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腊月繁锦谢华容 你念他了倒 ...
-
司见颐来时身后跟着秦寂,进门就见棠裳跪在院前,裙裾被晨露沾湿大片,也不晓得跪着多久了。她见了司见颐便倏地伏了身下去,以头点地,抑着声道:“棠裳愿领责罚。”
司见颐摇扇的手霎然停住了,神色忽敛。秦寂不明事态,见她这样,忙上前去要搀人起来,怜惜道:“何事至此,棠裳姑娘起来再说。”
棠裳却不肯,执拗跪在那。
司见颐定定看着,不知何处来的料想,半晌才轻声问出一句:“你家公子……如何了?”
棠裳应声道:“回丹州了。”
猛地就听见那扇子一收,声若翙鸟,快要拢断了扇骨似的。司见颐步履仓惶,就往内宅奔去。越近那院庭,他心下愈发焦躁,等穿过垂花门,见那内宅门户紧闭,不远处那株垂枝杏,枝桠犹在,花叶已尽萧条。
“苏晚……”司见颐喃喃了一声,到得门前,又提着声音去唤人名字,终究听不到应话,他只怕这门一开,剩得四壁阒然,辰光清冷,便真的再寻不着那人了。顿时心中凛冽,仿佛眼前那院庭一夜萧索。
他用扇子抵开门扇,刹间风过廊前。
见室里安然,澄静若水,清香拂脸,朝内院的一扇花窗半敞,黑漆的榻几上书纸笔墨井然,正中端整地横着一柄桐油纸伞,侧旁一笼香火青灰冷烟,早燃了个透。
司见颐霎时乱了思绪,只觉心中躁盛,两步过去,三两在把书纸笔墨拂开一地,半晌停了下来,只定定注视着案上那把杏花伞,削骨如雪,杏花嫣然,障了满眼的念想,如今竟无个着处。
司见颐跪下身去翻找,想着无论如何苏晚也该有留信笺下来的。哪怕是话个别,哪怕是把事情都说个了断,于他而言也是成的。怎料这一案一地的墨纸,皆是些寥寥草草的方书拟稿,终究寻不着他要的。
司见颐心如死灰一般,无意中看见了一张描摹的草样。以前苏晚负责修百草纲,除去正稿,便是描摹草样也起过不少,那纸上描的是一株相思子,画图旁行云流水似的一行字,按道:古今诗话云,昔有人殁于边,其妻思之,哭于树下而卒,因以名之,乃连理梓木也,叶如槐,子如红豆。又注:似相思而非相思,有毒。
最后两句注话,竟写得墨都散了开来。
司见颐不知摸着个是甚滋味,把纸一攥,颓然坐倒在榻上,只一瞬不瞬地看那把杏花伞。想当初将这伞送往厢庭去,只因颜月华落空了心思,想讨个新时欢喜的人,图个消遣,还以为这一伞杏花真能换走他一门心思,如今几番捻转,待到自己真有这一门心思时,竟也就只换得回这一伞杏花。苏晚待他的情意念想还剩几分,竟就不得而知了。
那边秦寂带着棠裳进来,正见司见颐坐在榻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院外。秦寂见室内再无他人,问道:“那苏公子果然是走了?”
司见颐却不答话,只低头摸着榻边。往时总见苏晚最爱坐在榻上修书写字,门户开敞,正能见到外院。司见颐问起何故,苏晚就说这里能瞧着见那一角杏枝。司见颐以为他是念着长生院,没再往仔细问去,竟就信了。
自己每每来时,过了那院门,就远远见苏晚坐在这儿。苏晚见了他,便起身来迎,眉眼一低便道,你来了啊。司见颐也扇子一展说,是啊,许久不来,好生想你了。
如今想来,那一角杏枝又有甚么好看?苏晚在这里,是候着他来了。
秦寂见他不理,又问上一句:“那公子确是走了?”
司见颐扇子收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几边,冷声笑到:“颜月华走了,他也是走了。走了好,都走了就好……”
秦寂轻步走着过来,绕过一地狼藉,说道:“颜月华走了你寻他不着,那公子能走到哪去?你去丹州定然就见得着人。”
也是,到丹州定然就寻得着人,可寻着了该如何好?纵是不由分说把人从长生院接回来,那往后呢?以他性子,立了心要走,便是当真舍得下了。
司见颐看着直挺挺立在门边上的棠裳,低声问道:“你家公子走时,可有带走什么物件?”
棠裳一愣,摇头说:“除了衣衫没带走甚么,殿下送来过的也都在这里了。”
司见颐霍然站起身来往里房走去,发狠似的把柜案笼箧翻了个遍,棠裳没敢去拦,秦寂也不为所动,闹过好一阵才见他静得下来,双手支案站着,苦声道:“他是真舍得下……”
秦寂这才淡淡开口说:“当初我便就说你心里有人,何苦招惹人家?现在人都走了,你如此下去也于事无补何必呢?”
司见颐却不应理这话,转身瞅着棠裳问:“你不是说他没带走甚物吗?你家公子往日给做的香囊置于何处?”
那东西他以往没往心上放,苏晚给来,他也就拿着,前些日子他忽然想起,那零丁小物竟已就不知让自己撂在何处了。如今人走了,才晓得那东西他这样舍不得。
棠裳料想不到他问起这,神色晦暗,低了低头道:“早些日,公子连带香药一起都烧了。”
司见颐浑身一抖,“烧了?”
棠裳道:“是……那香药本不好寻,换做旧时公子还说是可惜的。”
司见颐眸色黯淡,径自笑开来:“所有情意念想付之一炬,他都舍得,区区香药他怎么可惜。”
自己曾给过苏晚的,他一样都没带得走,苏晚给过自己的,也一样都没打算留。人说睹物思人,睹物思人,苏晚不要再有半分念想,也不给他司见颐留半分念想。如今人走了,不晓得何时当再见得着,等年月几载一过,那般情浓洗淡了,就连他司见颐长的是何模样也记不得,他就是想这样了断了。
司见颐伸手挲娑着伞柄上的雕花,轻声喃喃:“苏晚苏晚,你当真冷情……”
那话出口,棠裳却忽地上前,那声音抑得发起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家公子何曾待你冷情!”
