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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朝辞石头城 江陵几日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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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舟远行,江河汹涌;两岸城郭,一晃而过;长江水深,难载深情;江陵路远,何时见君;此去荆州,若事难成;来年清明,乞请杯酒;思君之意,不溢言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叹兮,哀兮!恐时日少,旦见别离;终达所愿,亦无憾矣;祝君一路,顺风而行;但求来生,再续前缘;思君泣下,泪洒沾襟。
又看了一次庾蕴托小厮带到奇芳阁的书信,小心收好藏在怀里,登上船头,负手遥望,一时感慨万千。
荆州啊,还是快点到吧。
如此行了一程,又转陆路,快马加鞭,十日便抵达荆州。
也不知子猷哪里来的消息,我一到江陵城门,就碰见了久候在此的他。
没有传言中的蓬头散发,颓废不振,今天的子猷满面红光,精神奕奕,见到风尘仆仆的我,二话不说就是一个激动地熊抱。
“二哥,真的是你,你来的好快,你也迫不及待地想来见子猷,对吗?”
把缰绳递给子猷旁边陪侍的小厮。我也回抱三弟。这一刻心中的阴霾急切都被涌动的暖流撇到一边,道:“子猷,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两人都情难自禁,一时都只是抱着沉默不语,随后引我到马车上,子猷还是难掩激动,抱着我的腰道:“我不好,一点都不好,没有二哥在身边,子猷怎么会好。”
“呵呵,这么大了还撒娇,都不害臊。”我拍拍子猷窝在我胸口的头,有点哭笑不得。
子猷舒服地靠在我怀里就是不挪窝,惬意道:“二哥,你还记得今年的重阳节吗?那时候桓温要大家一起去登龙山,我也去了,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登高插茱萸,别提心里多难受了,不过此行倒是发生了个笑话很是逗趣。我说出来保证让二哥也乐一乐。”
说完停顿了一下,得意地看着我。
我钩钩他挺翘的鼻子笑道:“不用卖关子了,说吧。”
子猷轻轻摩挲着鼻子,笑道:“孟嘉登个山,才到山顶,帽子就被风吹落了,但他观赏山景,连帽被风吹走也不知道。桓温就让我们作诗嘲笑他,他倒是个厚脸皮的,也不甘示弱,反而作诗反击。倒是让众人乐了一阵。回头见到他,我指给二哥你看。”
“说起桓温,据说他抄了庾希的家,还把他杀了,这事是真的么?”我笑笑,神色随意的问道。
“哦,庾大结巴的大哥呀。这事儿是真的,族伯王劭和王荟一起到桓温那里拜访的时候,正赶上他要派兵抓庾希的家人。我知道此事还是因为五伯六伯有顺道来看我,六伯王荟还对我唏嘘感叹此事,说若不是五伯王邵坚坐不动,他早坐不住了,后来等抓捕的差役回来,知道自己没什么事了,两人才出来。二哥你问这事干嘛?六伯胆子小,怕桓温会不分轻重地牵连我们王家也就算了,难道二哥你也怕了?”
“不是怕会牵连我们王家,我怕的是庾蕴会有事。桓温到底怎么想的,他准备拿庾氏开刀了么?”虽然我努力克制着语气,但还是显得有点急切。
子猷感到有点奇怪地坐起来看着我,不过还是回道:“庾大结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桓温的二弟桓豁不是有个女儿嫁给庾大结巴的三哥庾友了么?庾友的妻子也很怕会成为寡妇,特意亲自前去求见桓温,看门的人不肯让她进入,她就大声骂道:‘你这个狗奴才,竟敢不让我进我伯父的大门!’说着强行闯入,见了桓温后堆出笑容说:‘庾友人矮腿短,常听人摆布,这种人是作贼的料吗?’桓温还笑着说:‘我根本无意杀他,是他自己多心。’”子猷学得惟妙惟肖,学完还哈哈大笑,边拍大腿边道:“二哥,你说这一家人好不好笑哈哈!”
我摸摸鼻子,扯个笑脸道:“是很好笑哈……哈。”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子猷在江陵城的官邸,二人下车入府。我这一解决心头大事,连日奔波的疲劲也紧跟而来。若不是子猷拖着我去洗澡,我早就等不及要找个房间倒头便睡。
子猷说要替我倒水,我也懒得动,随他了。子猷倒完水,又伸手来替我按摩,他按摩的动作很轻,好像在摩挲一件珍贵的宝物,腾腾的热气冒上来,对于浑身酸痛,几乎快被快马给颠散架的我来说,实在是舒坦之极,以至于没一会儿,我就在浴桶里睡得无知无觉,昏天暗地,啥都不晓得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在床上,外面天也将黑,看来又睡过去一天。
我正要起来,子猷嘎吱一声推门进来,看到我醒,涎着脸凑过来道:“呦,我的睡美人醒了呀,浑身还痛么,要不三弟再给你揉揉?”
