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微启》眉眼无雨

30、第三十章

　　苏黎是被拍门声吵醒的，这几天她像大鸵鸟似的闷在家里，伏案猛画设计图，她小小的书房拉上厚厚的窗帘，不辨昼夜，只一个劲儿的涂涂画画。只有这样，她才能心静，才能不胡思乱想，才能看着异常安静的手机安慰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也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这么软弱，连承受外界眼光和压力的勇气都没有。她不想承认，可是她是害怕的，她想了无数遍，每一遍想到头都觉得这是个死胡同，不论是秉承实际还是颠倒事实，她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相应的，就会受到一定的惩罚。她实在不想丢了这份工作，可是天天芒刺在背，她又该如何面对。
　　苏黎揉着发沉的脑袋开了门，敏敏惊天动地的声音马上灌入耳膜，“苏，不好了，不好了！你知道吗，田市长亲自找到学校去了！”
　　苏黎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敏敏说的田市长跟她有什么关系，因为睡眠不足而迟钝的神经，在敏敏的咋呼之下又集中起来，把敏敏让进屋，拿眼神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知道田市长说什么吗？那个杀千刀的，他竟然要求校长开除你，而且——”敏敏看了看苏黎的脸色，好像在掂量她能不能承受的住，“而且，他要求在你的履历中如实记录这件事。”
　　苏黎微张了张嘴唇，开合了几次，愣没发出声音。她心里却像受着水与火的双重煎熬，一会是气愤的熊熊火焰，一会是世态炎凉的凄楚，她做错了什么，值得那些个做官的这么对付她？如果真的这样做，是不是就代表，她一辈子都别妄想摘去勾引学生这个伟大的“殊荣”？
　　“苏，你没事吧。”敏敏怯怯的问，她刚知道的时候，也犹如受了晴天霹雳。
　　“校长怎么说？”
　　敏敏迟迟开不了口，她不忍心打压苏黎眼中仅存的那点希望，苏黎见她的样子也明白了七八分，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再无后文。
　　“那个，校长也没说死啊，就是迫于压力——”敏敏想解释，想说或许路不会那么绝的，但是话说出口，才发觉如此力不从心。
　　苏黎苦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直推向喉间。校长知道实情知道原委又怎么样，他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黎诉的辩解啊，结果呢，还是选择趋利避害，她怨不得谁，这是人的本能。
　　她只是怨自己还不够强大，还没有强大到只手遮天的程度，所以她只能接受，只能任人宰割。
　　“苏，处理结果这两天可能会张贴出来，我们去找找徐教授好不好，还有时间的。”
　　苏黎刚摇了摇头，手机就响了，恰巧不巧，正是徐教授。
　　徐教授约她家里见，说有事情跟她说。
　　苏黎洗了把脸，换了衣服，站在耀眼的阳光下，觉得自己是从另一个没有光的国度来的，金光洒射，她几乎晕厥。