司见颐听着眉眼一动,神色却是凝着。
棠裳乜唇看他,一双杏花瞪圆,泪光涟涟,见他不应话来,更是气得双颊霞红,削肩轻抖,也顾不着别的,指着司见颐便道:“你说我家公子冷情,那你又如何呢?他身上的病你晓得多少?他的病不得久见日光,酒茶腥荤,半点沾不得,不然犯起来得痛上好些日子,你却晓不得!平日陪你酒茶消遣,他不肯从你,你只道是他扫你雅兴了,迁你就你,你就欢喜了!你却一点不知他病苦。你凭什么值得我家公子待你如此!你既给不来我家公子要的,又为何强从长生院带他来这里?你自己欢喜了来看看,不欢喜便不来,你念他时倒有个寻处了,他念你却无处寻去……如今人走了,你却道他冷情,到底是谁冷情!”
棠裳说着两步上前,一手夺了司见颐的扇子作势要撕,不知怎的又顿住,秦寂知道她是真气恼司见颐这人,心里也替她着紧,忙过去才要慰藉阻扰,棠裳却不理,合手手将那纸扇摔在地上,泪掉个不停,又忿怨地看司见颐一眼,转身奔出院外去。
秦寂伫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见司见颐神色落寞站在那儿,只喃喃些棠裳那话:“他念我却无处寻去么……”
思念之苦,煎心熬骨,更堪比百病缠身,一旦病根落下,无药可缓,无法可治。
如今那人把给过他的全盘心思尽数收了回去,他才真叫晓得了。只是春黄已褪,兰芳早尽,如今他要想再待那人好,那人却也不要了。
秦寂弯身去捡那扇子,递还回去道:“人也罢了,物也罢了,你都使不着找了。事已至此,你也就算了吧……”
司见颐道:“得了,我晓得了。”接过扇子来,头也不抬头往门外走。
◇
锦泰七年末,三皇子见颖私通疆吏,又牵涉京畿都督被杀一案,诏贬庶民,枷以流罪遣至从都,其前往途中遇贼寇劫盗,而今生死未明。
次年暮春,时至二月冬寒未销,北方来报恩枕延北有边壤县疠气肆行,瘟疫大作,得病者朝发昔殒,更甚有覆族全亡。朝廷遣军驻郡,封城堵路,又派医士前往各加赈济,在郡内广设济民院布医施药,却收效甚微。
司见颐多番使人打探苏晚的消息,一无所获,只知丹州长生院的学徒已尽遣散,殷峦杳无音信,其它再无从得知。
恩枕郡遭此大疫灾,直至锦泰十一年秋方止,那时韶光过眼,已尽三年。
司见颐再去丹州时正值七月,只带了一位随仆伴着,二人行水路顺着漓江而去。
旧时的水路只要过了紫霞山,再行上半日的船程便到丹州,如今水路却已过不得了,便只好在乘天上了岸,换行陆路。
司见颐着随行的人聘马车去,便自个儿在个小茶肆着脚歇息,要了一壶清茶临街而坐,张着一柄檀香竹扇施施然地摇。
对桌上有一个耄耋老翁颧骨高隆,墨衣白发,乌骨簪头,一手端茶碗吹着浮叶,一手擎着个黄帜,坐如磬钟,四平八稳的,只直直盯着司见颐看。
司见颐啜过一口茶,也看他去,见那老翁不避讳,自觉有点儿意思,便问他道:“阁下看我作甚?”
那老翁咳了一声,放下茶碗,呵呵笑道:“公子生得好模样,我一看相的,便耐不着多瞧几眼。”
司见颐问:“看相的,你灵准是不灵准?”
那边人动着指头,摇头晃脑道:“不晓得灵准不灵准,瞧着公子这趟像是寻人来的。”司见颐停了扇子,自发笑道:“倒也灵准……”便自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来置在桌角,又说:“那你给我看一看如何?”
老翁捋了捋腮胡子,自个儿往茶碗里添着茶,问:“公子想看的什么?”
司见颐思量半晌,扇子一合,轻声道:“看姻缘。”
老翁端详他半晌,啧啧两声,捧着茶碗喝了个尽,玩儿似地道:“公子此生遇得一人,有三十年缘分未尽,今生了得成,便有三世相守之约,今世若了不成,到来生换得一眼回首相顾,便是缘尽。”
司见颐脸色一凝,霎间满眼道不尽的惆怅。那老翁朗声笑开,放下茶钱,拍拍膝盖站起身子,绕过司见颐那桌,也不拿那锭银子便出了茶馆,等人回过神来去寻,却经已没了去处。
不多会那随仆回来,说聘的马车明日清早会在两街外候着,看天色已快是入夜了,便只好在乘天留过一夜,明日再往丹州去。
司见颐应了好,那时临街一片声乐骤近,两列车马官人护着红檀金漆的轿架而来,仗势不小,原以为是哪路达官贵人,问过旁桌的一个茶客,方知道是送清音观要祭祀青元天君的酒水。郡里人都说这疫症忽止乃是青元天君下凡相助,得还这恩德,因而祭祀用的酒水都是从京城远道送来的碧玉蓬莱春。
那茶客像个说书先生似的,自这酒水说到那青元天君落凡救世,紫霞山巅雪化融水汇漓江,彷如亲眼所见。司见颐附和两句,一笑置之,展了扇子出神地看那街外盛景,直待看到茶水凉透方走。
次日清晨便换行陆路去往丹州了,如今数年下来,丹州这地方早就不是他记得那个模样。
司见颐从京城初到丹州时,正值初冬,刚下过一场细雪,青道白墙,乌瓦覆银,虽萧条凉薄,却是个清静小镇,住进长生院丹庭数月,每日不是赏雪品茶,就是提笔给京城里心心念念的人写信,直至那日在亭央院前一伞杏花入目。
如今却是真真物是人非了。
司见颐让随仆在道头拦了个人,问往长生院该如何走。
那问着的青衫少年带着货囊,神色古怪,回头看看路,又盯着司见颐打量,问道:“公子看来是别处来的,寻那地方去作甚?”
司见颐道:“我寻人来。”
那青衫惋惜道:“若是寻医,可就白来了。”
司见颐晓得长生院里头人早是遣散尽,却明知故问:“怎的说?”
那人苦声笑道:“往日那殷大夫不在那儿了,院里学徒也在早些年就遣散尽,要是有甚难症远道而来要寻医问药,公子就得空手折返了。”又替他叹息一声,才给说明白了路向。
司见颐怔神片刻,又问:“那宅院便废置了在那?”
