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术师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啾住星尾

41、040

　　怎么回事，和光怎么能够知道学校的事情。还是说，他是为了学校才……

　　橘田的手狠狠地握了起来，连指甲插入手掌留下了血液都顾不得了。

　　那么和光现在的情况……

　　橘田想要此刻就不管不顾地继续去寻找春日部，但是他知道，这样的行为是幼稚的。春日部从来都不做无用之功，既然他留下了暗码，那么这些信息就是对未来情况的警告，是他希望自己拼上性命也要去完成的命令。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再不识好歹地违背春日部意志，让学校有了巨大的损失，那么恐怕等春日部平安归来的时候，春日部会非常失望的吧。

　　橘田捏紧了拳头，指间的被他拾起的纽扣硌地手掌几乎流血。

　　他最后看了一眼春日部和他约定的方向。

　　“和光，等我！”

　　他转头向着来时的路赶去，仿佛刹那间和他的阳光分离。

　　*

　　事实证明，好在橘田凭借着平日里积累的信任非常果断地说服了学校领导这几天给同学们放几天假，否则在骤然爆发的黑手党枪战中真的难以想象学校中会出现多少伤亡。

　　暴雨还在不断地下，冲刷着学校的断壁残垣带来死一般的寂静。

　　“贤治，这么大雨你要去哪？”

　　完全把妈妈的叫喊抛到脑后了呢，橘田愧疚地想，等到和光平安无事再和妈妈道歉吧。

　　在仿佛是天上放开闸门一般的大雨中，橘田甚至只能抛弃了自行车，选择一步一个脚印，朝着远在城市另一边的海滨走去。磅礴的雨声天然地将街上的人隔绝成了分离的小块，举目之中甚至只能看到白色的幕布，再不见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橘田感觉自己渺小地好像沙漠里的一粒沙，缥缈地好像海洋里的一根木头。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心中有前进的方向，路就会顺着他的脚步延伸下去，通向他的终点。而幸运的是，他早就找到了自己的道标。

　　和光在等我。橘田甚至都不敢相信回过头那漫长寒冷的道路是他踏过的土地，他只是在心中默念同一句话，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就已经站在了海岸边沿。

　　呈几倍的狂风在怒吼着席卷他的身体，他需要以全力抗衡才能够勉强不被大风卷下高耸的山崖。他那把遮不住雨的伞早就随着风暴的冲刷地变得粉身碎骨，带着他向下看去，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是有点恐高的。平日里不严重，但是深处在这种白日如黑夜的天气，站在悬崖上向下望去，见不到底的黑暗如同一只噬人的远古巨兽，会把来自人类本能恐惧会被放大无数倍。

　　人类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警告自己赶快远离，光是僵直地站在原地都能感到从心底泛起来的心跳加速的感觉，带着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变得疲软起来了。

　　但是如果只是远远地站在这里，根本看不清两米以外的情况；暴雨又压住了天地间除了自己的一切声音。

　　橘田长久地站在距离真正的海岸边沿还有二十多米的位置，他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的。他的情感在疯狂地示警让他远离这一片埋骨之地，但是他的理智在诉说让他继续向前走。

　　如同被看不见的细线控制了的木偶，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绳子牵动着橘田抬起了腿，轻轻放在前面。这是一根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轻而易举挣脱的绳索，但是橘田如同着了魔一般，被毫无知觉地牵引着向前。

　　四周都好像被白茫茫的原野覆盖了，只有那个和春日部的约定还在橘田心里如同永恒不息的火焰，熊熊燃烧着，直到把他化为灰烬。

　　“咿呀。”前脚掌好像已经来到了悬崖边缘，只要再有一步便可以死无葬身之地了。

　　橘田好像被从着魔的状态被猛然唤醒，他双腿一软，直接坐倒了下去，带着大口大口的喘气，他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了。

　　所有在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才开始慢慢地回归。橘田除了恐惧和后怕，最先感受到的是来自手掌的剧痛——是被尖锐之物搁到的感觉。

　　橘田手脚并用地慢慢地向后挪动，手指在胡乱摸索中找到了割破他手掌的罪魁祸首。

　　颤抖地将那个家伙举到眼前，橘田才看清它的全貌。

　　是一颗子弹。

　　橘田几乎要浑身颤抖起来。

　　突然有了一种把他整个人都按进水里的窒息感，让他都忘记了如何呼吸，天地中好像只剩下这颗子弹了——这颗看上去刚使用不久、在和春日部约定的地方恰好出现的、和昨天战后残留的一模一样的子弹。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不知道是大雨的作祟还是因为大脑中只用那种隆隆的声音盖住了所有。他只能在隐约中，察觉到自己有发出悲恸的哀嚎。

