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铃》掩耳

14、小别重逢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梁伪君身上的衣服也一天比一天多。转眼到了年关，他已经穿上了秦遐买来的绒衣。
　　同音地处南方，从不下雪，比不过北方的禄池冬天的冰寒刺骨，却因水多而湿冷，不管穿多少，依然会冷得人瑟瑟发抖。
　　“伪君，这年夜饭，还是和你小时候一样，就我们二人吃。”
　　三十晚上，秦遐做了一桌子好菜，足有二十来种。每一份菜肴都用精美的小瓷碟盛着，量不多，恰好够两个人吃。
　　“你都有三年未和为师一同用膳，更莫说年夜饭了。”
　　招呼梁伪君坐下，秦遐一边帮他夹菜一边道。
　　“师父很喜欢和徒儿一起吃饭吗？”
　　秦遐淡淡一笑，拿起另一只小碗帮梁伪君盛了一碗清汤，“那是自然。”
　　一场年夜饭下来，二人也没有多说话，保持着沉默。仿佛屋外的热闹烟花、爆竹，都是给另一个世界的人欣赏的。
　　“徒儿要出去？”
　　见梁伪君吃完便匆匆离席，秦遐放下碗筷问道。
　　“是。”
　　“今天还等夏芝？”
　　梁伪君先是一愣，再道：“是。”
　　秦遐转过身，烟花缤纷的色光映在他的脸上，让梁伪君看不清他的表情。
　　“今天年三十，他不可能来。”秦遐转回过去，拿起筷子，往梁伪君已放下的碗里夹了一条烧茄子，“徒儿过来，再多吃一些，今天过年，喜庆点。”
　　“不一定。”
　　“你都等了他三个月，要来早就该来了。伪君，别傻了，你拿他当知心朋友，他有了别的好东西，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胡说！”梁伪君气呼呼地吼道，“夏芝人很好，你不懂！”
　　秦遐缓缓起身，怒道：“我不懂？伪君，你真是越来越放肆！竟敢不听师父的话！”
　　“你说的不对，我就不要听！你嫉妒我有朋友！你自己没有朋友所以也看不过我交朋友！”
　　秦遐没有出声，看着满脸通红的梁伪君，良久。
　　“罢了。”
　　秦遐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一杯又一杯。
　　“师父……”梁伪君站在秦遐身后，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犹豫地挪了挪脚步。
　　“还不走？”秦遐没有停下饮酒，“快去吧。他若是来了，岂不是让他久等？”
　　梁伪君心中惭愧又感动，跪下抱拳道：“谢师父！”
　　同音街上热闹非凡，不少商人和家人团聚后便出来做生意，生怕错过这赚钱的大好时机。
　　梁伪君完全没有心思享受着热闹的气氛，一路用轻功飞檐走壁，来到兴南街的小巷最深处。
　　落脚。
　　烟花让整个同音一明一暗，斑驳的色彩让梁伪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是隐约在烧焦的房屋前，看到一道单薄清丽的身影。
　　梁伪君缓缓近身，在那人身后试探道：“请问……”
　　爆竹声响震天，大地仿佛都被带着在颤动。
　　可是，梁伪君眼前的那张脸，足以让他失去听觉。
　　所有感官都好是失灵了，只剩下眼睛还可以看见。
　　“伪君。”
　　夏芝回头轻轻笑了，仿佛是昨天才别过。
　　白衣胜雪，发如黑玉。
　　“夏芝！”
　　梁伪君呆了好一会儿，才狂奔过去，几乎要扑到夏芝身上。
　　“你居然来了！啊，不对……你，你怎么才来啊！”
　　夏芝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道：“王府中有些琐事，所以耽搁了些。抱歉，让你久等了。”
　　梁伪君激动得有些过头，没有想到夏芝真的会在大年三十晚上出现，顿时活蹦乱跳。
　　“没事没事！你来了就好！其实我也要说抱歉的，我没有告诉你我的房子被人烧掉了，害你大冷天的站这么久。”
