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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画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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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润兄!景润兄!”
陈府门外传来一阵清朗笑语,一名白衣公子阔步而入。他手中轻摇一柄素白折扇,扇面墨书四字——逍遥自在,举止风流肆意,自带一身洒脱气韵。
书房之内,静谧安然。陈景润身着一袭青边暗纹锦袍,腰间束着温润青玉缎带,眉目清隽,身姿挺拔。他正端坐案前,埋首书卷,神色专注沉静。
闻声抬眸,望见推门而入的来人,眉眼间漾开几分熟稔的无奈:“子琛,你又前来,怕是又要拉我去云轩书屋?”
林子琛折扇轻扬,笑意朗朗:“景润兄果真心思通透!书屋新到大批珍本典籍,我第一时间便来邀你同往。”
陈景润放下书卷,浅笑道破他的心思:“我看你是囊中羞涩,又想着让我替你结账罢了。”
“知我者,唯景润兄也!”林子琛坦然一笑,扇尖轻点,毫无半分窘迫。
“今日怕是不行。”陈景润指尖拂过案上典籍,“我正研读新近购得的《兵法大权》,无暇外出。”
林子琛似是早有预料,故作惋惜地转身,语气悠悠:“可惜可惜,听闻此次书屋新添数卷孤本兵法,错过着实可惜。”
话音未落,陈景润眸中骤然亮起光亮,当即合起书卷起身:“既如此,即刻动身便是。”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林子琛便开启了絮絮叨叨的模式。
“景润兄,你们陈氏世家世代从文,满门文官,偏偏你独爱研读兵法谋略。伯父素来盼你承袭家业、步入朝堂,你又无半分军营阅历,依我看,倒不如潜心苦读,安心备考科举,仕途坦荡安稳。”
陈景润闻言淡淡侧目,从容回怼:“与其操心我的前路,不如想想回去之后,如何向林大人解释你挥霍一空的银钱去处。”
林子琛轻叹一声,满脸无奈:“论才学风骨,我远不及你。我父亲日日将我与你相较,动辄斥责,我也是无可奈何。”
“你若不是终日游荡闲散,何至于此?”
“好在有景润兄时时护我!”林子琛笑意不改。
陈景润无奈摇头:“你当真是话多。”
“怎么?这便翻脸不认人了?”林子琛凑上前打趣,“往日你私逃课业,是谁替你遮掩周旋?最后害得我替你挨了先生一顿训斥,这笔账,你可不能不认!”
“不过是稍作休憩,何来逃课之说?”
两人一路笑谈打趣,步履轻快,不多时便抵达云轩书屋。
书屋之内藏书万千,典籍字画琳琅满目,错落陈列,墨香萦绕满室,雅致至极。刚一进门,林子琛便熟门熟路凑到掌柜身前,压低声音问道:“老板,近日可有新奇话本?”
掌柜会心一笑,目光带着几分了然:“公子随我前来,价钱照旧。”
林子琛颔首一笑,心领神会。
而一旁的陈景润,早已被堂中一幅挂画牢牢吸引。
画中是一位少年将军,银甲曜日,腰悬利剑,身骑骏马,身姿飒沓凌厉。画卷一侧,寥寥数笔题写着将军的生平履历。
画中人名陆云锦,幼时孤苦无依,机缘巧合之下被大将军陆涛收养。他天资卓绝、勇武过人,年少便随军出征,于军营中磨砺成长,凭一身胆识与谋略屡立奇功,步步擢升。可这般战功赫赫、忠勇无双的少年将军,最终却身负千古污名,含冤而终,令满城百姓皆为之惋惜嗟叹。
只是画卷简略,唯独未曾提及他蒙冤受难的缘由,只留无尽留白,引人遐想。
陈景润心生疑惑,拱手问道:“掌柜,此画可有完整传记?”
“并无全本。”掌柜微微摇头。
“那这幅画作,可否割爱售卖?”
“此画乃是镇店珍藏,概不出售,公子还请另寻心仪之物。”掌柜态度坚决,言辞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林子琛见状上前帮腔,低声笑道:“掌柜,你我皆是旧识,不妨赏个薄面,转售于我二人?”