那人摇摇头,应答道:“倒也有人住,半月前那来了位姓苏的先生,就住那里头,也略懂些医术,镇上哪家人有些小病小痛,也会寻了他去。”
司见颐听着心里一跳,晓得是寻得着人了,顿即是喜上了眉梢,哪里再等得,忙收了扇子揖谢,带着那随仆往指的路向去了。到得街尾,便见一庞门大宅。
恩枕郡遭过大疫,丹州亦同在水深火热中,殷峦其时遣散长生院学徒,只说是愿留者留,愿走者走,那时病疫横行,长生院辅以朝廷惠民院在疫镇布医施药,于院内设留舍安置病患,历历三载,如今人烟去尽,只剩残墙断垣,飞檐缺瓦,青阶朱门落魄。
司见颐心里迫切,推了那虚闭的大门进去,他知道苏晚再无处可去,如果连长生院里寻不着人,他着实不晓得还能到何处找去。
他穿过垂花门,一路奔进亭央院,千万般愿望要找的人依旧在厢庭里,直至见得往日开阑红杏只剩半片枯木颓枝,才在厢庭院前伫停了步。
司见颐忽觉心里一空,不禁痛得难受,正要往屋里去时,院廊边上却出来个人,见二人是生面孔便大声质问道:“你们何人,怎的到这来了?”
司见颐循声看去,是个穿着粗衣麻布的老奴,正掌着扫帚靠坐在廊上。
那随仆刚要上去应话,司见颐却拦了下来,说道:“老人家,我们是寻苏先生来的,他人可在这儿?”
那老人看他一眼,甩甩袖子道:“苏先生现下不在。”
司见颐心下一沉,又问:“他到哪去了?”
老人家却不应他话,反问道:“你是何人,寻苏先生作甚?”
司见颐收了扇子朝他揖道:“我是苏先生旧识,他三年疫音信杳无,特从京城寻回长生院来的。”
那老人听了,神色和缓几分,看看天色道:“苏先生到景山去了。”
司见颐奇道:“景山?那何时才等得他回来?”
老人道:“那指不定,有时清晨去傍晚就回来,有时待个三、两天也不见回的。”他说着抬手往远处山麓一指,续说:“你们大可到那寻他,不远,往山上去能见着个茅亭,他笃定在那。”
司见颐若有所思地立着,半晌又问:“他去那作甚?”
老奴笑笑:“每回都带着酒去,是去见往时那殷先生。”说沉沉出了两声,不晓得是笑还是叹气。
司见颐又问:“我们可否在这等他?”
老人说:“你要等倒可以,我却晓不得他何时得回。”
司见颐忙道:“这无妨,我来丹州便是为找他来,我守这等着,若等不着,我便不走了。”司见颐把话说得确凿,没等那老人家应许,他便径自揖过道:“叨扰了。”
老人家见是逐他不走的,便呵呵笑道:“好,那你就守着罢。”
司见颐如此一守,果真守过了三日,到得傍晚,才见一青衫墨发的男子提着酒坛子,打着一方雪伞归来,司见颐紧忙迎了出院来,还没唤得名字便先认着那人模样,却是个生面孔。
那人一身上好青绸衫,腰垂银线翠玉佩,眉眼卓然,风神疏朗,见着司见颐也是一怔,眯着眼端量道:“公子是何人,怎到这破落院子来了?”
司见颐楞了神,片刻寻不着个说辞。
正时那老奴自屋里匆忙出来,见那青衫男子更招呼说:“先生好回来了,这位公子自京城寻你来,在这候了好几天。”
司见颐惶惑看了那人一眼,嗫嚅道:“如此……这位便是苏先生?”
老奴回道:“自是我家先生,怎么你不认得?”
司见颐哑然伫在那儿,那青衫男子收了伞,又将那酒坛搁在廊下,与司见颐揖道:“在下姓苏,单名合,字青元,不知公子寻我来所为何事?”
司见颐这才道:“我旧时在长生院住过些时日,如今回来是寻……”司见颐这般说着,心下都泛了凉,耳畔一片翁然,哪里听得进他话,只惦想着如今苏晚不在长生院却是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苏合眼里带笑问他:“我当初到长生院也是寻人来,敢问公子寻的何人?”
司见颐道:“也是姓苏,唤做苏晚。”
苏合眸色淡了几分,回道:“看来公子的人却没寻着。让你在这白守了三天,苏合得给你赔个不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司见颐稍颔首道:“敝姓司徒。”
苏合冁然一笑,单手提起廊下酒坛,拍了拍封纸说:“这酒是得之不易的百年佳酿,我好不容易弄到,便请司徒公子与之共酌,算作赔罪,如何?”
这般问了,却也不待司见颐应承,便着老奴在临院廊前置案几和备下酒菜去。
司见颐推却不下,只好奉陪。
不多时,两人便在院廊对案而坐,酒过几巡,司见颐也有些微醺醉意了。时节正是入秋,这院落闲置了多时,又没稍事修葺,本就没甚景致,如今更是落魄萧条了几分,司见颐看着满园杏树颓萎,惋惜道:“这片杏树,往时花开得好看,如今这样……可惜了。”
苏合将他杯盏添满,说道:“这些杏树得了疮病,早年该是能治好的,却放着太久,如今要治也是难了。”
司见颐蹙了蹙眉问:“要不得了?”
“要不得了。”苏合笑了笑,仰首将酒饮尽,拿手往院里一指,朗声道:“待这年过去,我便都伐掉栽上新的,到得大明年二月春寒料峭时,也就见得着那霜枝红杏的景致了。”
司见颐静在那儿,手中扇子将阖未阖,半晌顺手搁在桌边,便去取酒敬苏合,问道:“不知苏先生与这长生院有何渊源?”
苏合却不接敬,手指轻轻点叩着案面说:“无甚渊源。我说了与你一样,我到此也是寻人来的。”
司见颐问:“敢问先生寻的何人,姓甚名谁?”
苏合半晌才慢声道:“姓殷,唤作子延。”
司见颐一听那人正是长生院往日的殷先生,酒意几是全醒。他旧时曾听苏晚说过,长生院的先生年少时曾有一挚交,那人便是苏晚与苏棠生父。据闻这人生性爱美酒,贪逍遥,他在苏晚幼时因别事离去,留下了两小儿托付给了长生院的殷先生。
司见颐纵是不晓得苏晚生父姓名,但现下见着这人唤作苏合,又是寻殷先生来的,也晓得该是没错儿了。
司见颐正是想着,苏合却忽然问:“你说来寻个唤苏晚的人,是么?”
司见颐缓道:“是,不知先生可曾见过?”说着便盯着苏合看,似要看出些端倪。
没想苏合却不藏掖,云淡风轻地对他一笑,说道:“那你可寻错了地方,他不在丹州,更不在长生院。”
司见颐听着这话里意思,是晓得苏晚下落,急声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苏合道:“你得先与我说,你寻他作甚?”
司见颐不加思量道:“我只想见他一见。”
苏合却笑了,说:“他却未必要见你。”
司见颐闻言一怔,心中微微发痛,只道:“还望苏先生告知苏晚去处,我好见一见,他若是不要见我,我定不扰他。”
苏合眯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你非寻着他不可么?”
