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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幽幽雪中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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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山见性峰后山脉连绵,山谷幽深纵横,小径奇险,罕有人至。
这一夜又下起雪来,深雪在地上积了快三尺厚,雪上平平无踪,仿佛从史前就无人踏足过。莫问潇从雪上掠过,了无痕迹。他辨明方向,便在谷底一块巨石旁停下。
那熟悉的黑衣人从石后闪身出现,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雪已经簌簌落了满肩。
莫问潇盯着对方,开口说道:“果然是你。”
“嵩山派左冷禅的四师弟,大嵩阳手费彬。”
黑衣人抬手摘了斗笠,露出本来面目,正是费彬。
“看来你认出我了。”他面色阴沉,说道。
“你口中的主人,原来便是左冷禅。”莫问潇紧盯着他的脸,说出了这些天来一直在心中盘桓的推测。
“你们让我入衡山派,习得衡山五神剑,我大概也不是唯一一个,”莫问潇冷冷说道,“想必其他五岳剑派之中,也都有你们安插的人吧?你们处心积虑派人偷学其他剑派绝技,是何居心?”
费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生硬地答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你们费尽心思将我养在民居,藏头露尾地不敢暴露身份,想来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费彬微微眯起眼,冷笑道:“怎么?若不是我们救你,你早就随着你那逃难的爹妈一起冻饿而死,我们辛辛苦苦将你养大,供你吃穿,教你武功,才去衡山派几年,救命养育之恩都不念了?看来顾言湘那小丫头,可真有本事。”
“这是两件事,不可相提并论。”莫问潇答道。
“那你要如何?你大可明日在白云庵中告发我们,你有证据么?谁会相信你?”费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还是你觉得你那亲师傅若是知道你是嵩山派的卧底,仍会如从前一般好声好气待你,而不是杀你而后快?”
莫问潇沉默。
“顾言湘当上掌门,你便是掌门座下首徒,犯不着自毁前程。”费彬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说中了对方心事,接着道,“拿到衡山五神剑剑谱,你想继续留在衡山派也好,做闲云野鹤也好,甚至回嵩山派也好,随你自己心意。”
“你从小便是聪明人,想想吧。”费彬说完,便拂袖而去。
莫问潇站在原地,怔了半晌,忽听雪中有雕声掠起,抬眼望去,明月当空,两只白雕正自月影下飞过。他不禁心生艳羡,自己虽然身负武功,命运却像是被死死桎梏住,挣扎亦是无用,竟还不如这飞翔的雕儿自由。
费彬说的话虽然冷硬,但的确戳中了他心中顾虑痛处。虽然从小被嵩山派养大,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自被派到衡山派这几年,对于对方的身份和目的他也有些许猜测,如今终于印证,却已经无法回头。更何况……
一想到那个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总是漫不经心笑嘻嘻的少女,心中就会涌起几分酸涩。
虽说两人也算是朝夕相处三年有余,但他始终看不透这个年轻的师傅姐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若有朝一日她真的得知自己的身份……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莫问潇立了半晌,肩上的雪都积了半层,终是支撑不住,簌簌而落。他被这声音所惊,如梦方醒,轻轻叹息一声,正要转身离开。
铮然一声,远远传来一缕琴音,而后便是行云流水般,从飞雪和冬夜寒风之中穿透而来,有如实质。这奏琴之人指间含着内力,因此音韵饱满,闻之令人心旌摇荡,神清气爽。莫问潇一愣,忽地想起之前衡山上那奏琵琶之人,但此人却是以瑶琴奏名曲《高山流水》,仙气飘飘,与之前那人的杀伐果断截然不同。
他心念一动,转身向那琴音来处掠去。
行不多时,便见谷底几棵被雪压弯的云杉下,有人盘腿坐地,将瑶琴横放于膝上,双手轻抚琴弦,脸上露出全然投入之色。那人竟身着泰山派的弟子服色,令莫问潇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其中还有内功如此高深之人,当真是深藏不露。
那人似乎满心沉浸于曲韵之中,双眼半睁半闭,和着满山风雪,一时如诗如鬼。莫问潇也不出声,只默默站在他十步开外,安静聆听。
直到一曲奏罢,他才缓缓睁眼,见到面前不远处站着的莫问潇,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收琴起身微微行了一礼,说道:“原来是衡山派莫大师兄。我是不是打扰你在此处练功了?”
