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41、第四十一章 丰子希

　　丰子希回去的时候真的呆住了，室内一片漆黑。他楼上楼下跑了很多遍，忍着内心极度的将要爆炸的恐惧。然而最终还是不得不相信，她走了。
　　他静静地倚在厨房门口，只有橱柜上那些混乱的碗筷提醒他，她曾经来过。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试图安慰自己，或许……或许她是有什么急事，没来得及通知他吧。掌心的手机已被他捏的很烫，犹豫了再犹豫，他还是决定低头。拨出号码，手机紧紧压在耳畔，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似乎全身所有的血液都跑去供给心脏了，脑袋木木的空空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厥。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丰子希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薄凉的声音了。他顺着墙缓缓蹲下去蹲下去，嘴角的苦笑不断放大。他瘫在地上，连动手按下挂机键的力气都没有了。听筒里那个不断重复的声音若隐若现，充满了讥讽和嘲笑。终于它停止了，他又没来由的惶恐起来，万籁俱静，静得好像在告诉他：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不能就这样吧，这么想着，他像是哪里忽然窜出股无穷的力量来，抓了车钥匙往外跑去。
　　天早就黑了，车前灯照出那一片橙黄，昏昏的晃晃的，似有似无的希望。他煎熬得很，像有人在心里架了口锅，添满了水，此时那水早已煮沸了，盈盈的要溢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他实在等不及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去找，拨通万鹤的电话，劈头盖脸就问你把苏黎跟到哪里去了。
　　万鹤愣了半天，他前天明明接到丰子希的指示把保护人员都撤退了的，现在又来向他要人，他怎能不愣。再说，丰子希做事一直条理分明，他吩咐过的事情没有忘记的道理。
　　“丰总，您不是说让我把人都撤了吗？”万鹤斟酌着词句，他已经感受到了丰子希的不寻常。
　　丰子希苦笑，自己竟然混乱到这个地步了吗？
　　“帮我查一下苏黎常去的地方，尤其是乔阳和黎诉那里。”丰子希强打精神，吩咐道。
　　“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他顿了一下，有点拿不定主意，“去哈尔滨的航班，查一下记录。”
　　“好的。”
　　挂了电话，心里更堵得厉害，什么时候，她才能安安静静的呆在某个地方，某个他找得到看得到的地方，不再让他这般语无伦次，不再让他惶惶然不知所措。
　　手机忽然响，是未知的号码，心里升起一点点希望，慢慢的不受意志的扩大。
　　“哥，你在哪里？”
　　不是梦想的声音，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没来得及回答，周身一声巨响，丰子希下意识地去踩刹车，已经晚了。他刚才只顾着接电话，没注意前方的弯道。
　　额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勉力撑起身子，腥咸的红色液体顺着眼睑滴落在方向盘上。左边门的车窗基本碎了，玻璃铺了他一身。
　　“哥？哥……发生什么事……”
　　耳机里小朵的声音忙乱而惊慌，她大概吓坏了。
　　“没事。”
　　他嘴上安慰着她，心里却着实后怕。幸好弯道旁有防护栏，要不然，他早就葬身山谷了吧，传说中的粉身碎骨，差一点就变成现实。
　　“哥，你别吓我。”
　　“我没事。你在哪，手机呢？”
　　“没电了，我钥匙锁在家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丰子希沉吟了半晌，“我今天可能不回去，你先找酒店住下，身上带钱了吗？”
　　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回去。
　　“呃，知道了。”小朵有些不情愿，但是没办法。

　　丰子希先去了医院，额上伤口很深很长，缝了四五针，那医生一脸惋惜地说：“大概要留疤的。”
　　他苦笑，留就留吧，这张脸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留个疤又怎么样，反正没人在乎没人关心。他真想抓住苏黎问一问，如果他死了，她会不会掉一滴泪。
　　车头撞得很厉害，有些面目全非的感觉。他独身坐在车里，火机蓝盈盈的光芒在风里忽闪着，怎么也点不燃指间的烟。
　　夏夜的风扑在面上，竟有冷冰冰的感觉。
　　万鹤说，没有找到苏黎。
　　丰子希就静静的坐在车里，在苏黎家门前，一坐又是一夜。