　　徐教授说起的结果跟敏敏说的大致相同，好在她已有了思想准备，不至于被惊吓到张嘴巴瞪眼睛。徐教授对她的反应倒是意外，以为她吓住了，再没敢说下去，一时屋内沉默无比。晌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满厅堂，苏黎却感觉不到一丁点的温暖。
　　“徐教授，我做错了事我承认，但是子虚乌有的为什么也要扣到我头上。”这一路苏黎想了很多，开除，或许重了些，她勉为其难可以接受，但是履历上那一笔，基本上会毁了她这一生，她怎么能不据理力争。
　　“苏黎，这事我也跟校长争过，毕竟，毕竟我们都是知道真相的人，还这样颠倒黑白，迟早会遭了报应的，可是，唉……”徐教授缓缓到来，语气中甚多无奈，“田市长态度非常强硬，他本想起诉你的——”
　　苏黎一声冷笑打断了徐教授的话，“起诉？我倒希望他起诉，看看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人知道真相两个字怎么写！”
　　“你怎么这么傻？黎诉都被他爸爸软禁了，你以为凭你手里那点证据能管用，自古都是官官相护，就说理儿在你这边，你跑断了腿能有几个人实诚诚的听你说？”
　　苏黎知道，她何尝没想到这层，只是田市长欺人太甚了，气得她狠了，不管不顾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那怎么办，难不成让我坐以待毙？”
　　徐教授也发愁，从大一认识了苏黎，就一直拿她亲，当孩子一样的爱护着，现在出了这种事，她明知道前因后果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苏黎被推进火坑，她心里能好受？
　　“苏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能破釜沉舟一试了。”
　　苏黎定定的看着徐教授眼里坚定略带犹疑的光芒，静静听她说下去。
　　“你亲自去找黎诉的爸爸，带着黎诉留给你的那段录音。”
　　听她这么说，苏黎心头一跳，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他们都在气头上，连黎诉都被禁足了，她就指望一段小小的录音想翻盘？不要弄巧成拙了吧，把他们引得更气愤，也会加剧他们父子间的矛盾。
　　“我知道你不想动黎诉留下的证据，你就当它不存在是不是？苏黎啊，心善不能用在这时候。”
　　苏黎脑中回想着徐教授的话，一句句重播挥之不去，她脚下虚浮，犹豫不决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校门外停的那辆车她觉得有点眼熟，思想过了几遍乱糟糟的就是没想起是谁的。走到跟前，看到一张严肃的律师脸，才蓦然醒悟，叶安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先上车。”他声音冷冰冰的，一点不似初见时那样，带着花花公子的气质腻腻歪歪的油腔滑调，不知不是因为跟丰子希时间长了，于是也学了一副冷然如霜的面孔，还是经过敏敏的改造，投了胎重新做人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冷冰冰的眼神里有浓烈的不满和若隐若现的敌意，苏黎拍着脑袋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透，哪里曾得罪了他。
　　苏黎没心情说话，跟叶安相处的时间不多，更找不到什么话题。想问问他跟敏敏的事，话到嘴边又压下去了，心想他俩现在感情挺稳定的，没来由的问这些不是摆明了没话找话吗。
　　“苏黎，我问句不该问的，你也别烦，你到底拿丰子希当什么？”
　　苏黎一下子就愣了，他严肃的眼光直直的盯着她，一点不像在说笑。她受不住这种直盯盯探寻的光芒，避开眼睛，抿了抿唇，手指抠着包包的边缘，却不知该怎么答。
　　“你这几天在家呆着，哪里也不用去，学校的那些破事不用担心。”本来是暖人心的话，从叶安嘴里冷冷说出来，只觉得心里透凉透凉的。
　　她捉摸不出这话的含义，闷着众多疑惑却不敢问，她很想知道，丰子希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叶安回去就对丰子希拍了桌子，“你消停会行不行？你这么死命地卖也得那丫头领情吧！”
　　丰子希按熄手里的烟，“你没说废话吧。”
　　叶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咬得牙都要碎了，恨恨地扔了一句，“有本事你把这一切都告诉她，有本事你明着做啊，你不说她那个榆木脑袋哪辈子能想通？”
　　“事情本就因我而起，不是我，田一怎么会找她麻烦。”丰子希说的平淡，好像他这几日不眠不休的调查都是应该的。
　　叶安手指在他面前晃了几下，甩手欲走，他早晚能被丰子希气死！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能被他气得张牙舞爪的时候还真是少。
　　“事情都查清楚了你还不去休息？”叶安回头，生气是生气，他从香港回来这都好几天了，几乎没见他合一下眼。
　　“不用管我，你去吧。”
　　叶安叹了口气又倒回来，一手捞起他的胳膊，“跟我走！”
　　“干嘛？”丰子希被他吓了一跳，别看叶安平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那是给他面子呢。
　　“你想见她就去，婆婆妈妈这熊样！”
　　听他提到她，丰子希心里强压的那股烦闷似要喷薄而出，他抽出被架起的胳膊，烦烦的回了句：“我不想去。”
　　“靠！她知道你回来了，你犟什么呢。”
　　叶安一句话惊呆了他，下一秒，他的脸已然冷凝，眼角压迫的光芒飞射而出，“你告诉她的？”
　　叶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被人凿了个洞逮着呼呼的北风灌了个够。他投降，“别气别气，我骗你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脸色慢慢恢复如常，几日不休息，精神已相当疲乏，但是他一闭上眼就是车体旁边纠缠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他的神经像拉到最大限度的弹簧，僵持着，归不了位。
　　“唉，何苦来着，你眼睛感觉怎么样？那血块可又跑出来了。”
　　“没事。”
　　“你看过医生？怎么说的？”
　　“睡眠，压力。不是大问题。”
　　“大问题怎么发展起来的，要我教你？”
　　“你怎么这么啰嗦，真没跟苏黎说什么？”丰子希还是不放心，他现在这么个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去见她？
　　叶安把心里的火往下闷往下闷，带着咬牙切齿的笑，“你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别跟我贫，香港那边我还得去——”
　　“别把你的宝贝大小姐又交给我啊，我可不给你保证什么时候就桶个篓子。”叶安抢白，他是受够了他对苏黎的态度，要爱不敢爱，畏畏缩缩的一点没有丰子希应有的风范。为了她恨不得连命都不要了，苦罪自己受着，明明做了好事帮了忙还藏着掖着，靠，这是些什么道理！
　　丰子希没吭声，他知道叶安那些愤愤不平的因由，他解释不出，不敢去想。唯独找点事情做，找些跟她息息相关的事情做，才会有一点点自己不是个废人的感觉。像现在，连忙了几日几夜之后的现在，虽然查清了真相，可是那些纠缠，他还是放不下，心被掏空的那种空荡和失落，总让他有越想越怕的错觉，她一步步离他远了，再远了，终于消失不见，然而他怯懦着，站在原地不敢迈出一步，苦苦哀求也换不了她一瞬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