“林公子见谅,此物当真不卖。”
见掌柜心意已决,二人只得作罢。
返程途中,林子琛见好友神色郁郁,温声宽慰:“不过一幅画作而已,天下珍品万千,总能寻得合你心意的。”
陈景润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可自始至终,他心底都萦绕着画中少年将军的身影与未解的冤屈,久久难以释怀。
归府之后,他心中依旧惦念不已,一夜辗转。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陈景润便独自再度前往云轩书屋。
未曾想,昨日态度强硬的掌柜,今日神色已然柔和许多。他望着驻足画前、目光眷恋的少年,轻声问道:“公子,是真心喜爱这幅画作?”
“我亦不知缘由,”陈景润凝视着画中飒沓身影,语气诚挚,“初见此画,便心生牵引,难以移目。”
掌柜闻言莞尔,抬手示意:“公子既与此画有缘,那老夫便将它赠予公子。”
陈景润微微愕然:“昨日掌柜执意不肯售卖,今日为何甘愿相赠?”
“万事皆讲机缘。”掌柜笑意淡然,“只是老朽有一事相托,望公子日后,能补全这画中将军未尽的故事,洗去他一身沉冤。”
陈景润面露局促:“我从未听闻此事始末,才疏学浅,何德何能,敢妄自补全前人旧事?”
“一切皆看公子造化。”掌柜只含笑一语,再不多言。
重回陈府书房,午后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温柔缱绻。
陈景润指尖轻轻抚过画卷,骨节分明的食指在陆云锦的眉眼处微微停顿,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垂眸沉吟。他执起狼毫悬于纸上,墨汁欲落未落,终究是对着空白宣纸,迟迟无从下笔。
夜色渐沉,烛火摇曳,微光幽幽。陈景润对着画卷思索良久,倦意渐生,伏于案前,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光敞亮,清风拂面。
陈景润茫然睁眼,竟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青草地间。耳边阵阵洪亮的呐喊此起彼伏,铿锵有力。
“嗬哈!嗬哈!”
整齐划一的训兵声不断传来,震彻四野。
他脑中一片混沌,满心错愕:方才我明明伏在书案前沉思撰文,怎会转瞬躺在此地?
抬眼四顾,周遭旷野开阔,杂草零星丛生,远处连片军帐错落排布,旌旗隐约可见,分明是一处规整的军营练兵场。
无数疑惑翻涌心头,他彻底懵在原地。
未等他理清现状,两道凌厉脚步声骤然逼近。两名身着制式兵服的士兵快步走来,神色严肃,气势汹汹。
“站住!何处来的闲人,竟敢擅自闯入军营禁地?”
陈景润慌忙起身,刚欲开口解释:“我并非……”
话未出口,便被另一人厉声打断,眼神满是鄙夷猜忌:“我看是哪个营的逃兵!特意换上私服,妄图隐匿行踪!”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会意,上前便架住陈景润的双臂,力道强硬,不容挣脱。
“走!随我们去见陆将军!”
“两位军爷误会了!”陈景润百般无奈,徒劳解释,“我只是酣睡之后莫名至此,绝无半分歹意,还请二位通融,放我离去!”
“酣睡至此?你这说辞,未免太过荒唐可笑!”士兵嗤笑一声,全然不信。
两人不由分说,押着陈景润穿过军营。沿途无数士兵投来好奇、怜悯的目光,窃窃私语。
不多时,陈景润被带入主帐,双手被粗绳缚住,被迫跪于冰凉地面。
他心知这般离奇遭遇,任谁听来都只会当作一派胡言,再多辩解亦是无用,索性缄口不言,暗自思索脱身对策。
帐外,两名士兵躬身禀报:“陆将军,此人形迹可疑,满口胡言,声称一觉醒来便身处军营,属下无从辨明,特押来交由将军处置!”
帐中一片沉寂,无人应声。
陈景润将话语尽数听入耳中,心神飞速运转,暗暗打定主意,必须寻得妥当说辞,方能暂时蒙混过关。
须臾,一道挺拔身影掀帘而入。
来人身姿如苍松傲雪,挺拔卓立,一身银甲煞气凛然,灼灼骄阳般的凌厉气势席卷整座军帐。剑眉入鬓,寒眸如星,面容英锐冷峻,身形修挺修长。
他落座主位,漆黑眼眸沉沉,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锁定下方的陈景润,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陈景润被这慑人气场压得浑身不自在,心神微颤,当即抢先开口,故作赤诚:“晚辈素来仰慕将军英姿风骨,心生向往,特此前来军营,愿投于将军麾下,随军磨砺。”
话音落下,他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强自镇定。
“哦?仰慕于我?”