　　“丰总，苏小姐来了，说要见您。”内线电话里，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大家都挺会察言观色的，自他顶着张苦瓜脸进了公司，处处都形成了低气压。他极差劲的脸色，白纱布包着的额头，大概早已成了大家私下里讨论的话题。
　　他心里跳得厉害，煎熬了一天一夜之后，她竟然主动跑来找他？他有些受宠若惊，慌乱之间也辨不清这是福是祸，该如何应答。
　　“丰总？”长久没有得到答复，秘书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我没时间，让她先回去，我会跟她联系的。”冷冰冰说出一句话，忙扣了电话。
　　可是电话挂断的刹那，就后悔了。不是很想见到她，这又端什么架子呢？
　　秘书原话转给了苏黎。
　　苏黎皱眉，他不会生气了吧。
　　可是她是来道歉的，硬闯总归不好，或许他真的在忙。于是她对秘书笑了笑，转身走出希同方。
　　走到马路边，苏黎又折了回去。她在希同方旁边的咖啡厅坐下来，然后发了个短信给他，说她在等，忙完了就过来找她吧。
　　虽然谈不上多了解丰子希，但是她忽然想起之前他生气时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她不吭一声就从他的地盘消失了个干净，这事搁她自己身上估计也要生半天闷气的。
　　看到信息，丰子希有些如坐针毡。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可是刚刚才说在忙，马上出现不是自己往自个设的套里钻吗？
　　丰子希在办公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十几圈，再也忍不住，撕了纱布，进了电梯。
　　隔着玻璃门，丰子希一眼就看到角落里坐着的苏黎，她面前一杯精致的果汁，她正咬着长长的吸管发呆。
　　他沉默着拉开对面的椅子，目光毫不遮掩地看住她。
　　苏黎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之前在心里准备好的要道歉的话，一下子全散了。
　　“找我什么事？”他声音跟脸色一样冰，好像面前的人是他极其不愿见的。
　　苏黎尽量不去看他那张拉的长长的脸，咬着吸管，心里一横，说道：“对不起。”
　　丰子希被她的郑重其事吓了一跳，他忽然又害怕起来，这丫头搞什么鬼，她很少低头的，可是她跟他说对不起，又要拒绝他什么吗？
　　“昨天没跟你说一声就走了，很抱歉。”她抬了抬眸子，寻他的反应，看他有些愣的样子，脸色似又凝重了几分，忙低了头，“我不是故意的，有事情所以才走了……后来，想过给你打电话的，可是手机没电了。”
　　“特地来跟我道歉的？为什么？怕我生气？”丰子希连连问道，却有些自问自答的意味。
　　苏黎点头。
　　“去哪里了？”
　　“呃，桃源坞。”苏黎老实回答，心里却在打鼓，下面怎么办啊，要是实话实说他肯定误会，可是谎话要怎么编。
　　丰子希有些意外，桃源坞。怪不得连万鹤都找不到她，她竟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毫无征兆急急匆匆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那个答案抓挠着他的心，也让他害怕。
　　“苏黎，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苏黎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他说什么？她听错了吧，怎么又一个说死的，难道自杀也是能传染的吗？
　　丰子希伸手揉揉她的发，她惊恐的表情已经代替她回答了吧，不管怎么说，她是在乎的。他心里的伤心难过生气在这一瞬间都平复了。他想，这样就好，静静地这样看着她就好。
　　苏黎却被他吓着了，他抚上她发端的手很凉，还有他突然就笑了，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正愣着，手机就响了。她刚掏出来，丰子希就抢了过去，还按下了免提。
　　“苏黎，脚还疼吗？我买了些药，一会去你那。”
　　“不必了。”丰子希冷冷说了句，然后挂断，然后抠了电池。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铁青的，薄唇抿成一线，几不可见。
　　“跟我走。”丰子希一手抓起苏黎被解剖的手机，一手紧紧箍住苏黎的手腕。
　　苏黎乖乖起身乖乖跟着，她不是没见过丰子希生气的样子，可是今天他太反常，似乎已气到了极限，眼瞳都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
　　一到家里，丰子希就把她摔到了床上，不顾她的挣扎脱了她的鞋袜，她白皙的脚背上纵横交错着深深浅浅的划痕，有些结着血痂，有些已成了褐色。
　　“怎么弄的？”他狠狠的问道。
　　“礁石划的，已经没事了。”
　　“跑得那么急就是去找黎诉的？”他很想不在意的，可是他怎么能不在意！
　　苏黎闭眼，唉，怎么这么累啊。
　　“是不是，我在问你！”他抓在她脚踝上的力道又打了些，苏黎觉得疼，他审讯似的口吻也让她反感。
　　“是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来跟你道歉是为我的不告而别，这不代表你有权利来管我的私事！”苏黎坐直了身子，怒瞪回去。
　　丰子希转身面对墙壁，努力平复胸腔的起伏。
　　“好，我多管闲事，我自作多情。”他感觉得到话音轻颤，握紧双拳，狠心道，“如你所愿，从今之后，我和你，各不相干。”
　　话音刚落，他已疾风般走了出去，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完全忘记这里是他自己的家。
　　苏黎僵硬的坐在床边，回味他刚刚扔下的话，各不相干么，不是一直希望他不要来缠自己，不要来扰乱自己的生活吗？为什么，等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她心头却像被麦叶划过，丝丝拉拉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