　　“不碍事，我刚到。”夏芝的笑在冬天显得特别温暖，“不过，你的房子怎么被烧了？你住哪里？”
　　“啊……这个说来话长……呵呵，总之就是莫名其妙地被人给烧了，我现在住在我师父那里。”
　　“师父？”
　　“嗯。”梁伪君点点头，“我是由师父养大的。”
　　夏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不过很快便消失了，没有引起梁伪君的注意。
　　“对了！你来同音，怎么不见带随从？”
　　“我向来不喜欢有人跟着，而且来找你，不需要随从。”
　　来找我，不需要随从？
　　梁伪君心里喜滋滋的，开心地朝夏芝笑了笑，“那你不在王府过年，王爷不说什么？”
　　“我和父王请示过，说想出来走走，反□□上没有我什么事。”
　　“他同意？”
　　“自然，否则我现在怎么站在这里同你说话？”
　　梁伪君“噢”了一声，便低下头，看着夏芝那双雕着飞龙的银靴。
　　“伪君。”夏芝牵起梁伪君的手，“你……”
　　“啊！”梁伪君反射性地把手抽了回去，转过身子道：“你干什么……两个男人手拉手像什么话，又不是姑娘……”
　　夏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走向前道：“伪君，吓着你了，我很抱歉。我只是想你带我在同音逛逛，我第一次来。”
　　梁伪君在心中大骂自己猪头，抬头道：“好啊！同音很好玩的！不过今天年三十，又是晚上，估计没有船夫出来撑船，你可能要步行了。”
　　“嗯。”
　　夏芝笑得如同小孩一般纯真，不过没有再去牵梁伪君的手，而是静静地在他身边走着。
　　二人走了一段便出了小巷，站在兴南街上。
　　到底是过年，欢乐的气氛十分浓厚，连向来不甚繁华的兴南街都是人潮涌动。
　　“同音还真是热闹。”
　　“那是自然！同音啊，绝对不会比禄池差噢！”
　　即便在人群中，夏芝夺人眼球的功力依旧不减，不少路人都偷偷瞄他，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他倒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让人看，由梁伪君带着到处跑。
　　“夏芝！快来这里！”跑在前方的梁伪君叫道。
　　夏芝朝着梁伪君挥手的地方走去，看见梁伪君站在一个小食摊之前。
　　“这个见过吗？”梁伪君神秘兮兮地用手指了指老摊主手中一个白乎乎的东西。
　　“这个……没有。”夏芝疑惑地摇摇头。
　　“嘿嘿！见过才叫奇！这是我们同音的特产，叫做五味饼。”
　　“五味饼？”夏芝睁大了眼睛，看着那老摊主正在做的东西，“难道一只饼里还能有五种味道？”
　　“你猜对了！这饼啊，有五种味道，酸甜苦辣咸。酸苦辣咸的调料都是配好了的，只有甜馅，可以自己选。”
　　“还有这种规矩？”夏芝好奇地问，“那为何其他四种味道不可以自己选呢？”
　　“因为啊，其他四种味道，代表的是人生的磨难，是一个人无法自己控制的。而甜，代表的是幸福，人是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幸福的噢！”
　　夏芝赞同地点点头，“想不到，一只饼里，还有这么深的道理。”
　　“这可是我们同音人智慧的结晶！夏芝，你要不要吃一个？”
　　夏芝看了看摊主手中圆圆软软的面团，又看看一脸期待的梁伪君，点头笑道：“好啊，我吃一个。不过，这甜馅都有哪些选择呢？”
　　“有桂花、枣子、茉莉、冰糖、红豆、山楂，我最爱冰糖了，因为它最甜，嘻嘻……”
　　“那，我也要一个冰糖的好了。”
　　夏芝的眼睛笑得都弯成了一条缝。
　　从来没有过，这么开心的夜晚。
　　梁伪君对老摊主道：“老板，两个冰糖的五味饼，谢谢！”
　　“哎呀，真是不巧。”老摊主停下手中的活，“今天人多，甜馅儿都用光了，只剩下一些红豆，客官你看行不行？”