莫问潇那日在白云庵中与风清扬对战,满堂皆看在眼里,如今五岳剑派认识他的人少说也有七八成,倒也不奇怪。这人身为泰山派弟子,各派辈分本就不一,叫师兄也不过是尊称罢了。
他轻轻摇头道:“只是闲逛。没想到有幸聆听如此妙音,倒也不虚此行。”
“师兄谬赞。在下泰山派,曲流觞。”那人答道,见莫问潇神色有异,又补充道,“是外门弟子。”
泰山派有道教渊源,门人多以道号为名,这一代年轻弟子以“玉”字开头,玉玑子、玉音子皆如是。他若是外门弟子,倒也不足为奇。
“泰山派外门弟子竟有如此高绝的曲艺和内功,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莫问潇心中另有挂碍,也未及多想,只淡淡回道。
“听闻莫大师兄才是琴剑一绝,在下只不过趁着夜深无人,在此自娱自乐罢了。”
莫问潇见他虽然态度谦恭,但举止潇洒自如,非普通弟子可比,不免生了些好感,便说道:“泰山奇绝高远,难怪师兄的琴音如此清逸隽永。”
“哦,这是古曲而已,我只是东施效颦,若说其中境界,我还差得很远。”
莫问潇心念一动,忽然问道:“我有一事请教。”
“请说。”曲流觞有些吃惊,连忙答道。
“若是泰山派中发现了叛徒,一般会如何处置?”莫问潇问道。
他这一问有些古怪,曲流觞一愣,摸不着头脑,沉吟片刻,才答道:“不论哪门哪派,若是有人吃里扒外,少不得都是要废了武功,逐出师门的,若是举止严重出格,即便杀了清理门户,也是合情合理。”
莫问潇苦笑一声,心中想道,偷学门派武功绝艺,大概是十条命也难抵吧?
“莫大师兄为何有此一问?”曲流觞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衡山派中……”
莫问潇轻轻一笑,说道:“只是好奇罢了。”
“不过如今的五岳剑派,早已只剩个空壳子,你就说我们泰山派那玉玑子几人,谁不是唯左冷禅马首是瞻?”曲流觞的面色忽然转冷,似乎颇为不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莫问潇心中一震,抬眼望向他,这种门派秘辛在一个外门弟子口中说出来,竟然面不改色、毫无顾忌,他的身份倒当真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了。
“师兄所言极是,”莫问潇失笑,“师兄这等坦言无忌的性子,倒与在下颇为投缘。”
他知道自己心已乱,在此人面前有此一问已经算是失言,便不再多说,起身准备离开:“今日有幸相识,以后若是江湖再见,自当先饮三杯,再好好畅谈一番。”
曲流觞也不相留,只点头道:“到时还想请教莫大师兄琴艺。”
“一定。”
莫问潇抬头辨明方向,足印在深雪中迤逦而去。
他绕回见性峰主道,纵身在林间几个起落,回到衡山派弟子所居住的别院。此时已夜深人静,院中落了灯,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有寒鸦切切。
莫问潇才走到门前,暗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他心一惊,抓紧琴中剑鞘,认出那人是顾言湘,舒了一口气,说道:“师傅姐姐。”
顾言湘笑道:“最近一直忙于应付五岳剑派,耽搁了几日才有空来找你,怎么你这大半夜风雪仆仆的,莫不是去夜会哪个师姐师妹了?”
她言笑晏晏,雪肤花貌,黑暗之中有如熠熠生辉。莫问潇不敢直视她,脸上竟浮上些少有的窘迫之色,只轻轻说道:“不是。”
“你这种眼里只有剑的榆木脑袋,倒也必不可能,”顾言湘眸光一动,“你准备让师傅姐姐在这受冻么?”
莫问潇这才反应过来,忙推开门道:“师傅请进。”
顾言湘跟着他进了屋,房间不大,很是干净,带来的一应行李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让四周仿佛都失了些人味儿。顾言湘心下诧异,没想到他看着油盐不进,私底下倒是个讲究人。
“我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顾言湘在厅中太师椅上坐下,“我当上掌门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爹爹请示,他已经答应了,回去你就可以开始修习衡山五神剑。”
莫问潇眼神一亮,随即又渐渐黯淡下去,心情复杂。他喜的是自己终于得到了老掌门的认可,能有机会学习梦寐以求的衡山派绝学,愁的却是自己在衡山派之后的处境。以费彬狠厉决绝的行事风格,必不可能轻易放过他。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风清扬前辈,那么多人挑战,他独独愿意在当日比试之时出手指点你。你既能入他法眼,日后武功自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爹爹也没有阻拦你的道理。”
“前辈教我的,又何止剑道。”莫问潇喃喃说道。今日见了费彬一面,他似乎更能理解当时风清扬在怪石上所说的话。
“师傅姐姐,我有一事不解。”
顾言湘心情大好,神色轻松:“你说。”
“嵩山派为何极力促成推举盟主之事?”
顾言湘神色有些讶异,莫问潇向来不问门派之外的事:“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轻轻一笑,说道:“当日在半山亭我已嘱咐过你,衡山派日后之事,少不了需要你从旁协助,告诉你也无妨。”
“嵩山派向来是五岳剑派之首,如今华山派内乱,他们更是不可一世。掌门韩天鹰野心勃勃,座下更有高手十三太保,若当真推举盟主,他自是势在必得。但盟主只是第一步。”
莫问潇了然:“他们想吞并其余各派。”
顾言湘点头:“不错。若当真让他们得逞,江湖上便再无衡山派华山派之流,只有五岳剑派而已。”
莫问潇沉默不语,心中已然大骇。从曲流觞和顾言湘所说的看来,他之前的猜测果然不错,各派之中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不止一二。
顾言湘起身,门一开,外面寒风呼啸不止,飞雪汹涌而入,她神色凛然,说道:“我不会让他们如愿。”
莫问潇暗暗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