司见颐一收扇子,揖道:“是。”
苏合朗然大笑,张手按着白玉酒壶,一身锦衣墨发玉冠头,直挺坐在案前,目卓星辉,烁然有神,他说:“那好,我这辈子爱酒如痴,如此一辈子也就醉过一场,若你肯与我共酌一宿,至醉方休,我就告诉你他身在何处,可好?”
司见颐轻声道:“苏先生说话算数?”
苏合道:“自然算数。”
司见颐应诺:“那好。”
苏合便唤那老奴来,道:“你到麓庭去,将下室的酒取些来。”
那老奴低着身子,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取了酒和海碗回来置在案前,苏合提坛斟开,先饮为敬了,司见颐也不敢怠慢,昂首饮尽。
那酒色泽澄澈,入口却甘软不薄。司见颐称道:“确是好酒。”
苏合笑道:“有好酒,也要有人对饮,共醉一场才是好。”
司见颐惑然看着他,问道:“苏先生为何想醉一场?”
苏合神色稍敛,捏着酒碗的手将举未举,就顿在那儿,摩挲着一侧刻花。
为何想醉一场?
这话仿佛恍惚了廿年辰光,他忽然就想着乘天福临楼那一碗清水酒,二人对雪邀月的两载春秋,想着他说煮酒相傍,此生不枉,想着那时长亭卸马,浊酒一觞,如今物非人亡,却又有人问起他为何想醉一场,当初那人也这么问过,那是为何?
“为的一枕相思,不醒黄粱。”
苏合说罢便将酒饮尽,一连下肚三碗,不知想着何事,竟倚着廊柱恣意大笑起来。半晌笑停下,他又扬手指着远处云覆雾盖的山岭,眸色半清半浊地盯着司见颐说:“倘若我告诉你,你来得迟了,你在要寻的人在那景山一处坟茔三尺地里,你怎么算?”
司见颐浑身一抖,如遭了霹雳,惶遽地凝看着苏合,半晌道不出个话来,只倏忽从案前站起身,没料在案角一撞,攥着的扇子脱手掉在地上。他也不捡,转身要奔出院去,忽又听得苏合在身后道:“你要寻的人,他在乘天。”
司见颐直楞地伫在那儿,回身看着眉眼带笑的苏合,半信半疑,连气息都屏住了:“苏先生说的当真?”
苏合点点头,说:“以前我带着他兄弟二人,曾于乘天的承芳里有处旧居,他如今便在那儿。”
◇
承芳里位在镇东南,合着四十有六户人家,司见颐几番辗转回了乘天,便让唤作白亭的随仆去小街打听那旧居,他在个卖茶汤的摊子候了半个时辰,方见人回来,便着急问:“如何,可知道人住何处?”
白亭喘过气来,回道:“听说二横巷的一个小居里确是住了位盲眼的公子,不知可是殿下要寻的?”
司见颐心中惶然,轻声道:“盲眼的?”
白亭道:“那小街浮香堂的掌柜子一家便住那横巷,我跟他打听得清楚,说那公子两年前才住进那小居里的。”
司见颐又问:“晓得叫作什么不?”
白亭摇头:“不晓得,都说那公子平日不怎见出门,只有个伺候起居的丫鬟,偶尔会有人来探看,却也来得不频。”
司见颐不则声,静了好片刻才动身起来,说要前去看看,和白亭一同寻到了二横巷的一个僻静小居,只见粗墙糙瓦,门户朴陋,虽然如此却都修葺得整齐干净,院庭里有一大片杜鹃树长过了墙檐,枝叶疏疏落落的露在外头。
司见颐却没去叩门见人,只四下去探问了邻舍,又让白亭寻些法子,将旁边的一个小合院赁了下来,备了些生活细软,就这么安顿落脚。
这赁下的合院不大,听邻舍说往时是给个富户人家买下,里里外外仔细装置过,给自家小千金养病使的,住过好些年,后来那家小姐嫁了远去便撂空至今。虽非富丽堂皇之,却也是装显得雅致,窗明几净,清庭闲径,里屋胡梯上去有个四面绮窗的玲珑楼阁,正能看见旁边小居的半边院庭和那一墙花树。
司见颐便让白亭在阁楼临窗置了案椅,又恰是个大好天,八月初时的秋高气爽,司见颐烧上一壶清茶,一待就是大半天。
白亭上楼来换水,见司见颐仍倚在窗边,展着一扇青山绿水徐徐摇,便给他下了半边遮阳的竹帘,纳闷儿道:“殿下要见什么人,使我去叩门就好,这样守着看,将那杜鹃树看开了花来,也不指定能见着啊。”
司见颐低声笑开来,低头一叠一叠地收起着扇子说:“那人不要见我,若我贸然去了,只怕他又要躲,人一走,我就指不定能再寻得着了。”
白亭不明其中事,也不敢多加探听,只得去了剩茶,又添过炭火,又说:“不是说那公子是个盲眼的?殿下若想见他,又不想叫他知道,我倒有个法子。”
司见颐顿了手问:“是甚法子?”
白亭道:“还请殿下先备起些小礼来,按我说的做便成。”
司见颐看他是个伶俐会事的,心想若是能打得个照面也好,并不妨一试,便倏忽站起身来,在那案前来回踱了几步思量,半晌招呼白亭过来,让他到小街上浮香堂置办了些香材,用礼纸锦盒仔细装裹好,携着一同去叩那居舍的门。
不多时,出来个清秀水灵姑娘,青花簪头,一身朴素衣裙立在门前,看着二人脸生便问:“二位叫门可有甚事?”
白亭瞧姑娘家好看,显得有些窘涩,忙大大行了个礼道:“姑娘好,我家少爷是刚迁进隔壁的,来给邻舍作声招呼。”
那姑娘淡然一笑,又瞧了身后司见颐一眼,和颜悦色地说:“倒听说过,是邻边的小合院?”