　　呃……我的冰糖……
　　梁伪君转头看了夏芝一眼，意思是问他意下如何。
　　夏芝也立刻明白了，连忙道：“红豆不错啊。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今天，我和伪君就一起在这里吃红豆吧。”
　　“……”
　　梁伪君听夏芝背诵这首《相思》，一时间都呆了。
　　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
　　“伪君。”
　　此物最相思……
　　“伪君，你怎么了？”
　　最相思……
　　“伪君，钱我已经付了，饼也快好了，你怎么还是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相思……相思……相思……相思……
　　嗯？！
　　相思？！
　　“伪君！”夏芝终于不顾形象地大叫了声，把梁伪君从无限的神游之中叫了回来。
　　“啊？嗯……我刚才头好象有点晕……”
　　夏芝看着梁伪君微红的脸不禁笑了，弄得梁伪君好不尴尬。
　　“呵！好嘞！热腾腾的五味饼带红豆馅儿！”
　　老摊主高亢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梁伪君带着番茄一般的脸，伸手接过，啊不，抢过那两只冒着热气的五味饼，慌忙道：“谢谢。”
　　老摊主笑嘻嘻道：“客官，瞧你客气的！今晚和你相好一起过年啊？”
　　梁伪君用余光看了夏芝一眼，气急败坏地解释道：“不是，他……”
　　“哎哟哟，小哥儿还不好意思。这有什么害臊的，年轻人嘛，想我当年……”
　　“老板！”梁伪君低下头大叫，“他是位公子，不是姑娘……”
　　“咦？公子？”老板夸张地怪叫一声，定睛一看，“哟，这可不好意思，我双眼昏花看不清楚了，愣把这位公子看成了姑娘！哎，老了，老了噢！”
　　梁伪君转身将一只五味饼往夏芝怀中一塞，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红豆……相好……
　　红豆……相好……
　　红豆！！！
　　相好！！！
　　不不不……没什么其他意思的……不就是念首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有什么大不了的……
　　“啪——！”
　　神游之际，梁伪君的五味饼从怀中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顿时碎成了很多块。
　　“伪君！”
　　夏芝从后方赶来，看到正一脸沮丧的梁伪君，再看到地上的五味饼，问：“怎么掉了？”
　　梁伪君见夏芝来了，从头红到了脖子根，背对夏芝答道：“不小心掉的，不吃算了。”
　　“不行。”夏芝将手上的五味饼掰成了两瓣，一瓣递给了梁伪君，一瓣留给了自己，“我们分吃一只吧。”
　　接不接？还是接吧，人家什么不对的都没做，就念首诗而已。
　　梁伪君缓缓转过身，头仍是低着的，不自然地接过那露着红豆馅的饼，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我们边吃边逛，好不好？”夏芝灿烂地笑道，指着身边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那里的东西好特别，我们去看看。”
　　摊主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热情地招呼了他们，道：“二位公子随便看看。”
　　夏芝朝她点点头，认真地欣赏着摆放着的小玩意。这些东西都是他没有见过的，虽然他从来不缺好玩的东西，可是如此贴切民间生活的，他还真是没有机会接触到。而梁伪君一直站在夏芝身边狂啃五味饼，紧张得要命，哪里有功夫看这些东西。
