。”
“所以的确是有内鬼。”顾言湘赞同,“抓出弟子事小,找出背后作祟之人事大,眼下不宜打草惊蛇。问潇,此事你我先不声张,只让他说吃坏了肚子便是。”
莫问潇如蒙大赦,抬起头来,见师傅目光灼灼,嘴边嗪着一丝笑意,心中自是舒了一口气,便道:“谨遵师傅之命。”
顾言湘起身说道:“那厨子是个贪财的主,偷工减料自是有的,可这种人最是惜命,绝不敢冒险在众人面前下毒。”
“若刘正风确实只吃了饭菜,为何其他人毫无反应?”莫问潇也很是诧异。
“你再带我去厨房看看。”
莫问潇领命,两人去到客栈厨房中,见晚饭剩下的菜还未来得及倒,都是一些普通菜色,蔬菜清粥米饭而已。顾言湘用银针一一试过,确实没有异样。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一个空碗上。那碗上还有些食物残渣,显然是之前盛过菜。
“我记得还有一道菜,是……鲫鱼豆腐汤,对吧?”顾言湘想了想,问道。
“没错。小二也说,鱼是汉江里捕来的。”莫问潇答道,“冬季鱼汤大补,众人都觉得鲜美得很,都是抢着一一喝光了。”
顾言湘若有所思,又回到刘正风房内,却不见人,其余弟子都散了,只有师叔江狄坐在桌旁。
“我就说他要住在恭房了。”江狄嘻嘻笑道。
顾言湘依言等刘正风回来,见他寒冬之中竟是一身汗,直冒热气,不禁笑道:“正风可好些了?”
刘正风低头答道:“没有大碍。只是痛苦程度,倒比中毒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言湘和江狄对视一眼,笑道:“你再仔细想想,除了今晚饭菜之外,可还有吃过其他食物水酒?”
刘正风摇头说道:“不曾。哦,我每日都要服些蜂蜜丸,益气补神,但那是我自家里带来的,多年伴服,一直放在身边,旁人也做不得手脚。”
说着他便从身侧取出一个精致的织锦小盒,里面还剩了三五颗,呈现出蜜色,一股甜香沁人心脾。
顾言湘看了看,又凑到鼻间闻了闻,让他收回去:“我知道了。此事你不要声张,之后只说自己吃坏肚子便是。”
刘正风也不问缘由,只点头称是:“全凭师傅做主。”
“对方此次失手,可能会消停一段时间,但你和问潇都要多加小心,”顾言湘若有所思,“这药没有问题,不过你还是先停服为好。”
莫问潇听到师傅还特意提及自己,心中不免宽慰许多,更觉羞愧不已,想是自己当时以小人之心,度了师傅的君子之腹。
只是他才拒绝了费彬要除掉刘正风的命令,刘正风就被人下毒,未免过于巧合。
他隐约觉得,衡山派中的嵩山派内奸,可能不止他一个。敌在暗他在明,对方可能知道他的身份,但他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