陆云锦缓缓开口,声线浑厚低沉,尾音裹挟着几分玩味与冷冽。
军营上下无人不知,陆云锦治军最是严苛,练兵严酷至极,性情更是冷硬难驯,是全军将士最敬畏、也最畏惧的主将。寻常投奔之人,皆会择优而从,从无人主动前来他麾下。
更何况眼前这人,细皮嫩肉,身形清瘦单薄,一眼便知是养在书香门第、从未经沙场劳苦的文弱公子,绝非行伍之人。
陆云锦指尖轻抵额角,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蔑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又是魏铭派来的探子,倒是挑了个这般不经风雨的文弱模样。
陆云锦……
这四个字如惊雷轰然炸响在陈景润脑海!
他瞳孔骤缩,浑身僵住,脸上血色尽褪,神情彻底凝滞。
眼前这人,分明是画卷之上,那位战功赫赫、最终含冤而死的少年将军陆云锦!
他竟阴差阳错,穿入了画中的世界!
“怎么?”陆云锦眸光骤沉,寒意四溢,目光极具压迫感,“口口声声仰慕于我,竟连我的名号都这般错愕生疏?”
帐内气压骤然降至冰点,沉闷压抑,令人窒息。
陈景润浑身微颤,正要开口辩解,陆云锦已然率先出声,语气淡漠冰冷:“你既愿入我麾下,便说说看,你有何过人本领,能让我另眼相看?”
他本就心存试探,此刻索性将计就计,倒要看看这来路不明的文弱书生,究竟藏着什么图谋。
陈景润定了定神,稳下慌乱心绪,坦诚答道:“将军慧眼如炬,晚辈未曾习得半点拳脚武艺。只是自幼偏爱研读兵法策论、攻守谋略,于行军布阵之道,略知一二。”
他一双手掌白皙细腻,骨节匀净修长,是常年握笔习文、浸染墨香的手,绝非执戈披甲、浴血沙场的手,任谁看去,都与军营格格不入。
陆云锦静静审视他片刻,缓缓抬手:“来人,为他松绑。”
“既然通晓兵法谋略,便暂且留下。待下次战事,本将拭目以待你的本事。拨一处营帐,安置下来。”
“谢将军!”陈景润心头一松,连忙应声告退。
待他身影彻底离去,陆云锦才抬手召来心腹副将李昭。
李昭与他自幼相伴,随他征战多年,最是通晓他的心思,刚入帐便直言道:“将军留他,并非真打算重用此人吧?”
陆云锦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李昭了然续道:“一来是想试探他的真实本事,二来,是想查清他的真实来意与图谋。”
陆云锦眸底寒色沉沉,想起旧事,语气冷了几分。
昔日便有探子以投奔之名混入军营,窃取作战部署,致使大军遭遇埋伏,损兵折将、伤亡惨重。那探子,正是死对头魏铭所派。
魏铭与他对敌多年,诡计多端、野心勃勃,素来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近年大胤国泰民安、兵力强盛,本是四海升平之景,奈何邻邦觊觎大胤边塞沃土,屡次兴兵来犯,致使边境战火不息、烽烟连绵。
“寻个合适时机,细细盘问,撬开他的嘴,查清底细。”陆云锦冷声吩咐。
“属下遵命。”
另一边,侥幸蒙混过关的陈景润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他跟着引路士兵来到一处集体营帐,帐中摆放着五六张简陋床榻,朴素简陋。
士兵语气生硬,带着几分警告:“你暂且在此安置。安分守己度日,切莫自作聪明耍花招。”
士兵离去后,营帐之中只剩陈景润一人。
他站在原地,满心茫然,万般无奈涌上心头。
不过伏案小憩,竟一朝穿越异世,身陷军营,前路未知,归期无觅,当真荒唐至极!
他尚未站稳身形,一道清冷疏离的声音骤然从帐门口传来,直直锁定他:
“你就是那个来路不明、擅闯军营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