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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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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外的暴雨仍在继续,如同老天爷也看不惯横滨人民枪炮的焰火,打定主意要给横滨以洗礼、以纯净。
——当然,上天的安排在人心的诡谲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事实上,暴雨让横滨的黑暗更加前所未有的爆发了开去,在雨夜中,在白日里,顶着大雨,浇灌一地的尸山血海。
横滨政府和特务异能科对此毫无办法,出于希望结束战争的考虑,特务异能科派遣涩泽龙彦进入横滨,代号“白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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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君还没有消息吗?”港口黑手党首领室内,森鸥外双手交叠,用手背支撑下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面前,广津柳浪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立。
“太宰先生失联已经三天了,要不要让黑蜥蜴……”
“不用了,”森鸥外伸手打断了广津柳浪的话语,“太宰君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他会有分寸的。至于黑蜥蜴——暂时还需要你们去调查昨日港口黑手党被袭一事。”
“……是。”
森鸥外站了起来,他的消息来源已经让他知道了近日横滨混乱愈发加剧的源头,他这时候不由想念起太宰治来——虽然他才短短失联了三天——他愈发发现了太宰治在港口黑手党的不可替代性,这种事情的调查和解决,一向是由他做的最好。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森鸥外内心深处也加深了对太宰治的提防。
森鸥外站在首领室的落地窗前,站在全横滨最高的建筑上向下俯视,整个横滨仿佛尽在他手掌中了,她是那么美丽,又是那么伟大。
——只是,横滨各个角落中不时爆发出的火光眼中破坏了这份美感,就如同绝世美人脸上的红藓,很难让人不生出沉痛和愤懑。
森鸥外伸出手,似乎要触摸横滨的全部,他的眼神愈发幽深莫测。
也是时候把横滨的黑夜掌握在港口黑手党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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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一个带着含糊不清鼻音的喷嚏打破了山洞内的平静。
如磐石一般看上去要一动不动直到死亡的春日部终于有了动静,就像从某种近神的境界中回归过来。大概是太久没有动弹让骨骼都变得僵硬起来了吧,他慢慢地回过头,转而去看洞里另一个人的情况。
太宰治看上去情况相当不妙了。前期大量的失血受伤加上洞里潮湿的环境和三天没有进食的饥饿让他原来就苍白的唇色更加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面颊上只有两摊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的红晕是他唯一证明他还存活的标志了,眉头紧紧的蹙在一起,在掩饰巨大的痛楚。
他整个人死死地蜷缩在地面上,也顾不得伤口会裂开之类的顾忌了,手臂紧紧的弯住了膝盖,好像这样能够给他些许温暖。
如果不是刚刚的声音和他肉眼可见的颤抖,春日部已经完全忽略了把自己蜷缩在隐蔽的角落里、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太宰治了。
春日部垂下的眼睛思考了一秒,又想到了几天前为他承受的一枪,最后还是微微叹了口气,来到太宰治身边。
春日部现在的状态也说不上好,同样三天没有进食,只能勉强接雨水补充水分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加上还没来得及完全处理的红肿的手腕此时已经变成了相当不妙的紫黑色,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日的连发丝都要摆正位置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只有他眼底万物泯灭也无法改变的平静还在证明他不曾因为外界的痛苦改变他生而为自我的本质。
轻轻把外套盖到太宰治身上,歪头打量了一下太宰治仍在颤抖的身体,他又单手脱下了身上的衬衫将太宰治包裹住。
让太宰治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样自己的体温也能够传递一些微不足道的热量——这就是春日部能做到的全部了。
太宰治鸢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湿漉漉的细缝,里面已经是长满了如死灰色藤蔓一般的绝望了。