司见颐负手而立,只颔首作应,却不则声,又着眼看着白亭,瞧他如何行他那法子。白亭眼神一回,连忙替他答过是,又跟那姑娘揖道:“小的唤做白亭,我家少爷姓方,乃恩枕鄞阳县人,因为幼时喉结得了病,没及得时来治,现在已是说不得话的了,姑娘莫见怪。”
司见颐一听便在心里发笑,这话也亏他鬼灵精怪想得出来,如此也算是个法子。
那姑娘端量二人,见主家公子锦袖笼扇,衣冠楚楚,像是大富人家出来的妆晃子弟,不似图不轨的,便笑道:“侍婢唤作昙衫。二位特意过来,倒也有心了。”
白亭见是好说话,上前奉上小礼,又客气道:“我家少爷久病不愈,寻医至乘天,如今赁下这小院在此将养,想见见邻家主人,日后好多得照顾,不知方便不方便?”说着又将那掌大的红绣锦盒往前送去几分,续道:“微薄小礼,还望主人家笑纳。”
昙衫梭了眼白亭,却袖手伫着不接那盒子,摇头说:“这礼昙衫不好收,我家公子身体抱恙,见不得客人,二位莫怪。”
身体抱恙……司见颐听着心里一阵着紧,这么说莫不是那旧病犯了?他记得往时苏晚犯病,作痛起来似要销身蚀骨一般,又是药石都不可施用,一天半日方才熬煞得过去,苏晚身体本就不好,这般病痛折磨能经得住几次?如此一想,司见颐更是焦躁,恨不得就这么闯进去。
白亭见人把话说这份上,一时也没了法子,只好道:“既然如此,我家少爷便不叨扰。礼还请姑娘收下,这是鄞阳石沉香,珍贵数不上,对病者凝神安眠却是好的,且作我家主人一点心意。”
话说至此还拒礼不收也是说不过去,昙衫便道:“有劳二位费心,那我便代我家主人谢过方公子。”便将锦盒接下,径自进门去了。
司见颐掌着扇子摇,一路回到合院阁楼才慢声与白亭道:“人都见不着,你这叫我作哑的法子又哪里使得?”
白亭没想会失着,忙给他递上茶劝慰:“殿下莫急,往后定能见着的。”
司见颐更不做声,接过茶盅啜了口,回眼又看去邻舍一角墙檐,正时却远远见昙衫自中堂出来,过了院庭至门外迎了一人进屋。司见颐神色一凝,急掣身起,差点翻了案几,忙趋近窗前撩起一角竹帘去看,那扇子在手中拢得紧,快要攥断那扇骨似的。
他认得那来人,不是别个,正是纪云。
◇
纪云到居舍来时正是晌午,带了糕点拿个细花食盒盛着,进门就让昙衫去拿碗碟起出来,自己则绕往香房去了。那边朱门半掩,里头半边山林屏风,彩陶香炉,烟缕袅嫋,十步开外便余香盈鼻。
纪云推门便进,隔着屏风幽霭唤道:“苏晚。”
里头传来两声动响,便听见苏晚道:“纪云来了?”
长生院的殷先生在两年前病故,苏晚道是得以为父服丧,斩缞三年,此时一身素缟,乌簪挽发立在案前,纪云见他心里欢喜,便道:“是啊,看你来了。”
苏晚掌了一杆竹杖,轻手慢脚寻着了扶持,才沿着案边走来,纪云忙上去挽他手道:“当心些儿。”
苏晚搭就着他半臂,走到坐榻,垂着眼睑苦笑道:“不用搀,我晓得走的。”
纪云凝看着他侧脸,半晌不则声,搀着他坐下才说:“上回听昙衫说你在和一种合香,我怕你香材短了,就挑了些常用的,给你送了来,若仍缺了别的,你着人跟我说。”
苏晚客气道:“香材短了,我着昙衫买去便可,你使不着特意跑一趟送来……”
纪云却说:“没事,我也想来见你一见。”
苏晚低头摸着桌边一侧镂花,忽然起身说:“怎么昙衫不给上茶来?我唤她去。”
纪云晓得他故意躲自己的话,便凑身将人一拦,说道:“不用了,我进来时便唤了她去,待会该送来了。”
苏晚神色几分无措,沉声应了句好,也没别话与他说,只靠着茶几安坐不动。
纪云着眼看他,多少晓得他心底想法,自从昌应携了苏晚回恩枕来,一厢情愿地把心思念想道了明白,苏晚待他便似不得往时。当初在长生院一场爱念,是自己先弃先舍,如今苏棠不在,他纪云又回来恣意缠绕,说要如往时那般与人想待,这定叫苏晚觉得不堪了。
静了片刻,纪云又问:“如今你病可好多了?”
苏晚缓了神色,点点头道:“好上许多了,跟爹来这里后,便没犯过了。”
纪云笑道:“那便好,若是苏先生,你的病指不定是能治得好。”纪云说着有在边上坐下,再看苏晚,确是比往时精神过许多,只是双眸灰淡,无光无彩,又惋惜道:“却不晓得这眼睛能愈不能……”
苏晚不紧不慢地说:“却也无妨,添香时试火气紧慢,看不见倒更着神些了。”
他话说得淡然,纪云心里却凉得发涩,二话不说,伸手去触他眼角眉梢,刚一碰着苏晚便是烫着似的退开几分来避他,拿袖角捂住一边眉梢。纪云也不逐上去,只凝眼看着他举措惶然,心下不晓得是个什么滋味。
苏晚缓过神来,晓得失礼,忙寻了托辞道:“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去。你待昙衫来用过茶再走罢,学堂里事忙,不用老费心过来看我……”
未待他把话说完,纪云便接过来将话意挑破:“你是不愿见我了罢?”
苏晚没料他这般,心生无奈,说道:“我晓得你担心我,只怕你多为我费心,耽搁别的事了。”
纪云道:“我没甚事好耽搁,为你费心却是真的,我是想待你好。”
苏晚抿了抿唇,只攥手拢着袖口,不则声了。
纪云见他不应声,又说:“你好久不出过门,我过几日还看你来,同你到外头走走,可好?”
苏晚思量着托辞,正时昙衫就托了小案送茶上来,刚好叫这话给撂了。两人便静在一旁。昙衫将小案置下,掭火煮茶,又将个小方盒端苏晚跟前,好不得意地说:“公子你瞧,这是隔壁小合院主人家送来的礼,昙衫替你给收了。”
苏晚摸着她手接了过来,一边摩挲描画着雕花盒面问:“怎么来的礼?”
昙衫说:“说是新迁进的住客,给邻舍家招呼声,便带了小礼来。”昙衫笑了笑,替他打开铜扣,里头放的香材不足半掌宽长,上头覆着一面薄如蝉翼的纸,她又说:“我看是香材来的,想着公子会欢喜,便擅自收下了。”
苏晚蹙了蹙眉头,又将盒子凑到鼻畔来闻,半晌道:“鄞阳石沉香来的?”
昙衫说:“那是,听说就是鄞阳人,到乘天来寻医养病的。”
苏晚阖上香盒问:“礼你既收下来了,可曾谢过人家?”