　　不，再等等，和光可能留下了其他线索，和昨天一样！

　　橘田发了疯似的满地寻找其他残留的痕迹。但是不知是否是因为暴雨的冲刷一切的性能，橘田一无所获。

　　他呆呆地跪坐在原地，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到底是在流泪，还是不过是雨水的洗礼。

　　但是，他还是有事可做的，在真实地知晓和光的下落前，他绝对不会就这样等待着天上出现神明，来对着祂祈祷的。

　　过去，他已经做过太多次这样的祈祷了，现在他再也不需要了。

　　鬼使神差的，橘田从悬崖往下望去。他不再害怕了，某种奇异的情绪已经完全盖过了他对坠落的恐惧。

　　他现在，甚至想要把自己从子弹打落的地方放下去，去寻找那个和他进行了约定的人的身影。

　　*

　　是准备，是练习，是漫长的等待，等待雨水仁慈地停下，让他能拥有更好的速降环境。他依旧充满理智，在伤痛过后，他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终于，经过三天的暴雨，终于雨水有了缓和的趋势。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再赘述，因为现在想来，橘田也对那段回忆充满了模糊。

　　他只记得，在降落到一定的高度时，他视线撞入春日部明亮的眼睛后那种让他如疯魔般的喜悦，是那种失而复得地丧失了理智的喜悦，让他简直奋不顾身了。

　　*

　　那个讨人厌的绷带精终于离开了，橘田松了口气。那个人身上有种让他非常难受的气息，让他恨不得连夜扛着春日部远离他，但既然是和光的要求，那么也只有稍微忍耐他一下一途了。

　　总之，既然和光除了手腕扭伤外，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既然成功将和光公主拯救上来，那么橘田也准备离开了。

　　“学校见！”橘田对春日部微笑着挥了挥手，在多日不见的阳光中格外灿烂。

　　“橘田。”春日部突然叫住了自己的名字，橘田赶忙转回了身。无论何时，只要春日部喊他的名字，他早就下定了决心，会永远地为他停留。

　　“谢谢你为我做的。”春日部的表情依旧非常平淡，但是已经隐约能够从他的面部细节中读懂春日部的橘田看出来了春日部发自内心的感激。

　　橘田愣住了，因为他眼前出现了让他完全不敢想象的一幕：春日部对着他伸出了双手，歪着头，等待着他，他的神情好像在隐约询问，大家是应该这样表达感谢的吧。

　　我……是在梦中吗？橘田行动迟缓地手脚并用向前迈去，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洁净得不懂情感的春日部会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感谢，如同听到一个向来别扭的小孩突然真诚地对你道谢一样。——但那可是一个他梦寐以求的春日部的拥抱啊。

　　他几近虔诚地环抱住了春日部，贪婪地享受春日部的温柔。

　　他感觉一只手慢慢地抚摸过他的发顶。

　　“抱歉。”在他的耳边，响起了如同细雪一样轻声的话语。

　　橘田还沉浸在梦幻感觉中的大脑过了许久才开始慢慢转动起来。和光……为什么要说抱歉呢？这是……悲伤……吗？

　　橘田想要抬起头，去抚平春日部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悲伤。

　　但是突然，有亘古而来的钟声在他耳边撞响，有宇宙大爆炸那样的冲击瞬间卷席了他大脑中，巨浪掀起了他记忆中那片珍藏美好之地，又有汹涌的洪水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的记忆洗刷殆尽。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春日部扶住了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的橘田。他知道，从此刻起，橘田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都将被篡改，从今往后，他不过是一个和橘田同班的关系再普通不过了的同学罢了，连点头之交的程度都不能算上。

　　而橘田，他会继续是那个拯救了学校的了不得的人，是守护了无数人的伟大的骑士，在无数人感恩和敬仰的目光中，达到他的终点。

　　“抱歉，橘田。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东西，能够和我平静的生活相提并论。”你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如果、如果你没有要求加入这件事，如果你不曾知晓我术式的秘密，或许——
　　但是从来没有如果。

　　“你对我的作用，也到此为止了。”太宰治及他背后的人在短期内不会再怀疑他的身份了。

　　春日部在橘田耳边轻声说，他的目光却已经越过橘田，看向了永远没有边际的远方。

　　那么接下来——

　　“学校见。”

　　将橘田放在他自己家门口安全的角落，春日部最后对无知无觉的他挥了挥手。
　　他回过头，独自走入了阳光照射不到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