他嬉闹人间的外表被慢慢拨开的时候,不由让春日部想起了他小时候遇到的那只暴雨后也有着一样湿漉漉的棕色眼睛的黑猫,那个可怜小家伙浑身上下都被大雨淋得湿透了。当时当春日部蹲下来注视它的时候,它还是用着警觉的眼神细细地打量着,最后在春日部的坚持下,最后才迈着轻巧的猫步,假装漫不经心地伸出自己的爪子,放在春日部的手掌里。
“没有必要。”太宰治的嗓音已经干哑到极点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把扰乱了他死亡前最后平静的春日部的身影排除在了他的视线外。
这一局着实相当不太宰治。提到太宰治,无论是港口黑手党还是港口黑手党的对手们都只有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是因为太宰治拥有无人能敌或是残暴至极的异能力的,而是因为太宰治算无遗策、能够操控所有人思想的才能。
但是这种才能在春日部面前,好像完全失效了。
无论是他与世人截然不同的想法也好,不受控制的行为也好,或者是现在莫名其妙的善意,一切都会让太宰治陷入困境。
春日部应该是仁慈(原谅要用到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词汇)的,会帮助每一个目之所及的苦难者;他又极度无情,忍耐着知晓横滨中学即将发生的悲剧,不急不缓,现在也会无动于衷地看着生命流逝;他极度渴望平静,并力图排除一切威胁;但是他又会在刀尖上起舞,带着他人不曾知晓的仰望,行走人间。
但是唯有一点太宰治是肯定的,春日部绝对不是一个自己期望中那样的普通人,或者说,他更像是一个神一样的孩子——当他望向世人时,望向的是一个抽化了所有独立人格的集体。
太宰治如同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只能懵懂地注视面前的生物,精心观摩他的一举一动,在小心翼翼地揣测他的意志。
太宰治甚至没有做更多的布局,比起这场阳谋,勾心斗角的阴谋好像会直接被他深邃的蓝眼睛直接洞察到基底。
不过也因此,太宰治此刻也被迫在冰刃上行走。
到底,他无法放下对春日部的疑惑。这种好奇的疑惑慢慢地浸润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如果他没有弄明白这一件事情的话,连死亡也不如他想象中那样快乐了呢。
但是——“没有必要。”太宰治重复,“美丽的三途川在召唤我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洋溢着无法言说的快乐。
春日部沉默地凝视了一下太宰治假装愉快的表情,那种直接望到人心底的深邃让太宰治连面上的伪装都僵硬了。
这种深邃和那种一眼洞察的锐利是不同的,是一种润物无声的通透,带着把万物都容纳眼底但是不做评价的包容,但是其中人的光芒会让仅仅只是微微破开他平凡到极点外表去选择靠近的人如同吸食上瘾物一样的温暖。
“我出生在日本东京,”春日部沉默了一会儿,少年特有的声音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诉说仿佛和他没有关系的故事,“在我出生后不久,父母就去国外工作了。”
这是纸面上的记录,但还是让太宰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真是的,太作弊了,完全被春日部看穿了呢,完全看穿唯有对和光酱的疑问是现在活下来的动力了呢。太宰治心里微微苦笑。但是真的有必要吗?用这种方式来刺激一个向往死亡的灵魂……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同。”
虽然竭力表现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但是太宰治还是难以抑制地竖起了耳朵。
“在牙牙学语时发生的一切我都能如数家珍,我能够清晰地记得父母和我告别时的最后一个拥抱;所有的文章或是材料我只要看上一遍就能全部记下来,一字不差;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题目我几乎不用动脑就能轻松做出来,还会疑惑为什么有人会如此迟钝。”
“我原来以为世上的所有人都和我一般,但是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不同的只有我一个而已。”
听上去是凡尔赛的发言,但是太宰治全神贯注了。
“不同招致异常,异常招致排挤。当然这些完全不是我追寻普通的平静生活的理由,只是一种拉开大戏的引入陈述罢了。”
春日部的语句停顿了一秒,确认了太宰治没有get他,才微微失望的继续。
“我想要普通的生活,只是因为有一天我意识到了与众不同除了招来灾难更无其他。就像是我的朋友,因为我无所畏惧的无知,让我永远失去了她。”
太宰治静静地听着,充当一个完美的听众,但是他心中也在悄悄发问:明明资料上没有任何关于和光酱身边人意外离世的记录……
“哦,我的朋友,是一只在暴雨天和我相遇的小黑猫,她是一位猫咪小姐。”似乎感知到了太宰治的疑虑,春日部解释道。
那是春日部和不自量力地远超他当时能力的咒灵对峙时,猫咪小姐用猫咪的力量让春日部免于以唯一的朋友为代价、死里逃生的命运。
“放在别人身上被称呼为才能的东西,是我的朋友的墓碑。或许是在某一刻开始吧,我到意识到如果我并没有带有与众不同的光环,我也能拥有和同学们一样的那些平静又美好的生活。”
“不过归根到底,我也不过是一个稍微聪明的普通人,只是对平静的生活带有了一些执念性的追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