昙衫摇头说:“还听公子吩咐,我好还礼去哩。”
苏晚思量着不做声,等茶好过,像想到什么,忽然与昙衫说:“内房箧笼里有木樨香,是个折枝花盒盛着,你取去还吧。”
昙衫一听,却不情愿,委着声说:“那笼里的木樨好得很,要来还这礼怎得?”
旁边纪云却笑了,占了话来说:“你家公子有心思的,你取去还便是。”
昙衫又问:“是甚意思?”
纪云说:“合香里有一种取炼蜜与木樨、石沉香作和而成,唤做咏手香。和香时下香材有先次之分,沉香先落,木樨其后,便有了‘木樨谢沉香’的说法,你家公子正是想讨了这份意思,唤你去还,你便依着还去罢。”
昙衫轻轻一笑,说道:“却是纪先生最懂得公子心思了。”便起身到内房取香去了。
昙衫这话二人听着,各有思量,都不说话了,待过半晌苏晚才伸手去探杯壁道:“茶要凉了。”
纪云回神过来,应作一声,才慢腾腾端了茶盅来呷了口,又抬眼看着苏晚,忽然心绪浮离,万般怅然,竟问:“苏晚,如果那人寻你来,你是不是就肯与他一起了?”
苏晚没来得及应话,微微一怔,纪云却又续道:“你说你只想寻一人待你好,不管是何人都可以,不是吗?我……”话说至此却是顿住了。
苏晚神色淡了下去,只一手捂着茶盅,话里半分笑意,半分淡漠,说道:“如今我心里有数了,我是寻不到这么一个人,便再不要寻了。我使不着谁来待我好,我如此过一辈子,也没甚么不好。”
纪云心里一抽,叫道:“苏晚……”
苏晚却道:“没别的事你便早些回罢,勿要耽搁了学堂里的事。”
纪云心里明白透了,只得站起身道:“我晓得了,那我过几日再来。”
苏晚不应话,只等他动作。许久却才听得着纪云站起身来又走开两步的声响,衣裾悉悉,榻在两步开外,又顿足站住,停当半晌才出房去。
那扇门推开时响了下,又叩上,声竟沉得要紧。一声入耳,苏晚心里反觉万籁俱静,仿是好多年前身在长生院清庭,自己每日就坐在书案前,候着纪云来,总听见这么一声门响,让他来时欣喜,去时怅然。往日曾那般爱过念过这人,总以为放不下的,却也放得下了。
不一会儿,昙衫取了香回来,见座上空了,也不多问,她将香盒搁在案上,便过来收茶。见苏晚空了心思坐那儿,便寻了话来说:“那木樨取来还了礼也好,我瞧公子平素是不欢喜木樨香的,再好的放着也是浪费了。”
苏晚心下有什么乍地一沉,落水三尺,竟尘烟万丈。
◇
司见颐足不出户又过了两日,每天只取了几本卷籍来,傍在那阁楼窗前百无聊赖翻着看。白亭给端午膳上来,置了一对白玉碗筷在跟前,又起出几碟装摆得好看的小菜和一小盅香口米粥,手上边忙活,嘴上边也不停,尽说闲话杂事来听,司见颐嫌他聒噪,拿书脊敲那案边道:“把声收了,怎得你话都没个完的?”
白亭立马便噤声,不足半晌又嘟嚷道:“正想是给殿下你说住小居里头那公子的事儿呢……”
司见颐怔了阵,责道:“要你讲话东拉西扯的,说那公子什么事?”
白亭瘪瘪嘴说:“这哪东拉西扯了,瞧人家说书的不也得有个铺垫儿么……”
司见颐不觉心里好笑,这白亭的嘴舌逞起来,确跟素栈像得很,便说:“那敢情好,往后你就使不着随我回昌应了,我同素栈说她这小弟立了心要留在乘天,在茶楼里榕树边儿当说书先生去。”
白亭哭笑不得,忙一脸委屈地讨饶道:“殿下怎得这样待我,小的是知道殿下惦着那遍的事,还特意费了心思打听去的。”
司见颐啪地一收扇子说:“如此还不快说!”
白亭便说个不住。也不晓得他是使的什么门路,真打听得够仔细了。
那公子是何处人氏却也知道,只道是往时长生院的医士,不晓得是不是疫灾时受过病,撂了病根儿,才致得双目失明,只在家里做些香药。做得好些的便着人拿到浮香堂里寄放着卖,平素里不爱与人往来,就得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
连那家昙衫姑娘平素出门给买得什么吃用回去,都打听了个一清二楚。
司见颐一边舀着粥,一边出了神似的听着他说,说前些日那昙衫姑娘就在街口绸铺要了好些缎子,整整齐齐够做两件成衣的,司见颐摸着碗边惦想,这八月天,转凉时,也该是加加衣裳,旧患未愈又着了新病怎么了得?又听白亭提到福临楼的莲子桂花糕,晓得他最是爱吃甜的,仍旧没变,不觉笑了开来。
白亭看他听得合心合意,更是说得起劲,刚说到那日到小居里去的人,便倏忽见司见颐眸色趋淡,白亭晓得着了不该着的,赶紧闭嘴,想寻个别话绕过去,却是司见颐径自开口问他:“晓得那是什么人来么?”
白亭楞了阵子,支吾应话:“说是学堂里的教书的先生,偶尔来看看那公子,想是交情甚笃。”
司见颐直起身子靠那椅子上,轻声喃喃道:“交情甚笃……”心里已是不畅快,怎么偏偏就是这人?在苏晚心里最捉摸不过来的,便是纪云这人。
往时苏晚说肯与自己相好,不过是看自己眉梢眼角与纪云许有几些像,纵然是使气话,也定然有几分真话。毕竟心里念着过人,总没那么容易放得下。
司见颐知道他们二人在长生院相伴相守多年,苏晚曾不遗孑余地给过纪云全部心思爱念,纵使是纪云这人有负相思,却也让苏晚执拗着惦念过好些年。
这么一个人,哪里是说放得下,就放得下的?
他曾与秦寂说,苏晚留过多少心思给纪云,又给过多少心思给他,他自此至终竟都掂量不过来。
秦寂笑过半晌却道,那苏公子终究是个清明人,若不是真欢喜你又给得你全部心思,就他的性子肯这般待你好么?亏得你爱不爱念不念的,还得论斤两掂个明白。我就不信他那心思还能掐算着少给你点儿,好去给纪云留着些!
那话说得司见颐星火微明,细想之下却又复黯然。
若真如秦寂所说,苏晚给过自己全部心思,那他随纪云回恩枕时,绝然而去一物不留,便也是下了狠心将一番念想尽数收回?这一别三年,纪云在乘天一伴他就是三年了,心念了多久的人失而复得,相守相随。苏晚,你那还有那么一点心思留给我没有?