　　很快，夏芝就被一对木制的小葫芦给吸引了。那对小葫芦还不如指甲大小，却做得相当精细。夏芝拿起它放到梁伪君眼前，道：“伪君，这葫芦好不好看？”
　　梁伪君“啊”了一声，看了看葫芦，道：“嗯……好看啊。”
　　“好看我们就买了吧。”夏芝看上去很兴奋，不等梁伪君回答，就掏出银子付给摊主。
　　“这葫芦，我们一人一个，代表我们的情谊。以后我们分开了，看到这葫芦就得想起对方。”
　　夏芝把小葫芦别在梁伪君的腰上，又把另一个给自己别上了，满意地笑着。
　　“好了，从此以后有些信物，可就不能忘了彼此。”
　　二人一直在街上逛，将同音几条主街都玩了个遍。同音的特产也都被夏芝吃得差不多了，梁伪君自然也是陪着一起吃了。
　　忘了吃过晚饭了……好撑啊……
　　天渐渐亮了起来，烟花也消停了，夜间艳丽的花灯也不再那么夺目，可夏芝依旧引来旁人侧目。阳光将他精致的面容衬得如同从出水芙蓉般柔和，路上的女子看了第一眼就还想看第二眼，却又不好意思，只好掩面快速走开。
　　“夏芝，你在同音没有房子，打算住在哪里？”
　　晃了一夜，梁伪君只觉得精疲力尽，平日在人家梁上蹲上一天都不会这般劳累。
　　“当然是去住客栈了。”
　　“客栈啊……要不，你去我那里住？”
　　“你那里？”夏芝露出惊奇的神色，梁伪君的房子不是已经被烧了，怎么住人？
　　“对啊，呃……是我师父那里……”梁伪君挠头想了想，秦遐的屋子算不上是自己的。
　　夏芝淡淡笑道：“不必了，借助在你师父家多有不便，我还不要打扰他老人家清修的好。”
　　“老人家？”
　　“老人家？”
　　咦？怎么有两个声音？
　　二人觉得奇怪，都疑惑着抬头望去。只见一青衣男子从天而降，齐肩的头发在空中微微飘动。
　　桃花媚眼，长身玉立。
　　“师父？”
　　梁伪君惊讶地看向秦遐，可秦遐根本不甩他，矛头对准夏芝，语气上毫不客气道：“劣徒耽搁小王爷一宿，在下深感抱歉，这便将劣徒带走，以免给小王爷添麻烦。”
　　夏芝看着秦遐，怔了半晌，随即低头浅笑道：“前辈言重了。在下和伪君多日未见，话未免多了一些，若是让前辈担心了，还望海涵。”
　　秦遐细长狡黠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夏芝，嘴角逸出一丝轻笑，伸手搭上梁伪君的肩，毫不理会梁伪君的反抗，让他紧紧靠在自己胸口，“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颉，此物最相思。小王爷和劣徒的情谊还真是深厚，勾肩搭背，分吃一饼，还有了信物。”
　　夏芝礼貌地回以温柔的微笑，没有说话。倒是梁伪君沉不住气，在秦遐耳边道：“师父！怎么又跟踪我？”
　　秦遐装出惊讶的样子，不解道：“什么叫‘又跟踪我’？为师每次都在你身后，保护宝贝乖乖徒儿的安全呢。”
　　谁是你宝贝乖乖徒儿！
　　梁伪君气结，狠狠瞪着秦遐，而秦遐却很及时的偏过头，避开了梁伪君凌厉的视线。
　　“伪君。”夏芝轻轻道，“尊师也是为你好，你可不要生气。”
　　“夏芝，你是不知道，他……”
　　“哈——”
　　秦遐一个哈欠打断梁伪君，耸耸肩膀，竟带着些撒娇的语气道：“伪君，为师在外头跑了一宿，都快要累死了，我们快些回家吧。”
　　梁伪君不好意思地看向夏芝，投以一个抱歉的笑。
　　夏芝也不介意，反而劝梁伪君听秦遐的话，跟他回去。
　　“那……我就回去了，”梁伪君终究拗不过秦遐，只好答应了跟他走，“可是夏芝，你住哪里呢？”
　　“客栈吧。我们明日晚上再在此处见面，可好？”
　　“好的，那我走了，啊——！！！师父！带我飞之前说一声……”
　　梁伪君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他被秦遐提小猫似的提上了天，夏芝轻笑着摇了摇头，独自寻找客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