“切,贫嘴,倒是怎么我睡了一天,身上还变得更酸,连嘴也上火肿起来了,尤其是腰感觉都要快断掉,你不会趁我睡觉干什么了吧?”我扶着腰狐疑地问道。
子猷摸摸下巴,赶紧陪笑道:“怎么会!我只是看二哥累的很,身上也因为骑马磨破了皮,给二哥多揉了揉,按摩按摩呵呵。现在酸痛是正常现象,教我按硗术的老大夫说的,是淤青还没散完全的缘故嘿嘿。”
我刚醒来脑子还不太清醒也是随口一问,这时肚子咕噜噜的开始抗议,我一下耳红起来,轻咳一声淡定道:“我饿了。”
子猷闻言屁颠屁颠地出门亲自去厨房吩咐去了。
过不久,又领了一队端着美味佳肴的侍从笑嘻嘻的回来。彼时我也在侍从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毕。
于是两人摆好菜品一起就餐。多少有点怀念这种氛围,一切恍如昔日。
子猷道:“二哥来荆州也是准备投桓温么?”
我拿热毛巾擦擦嘴角道:“啊,今天太晚就罢了,明日要去桓温将军大人府邸拜谒才是。”
“桓温应该已经知道二哥到了,不过如今的桓温,诶,虽然以前我看不上他,但总归觉得他还算是个人物。而这些时日观察下来,发现他不但已经开始骄傲自满了,也越来听不进去下属的建议。算了,我本来无意仕途,来这里其实是捣乱来的,就继续玩着吧。”
我诧异道:“不是吧,荆州这一片地,我看着挺富饶安乐的呀,以前就听说这里民风彪悍,但如今在桓温的治理下,百姓却安居乐业,很是享受清静太平的日子,难道这些不是他桓温的功劳么?”
“桓温攻灭成汉后,就开始志得意满,这大家有目共睹,二哥你待上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以前桓温就喜欢独断专行,没有接到朝廷旨意便断然出兵,而今变成了对下独断罢了。朝中对他疑虑也很深。为了牵制桓温,朝廷不是让扬州刺史殷浩来参与朝政么,这当然也引起了桓温的不满。但桓温也知道殷浩不会有多大的作为,于是更加不听朝廷的调遣,自行其是,在荆州搞自己的一套。他督荆州,还把旧城和新城合二为一,江陵城如今倒也被他修筑的非常壮丽啊。”
“我来之前听说殷浩从寿春出兵了,路上消息闭塞,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他呀,他殷浩就不是个当将军的料,据说他出兵时,还在大军面前,从马上摔下来了,简直是丢我们仕族的脸,就像桓温对郗超那个混蛋讲的,他殷浩当当尚书令也就罢了,如今让他参综军事,实在是有违他的才能啊。他坠马后也受惊非常,于是先派谢尚打头军,自己和大军押后,本来他是准备把军队开拔到淮河跟胡人隔岸对峙,并定于来年春天渡河,看如今的情势,谢尚恐怕要在先锋的位置上顶上很久了。”
二人唏嘘不已了一阵。
“听闻谢尚善鸲鹆舞,不知是真是假?”过了一会儿,我又好奇地问道。
“谢尚擅长音乐,还跟桓子野一样善吹笛。我听别人说,宋玮曾从绿珠处学笛,先归王敦,后属谢尚。谢尚问宋玮自己与王大将军比如何?宋玮回答说王与谢尚相比,就如同是乡下人与贵人一样。我觉得宋玮这么回答肯定是因为谢尚长得妖冶的缘故,王敦虽背叛朝廷拥军自立,还差点害的我们琅琊王氏因此族灭,但说他是乡下人,难道我们琅琊王氏还比不上他们陈郡谢家么!至于他会不会鸲鹆舞,呵,这就要问我们琅琊王氏的先人王导丞相了。谢尚始到我们王府通谒,丞相以其有胜会,谓曰:‘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不?’尚曰:‘佳。’便著衣帻而舞,丞相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中,傍若无人,其率诣如此,倒也令人叹服。”
“怎么,你还听过桓子野吹笛?”
“额,这个,其实那时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你不要多想。那是有一次我出建康,正好在渚下。以前就闻听桓伊善吹笛,而不相识。遇到他从岸上过,我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我便令人与相闻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他也真的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我们俩可以说是不交一言。我说的都是真的!”子猷立掌举三指,向天发誓状。我一脸黑线,你才想多了,我不过随口一问,你有必要立誓么。
扳下他的手,道:“行了,我信你,明日陪我一起去见桓温吧?”
子猷自然是满口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