司见颐这么一想,不禁心下痛得紧,端过茶盅来就灌上一口,那茶早泡得过头了,涩得喉头都发酸。
白亭见他皱眉,便机灵晓事地接他手里茶盅说:“茶泡凉了,让小的给……”
话没说完就给司见颐一手格挡了开来,要他噤声,正时就听见院里有声响动,如晨鸟初鸣,极细极轻,白亭搭眼看过,见一人自堂屋出来,白衣胜雪,乌簪挽发,掌着竹杖油伞,步履轻慢地下了石阶就往院门走去。
司见颐心一下提上了,屏息坐着,动也不动,怕是惊着了那边人似的,几分焦急却是上了眉梢,抑着声音喃喃:“昙衫呢……得他一人,这是到要往哪去?”
白亭没来及看清,司见颐已倏忽起身,茶盅一放就下楼去了,唤都唤不住。白亭赶紧将手活撂了也跟着上去。
司见颐拐了出门,没走开多远,就见苏晚沿着一侧墙边慢步走着,不知是要往哪去。司见颐心里沉个不住,快要近了身了,却刻意慢下了步伐来。
前面人却是察觉了动响,忽然脚步敛顿,侧身往道边上靠站,便停住不走了,看样子是避让后面来人。
司见颐没想他倏忽停了步,心下惊澜一片,紧忙也跟着顿脚伫住,只看着那伞下一张脸,眉眼低垂,薄唇微抿,白衣素缟,这三年不见人竟清瘦了许些。
白亭追了上前,见着二人如此,心里一灵,连忙提着声音叫唤:“唉哟!我看这位莫不是那小居的公子么?”
苏晚神色一凝,肩上油伞压低了几分,快张住了半边脸,低声道:“这位是?”
司见颐纹丝不动,不知有甚的打算。
白亭见他不则声,赶紧将话接上说:“我家公子是新迁到邻边小合院里头,前些日见过昙衫姑娘了,却未见得着公子你,公子不认得。”
苏晚记得昙衫提过来小合院的人,知道是恩枕鄞阳人家,来养病住下的,便低声回道:“哦,是前些日送过礼来,也没得当面谢过。”
白亭笑道:“那里,公子客气了。”说完抬眼看司见颐。司见颐忽将一手搭他肩头,草草写了两话。白亭领会上他意思,又朝苏晚道:“公子独个儿是要到哪去?我家少爷跟小的也正好是出门,可要相送呀?”
苏晚想也不想,便冷淡回绝道:“不劳费心,我就去的小街上浮香堂,不远,我晓得路。”
白亭无奈看着司见颐,司见颐瞥他一眼,又推了他一把,白亭只得不依不饶地说:“我家公子正好就要到浮香堂去,也是同路的,一道走也好啊。”
苏晚却是不想再与他周旋,摇头道:“怕是不便,告辞了。”便掌着青竹杖径自走避开去,这一避,发伞边儿一趟在白亭肩上,苏晚一下没执稳当,油伞落手就掉在地上。苏晚慌忙扶着墙边,要俯身去拾,司见颐见着心里一跳,忙两步上去,一伸手就把将他搀住,苏晚支着竹杖直身站直不动,神色惶然的。白亭拾了伞递给司见颐,司见颐接到手里,将那桐油纸伞往苏晚肩上一靠,又执上他手捂搭在伞柄上。
苏晚陡然愣住,半晌晓得伞还他手里来了,才舒了口气,轻声道:“多谢。”
司见颐心里痛得一下,张张嘴却没说得出甚话来。白亭在侧跟道:“公子莫见怪,我家少爷喉结有得病,自小就说不上话。”
苏晚一时不晓得如何应话得当,便静在那儿。白亭见此顺势,就说:“反正是同路的,不如公子就跟我们一道走罢。”
苏晚见是拒不过,却又为难道:“我这般……只怕要碍着你家公子。”
白亭和气地笑道:“我家少爷好相与得很,他说与公子一同走无妨,只是公子万莫嫌弃是好。”
再是推搪也太不近人情,苏晚只好颔首应了:“那多谢二位了。”刚说罢便觉着有人比肩立在身侧,搀着他半臂。他平素远疏与人,这举措不觉叫他有些慌神,手一下无处搭放,便往那袖口上一攥紧。那衣衫料子温软柔手,用得极好,苏晚心道若非名门,也该是富贵人家子弟。路走开一阵,便问道:“在下苏晚,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旁的白亭替着答话:“我家少爷是恩枕鄞阳人氏,姓方,唤方静。”
苏晚轻轻点头,似有思量,又问:“是怎样个写法?”说着便将手掌端平举着,司见颐晓得他意思,便在他掌中行云流水般写上个“静”字。
苏晚微微怔神,半晌才抿唇笑笑道:“静言思之,却是这个字。”便收了手回去。
从那小居至浮香堂的路不长,三人细步慢行却也走了好些时辰。
小街位在承芳里东,前朝时此地因出过一种熏笺用的八地香而名传遐迩,后来朝代更易,物是人非,这地便归做了居里,得名承芳,唯剩东边一道小街至今仍在,唤做八地街,不足半里,却也热闹,老号店铺不少,拉杂摊贩更多。
浮香堂就是街头一爿小店,漆匾金字,门堂清雅,平素卖的尽数是些香材香药、焚香七要,女用的水粉口脂和得上香材的上等品也是有些。
那掌柜的见着苏晚来,便一迭声道是稀客,迎了过来,又问:“怎不是那姑娘过来采香了?”
苏晚道:“我得自个来拣过。”便念了十来道名来,让那掌柜的尽数取来要他挑拣。
司见颐搀他过去坐着,便立在一旁看,见他低眉顺目偎在案前,小炉银碟,细芬袅袅,切灰闻香,如此一去个把时辰,竟看得痴了似的。
司见颐想,曾几何时也这样静静着看他做事了,似乎就得那么一次,那时拿喜饼到清庭去,看着苏晚一笔一划抄方书,逐个儿字写得隽秀端整,也不怕闷得慌,一盅清茶,伴了他一天,那之后便却也再没有过了。
走时让白亭要了几盒子浥衣用的红酥山,拿个红绸一裹,扎了起来。苏晚正要去给算账钱,那掌柜却笑着摆摆手,说:“这账不用给了,那位姓纪的公子早前便给结过。”
司见颐站在两步开外,一听着是纪云,心下便沉个不住,回眼看苏晚神色恬淡,不为所动,怎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更是萎顿。半晌听见他才轻声问:“纪公子何时来过的?”
