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39、第三十九章

　　苏黎是被强烈的光线惊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身在何处。她呆呆地望着透过窗帘的阳光，以为很晚了呢，可是看一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八点。
　　她跪坐在床上，缓缓将窗帘拉开，亮眼的光线马上肆无忌惮的闯进来，苏黎眯了眯眼睛，躲过一瞬间的不适，笑容悄悄爬上嘴角。
　　是个好天气呢。她开了窗，有微微的风拂来，大概是昨日刚下了雨，又是早上，风爽爽的，给人一种透心凉的清新感。那湖尽收眼底，在阳光的洒射下，更是凝碧如洗，阵阵风经过，湖面微皱，还载着圆润润露珠的荷叶也摇曳着，让苏黎不自禁心情大好。
　　周围很安静，这天地间除了沙沙而过的微风，好似没有了旁的声音。苏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赤足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探出头去，眼神溜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亦是静悄悄的。她抿了抿唇，内心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环顾四周，除了静还是静。一霎那间心里似乎有些许失落，很轻很细微的，却不容忽略。
　　经过餐桌，发现透明的大玻璃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厨房有早餐，汤在保温壶里，记得喝。闷了就出去走走，别走太远，山上风大，也荒。一楼客厅的小矮几上有碟片，无聊了就看会。有事打我手机，我会尽早回来。－－希
　　苏黎看着那张巴掌大的纸片愣了好一会儿，那字里行间都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暖暖的，温馨之至，尤其是最后那个希字，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她很少唤他的名字，更何况是这么亲切的叫法，她无意识的去读最后那个字，音发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脸上一热，忽而想起昨天晚上他压她在床上的情景。脸烧了一阵，赶忙提醒自己回神，不要再想了。可大脑却不受控制，丰子希盛着苦痛小心翼翼问她有没有一点喜欢他的样子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苏黎的心又一寸寸沉重起来。
　　草草吃了早饭，木木然地收拾厨房，动作机械像是被牵控着，脑袋里却一刻没闲着。就这样乖乖等他回来吗，他们之间这个样子算什么？不是说了不再去伤害他吗，是一走了之好，还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清楚？
　　手机的响动让苏黎暂时脱离了思想斗争的煎熬，可是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又有一种轰隆隆遭了雷劈的感觉。
　　竟然是黎诉。
　　从那日在操场上她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还没联系过呢。苏黎犹豫着接还是不接的时候，手机忽然安静了。刚要舒一口气，又响起来。
　　这次声音很短暂，是信息。
　　苏黎，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了，那我消失好不好，我真的想不到，除了消失，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让我不难过。
　　简短的话，甚至都不用翻页已尽收眼底，却看得苏黎心惊肉跳。黎诉她还是有些了解的，她知道，他若是犟起来，真的什么都能做得出。
　　抑制着害怕的情绪回拨过去，那么久那么久的音乐声之后，终于被接起来。
　　那边没有出声，但是他似乎在有水的地方，哗啦啦的声音一阵阵有节奏的冲击着话筒。
　　“黎诉？”苏黎试探着叫他，声音有些颤。
　　“我以为你狠心，再也不理我了……”
　　他的声音很遥远，很伤，像是被抛弃的走投无路的孩子，不是控诉不是指责，却带着血泪般让人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我在海边，你来好不好？”
　　苏黎一惊，他们所在的城市是一座内陆城，只在远离市区的东郊有个小小的海域，那里没有柔软的沙滩，也不是想象中的碧海蓝天。嶙峋的礁石砌成海岸线，海水腥味重而且海浪总是很大，因此并不是什么观光旅游胜地，只有附近的渔夫偶尔会下海捕鱼或采些海植物。
　　“我等你，等到太阳走了，如果……如果你不来，”黎诉的声音混在呼号的风里有些模糊，断断续续的，隐隐的似乎听到他凄苦的笑声，“我想，跳进去，大概不错。”
　　风灌进听筒里，呜呜咽咽，像大海螺吹出的那种闷闷的声响，他声音本就低哑，混合着，听得不甚真切，但是最后一句，却实打实的把苏黎震住了。
　　“黎诉——”她急急地叫他，但是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断了线。她慌不迭地拨出去，她现在身在半山，大概方圆几百里都没有车，她又毫无方向感，怎么去找他？可是任她拨了那么多遍，那个略带伤感的歌声响了那么多遍，都无果。
　　苏黎强迫自己镇定，镇定。不是说太阳落山之前吗，现在才上午，还有时间，不要慌。
　　虽然强作镇静，但是她抓着手机的掌心已经被汗濡湿，惶惶的抓了包包，忙不迭朝外面跑去。
　　说实话，她根本不认得来时的路。只走过一次，又是大雨夜，还跟丰子希斗着气，哪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这路到底是怎么走的。好在主干道就那么一条，她强打着心魂，想沿着主路走应该是没有错的。
　　身边偶尔有车辆经过，她试图拦截，但是没有一辆肯停下来。都是私家车，司机除了扔给她一个不解的怪异的眼神之外，再无其他表示。
　　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腿上也越来越沉重，舔舔嘴唇抹了抹汗，正想再加快一下脚步，一辆车忽然停在她身侧。
　　司机探出头问道：“小姐，你用不用车。”他问的很小心，让苏黎觉得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苏黎看了看车身，普普通通的大众，车上挂着ｔａｘｉ的标牌，心里长长地出了口气，还好没有太背，能遇上一辆出租车，还是空的。
　　她对司机笑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里？”
　　“桃源坞。”
　　司机不可思议的斜过脸来，“你说的是东边海域那里？”
　　苏黎点头。
　　“你知道从这里到桃源坞有多远吗？”司机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她竟然要从最西边的山林到最东头的桃源坞！
　　苏黎虽不识方向，但是她知道这个城市的机场是在西边的，而且就昨晚丰子希的路线来看，跟市区的方向背道而驰，大概是更往西了。不知道具体的路程，推测一下也大概有数了。
　　好容易遇上个出租车，苏黎唯恐他嫌太远不愿去了，那可真麻烦了。
　　“我有急事，要不也不会在这半山腰里跑了大半天，你若觉得太远，把我放在市区也行，我再找车。”苏黎跟他商量着，但愿他别把自己扔在这。
　　司机蹙了蹙眉，看着她汗湿了的鬓角和急切的神色，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好半晌，他才又说道：“我还是把你放到车站吧，的车师傅很少愿意跑桃源坞的，太远，而且大都是空车返回，根本划不来。”
　　“那坐公交多长时间能到？”苏黎惴惴地问。
　　“三个多小时吧，一天只有两趟车，早上那趟早走了，下午有一班大概是两点多，应该能赶得上，但是你可得到第二天才能回得来。”
　　苏黎看看时间，马上就十二点了，他们还在这个曲里八歪的山上。
　　像是看透了她的担忧，司机说道：“你放心，两点之前肯定能到车站，只是，那里荒凉的很，你一个女孩子……”
　　司机欲言又止，苏黎知道他是好心，笑笑道：“我去看个朋友。”
　　“啊，这样，那还好。”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苏黎又打了几次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心里的不安像涨了的海潮，一波一波无休无止的涌上来。

　　到达桃源坞的时候，太阳只剩了小半颗脑袋，隐没在霞光里，染红了泛着白色泡沫的海水。苏黎一直觉得夕阳的余晖最动人，此时此刻，这样的红，却如鲜血般，让她惊心动魄。
　　海岸看着近，其实路途并不短，等她走过那些泥土路，翻过一块块礁石来到海的跟前的时候，太阳早不见了踪影。
　　苏黎心下焦虑，极目四眺，可是除了形状古怪的石头和远处三三两两拉网的渔人之外，再无其他。苏黎小心的闪过尖尖的礁石，朝远处的人走去。
　　先问问吧，或许有人看到黎诉呢。
　　她沿着海岸，问了几个人，换来的都是摇头和好奇的眼神。这样的海域，本就很少人来，更别说是一个单身的女子，他们眼光异样，也是正常的。
　　黎诉没有理由骗她的，苏黎想起他电话里的声音，更是心急如焚，看着自己马上没电的手机，试着拨他的号，她都打了一天了，手机都打没电了，可是没有用，还是无人接听。
　　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吵嚷声顺着咸涩的海风刮过来，苏黎向那边望去，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向着她跑过来，冲她招手，苏黎不解的迎上去，那人操着浓重的本地音，“姑娘，你快过去看看，那边孙老头救上来个小伙子，你不是找人吗？”
　　苏黎一惊，撒了腿就跑，顾不得脚下扎人的石块。她只知道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浓浓的腥味顺着海风灌进她的肺里，好像要把整个肺整个人都撑炸了。
　　她跌跌撞撞推开围着的人群，那一小块鲜见的平地上躺着一个瘦瘦的男生，眼睫紧闭，脸和唇一色的苍白，一个老者正双手压在他心脏上做着急救。苏黎差点跌坐在地，毫无生机躺在那里的，不是黎诉，却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