那掌柜子道:“就两天前。”
苏晚便不再说话,待拣好的香材都收妥,便与那掌柜的道过一声,出店去了。
三人回得来已是入暮时分了,到小居门前,正碰着昙衫自里头出来,她见着苏晚又急又喜,忙过来扶他,一迭声责道:“公子你出去外头,怎的不跟我说一声,叫我好找了,若要出个甚么事,叫我怎生给先生交代好!”
苏晚正拢着伞,听见她慌张,却是笑道:“我正短了几个香材,寻你不在便自个出去买些,原以为去不久的,路我又晓得,没得怕人拐我。”
昙衫却是不听他说,唠叨个不住。苏晚拗她不过,只好认了不是,回身去跟门外司见颐二人道:“今日有劳二位相送,若不嫌弃便到舍下吃杯粗茶。”
白亭遵了司见颐意思,上前但:“多谢苏公子,我家少爷说天色将晚,不敢叨扰了。”说罢敛袖躬身,作了个长揖,静了半晌,白亭又自作聪明地续道:“若公子不嫌,我家少爷明日再来,可好?”
苏晚静静立在檐下,思量似地低着眉眼,缓缓道:“也好……”
二人道别便再无别话,苏晚随昙衫进屋里去了。
等得门一声闩上,司见颐仍立在那儿,看那朱色门樘和一片逾墙杜鹃,没些儿要走的意思。白亭叫暮色四合,凑过来道:“殿下早些回罢,待明日过来也见得着人的。
司见颐涩声笑了笑,道:“也是。”别有心思似的又看过一眼,才回合院去了。
◇
翌日,司见颐自己到小居去,也不让白亭同来,昙衫开了半边门让他进来,轻着声道:“还以为方公子不要来了,我家公子清早就在里院,都候你好些时辰了。”
司见颐颔首一笑,算是应了,随昙衫身后一路到了香房院前。那里院地方虽是浅窄,却是盆花数种,廊前有一泓两步宽的清池,围石嶙峋,澄澈可鉴,里头养着三尾金线锦鲤。廊上置了素椅几案,苏晚就一身素衣,闭目静坐那儿,瞌着了似的,昙衫轻唤了他一声,又道:“是合院的方公子来了。”
苏晚顿了顿首,应她说:“来了,那你便煮开茶来罢。”声音清清朗朗,不似是刚醒过来的样子。说着又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与司见颐揖了揖,司见颐忙还了,在对座上坐了下来。昙衫端好了茶来走开,苏晚才客气道:“昨日多谢方公子了。”
司见颐凝了半晌,不得话来说,只好在几上轻轻叩了三下,算是应答。
苏晚这才想起他说不得话,便说:“方公子来乘天是养这喉疾是么?”说罢张平了一手掌搁在案上,司见颐见着他晓得用意,撩起袖去,在他掌中写了个“是”字。
苏晚又问:“是旧患了?”
他又写着是。
苏晚静了一下,又问:“怎么得的?”
他写道:“幼时大病所致。”
苏晚不晓得想着什么,忽而一脸茫然,司见颐见他不接话,心中有些忐忑,忙又写着说:“说不得话了,也是好的。”
苏晚奇道:“怎见得是好的?”
“说不得,便妄言不得,妄言不得,自然得失不得。”
他执着苏晚一手慢悠悠地写,那字一收,苏晚竟笑了开来,眼睑轻抬,眼中离离光光,宛若看着眼前人似的,那霎间神采掠过如寒鸦点水,涟漪一散便毫无踪迹可寻。落在司见颐眼里成了万千思绪,萦绕不去,只屏息凝看着他。
好半晌,苏晚才道:“如此一说,那见不得也好。”
司见颐楞了阵子,写道:“为何?”
苏晚道:“见不得,便记不得,记不得,自然不会舍不得。”
司见颐心中一跳,提手写道:“公子是有何舍不得?”
苏晚神色忽而淡了下去,收手回来,捂着茶盖上描的一株欲开未开的牡丹,放轻着声说:“没甚么舍不得……”
二人见此话说得彼此没趣,便寻了别事聊去。
苏晚本是寡言之人,与个说不的话来一桌,却也显得他话多了,二人你来我去的,说的远近轶事见闻,年少韶华光景,竟也谈得投契,直至皓月初升才别了。次日司见颐起来用过早膳,又到那小居去,接下来些日子也就如此,做个旁客,陪苏晚焙香造蜡,煮茶哑谈,每每回合院去时是月已当空,二人竟也就熟稔了好些。
一日,昙衫留过他来用晚膳,便与苏晚在前庭侧置了食案灯几来坐,饭菜用过,苏晚便着昙衫沏茶上来,外头孩童笑哄声近一阵远一阵,泱泱起伏,苏晚便问:“今日是什么日子来?”
司见颐执他手问:“怎的?”
苏晚静了声,专神听着什么似的,半晌才说:“过节了不是?乞巧节时也是这样,闹得很。”
司见颐这些天就在这小居了陪着,也没出过门走动,被他一问,才数了数日头,竟是中秋了。这线一牵,自然就动了旧事,司见颐心里顿时五味参杂。
昌应那年中秋说陪他过的,却撂下他一个寻了别人去,那时他问苏晚等他了没有,苏晚说没有,却是司见颐回头去那茶楼里问了一遭,方晓得苏晚是守着一盏茶候了他一夜。
司见颐看灯火映着苏晚侧脸,他薄唇微抿,若有所思地垂着眼,便拉过他的手来,写道:“是中秋了。”
苏晚怔了半晌,眉角牵起一丝温顺来,微微笑道:“原来是灯会,那怪不得。”
司见颐心头发涩,伸手想去抚他眉梢,没及得着便又亟亟收了回来,半晌在他手背上写道:“去看灯,可好?”
苏晚神色微凝,脸上添了几分不易察觉凄切,不消一会却又如云烟般趋淡,缓缓点了头应道:“好……”
待茶喝过,就唤昙衫来道过一声,二人便出门往八地街去了。
听邻舍人说福临楼在漓江岸前有月宴,张了数里酒帜,灯满长街,香闻百巷,司见颐觉得那地离得承芳里太远,也就作罢了,只想陪苏晚到那八地街走上一走,图得些儿热闹喜庆就好。
这居里一处小街灯会,比不上京城的热闹,店铺摊贩却也是要开整宵的,四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歌乐杂作,张灯结彩。
苏晚忽而拽了拽他袖边道:“你我没带得灯彩,怎么签灯彩去?”
司见颐怕二人被人流冲散,便带苏晚在一处贩灯的铺子前顿了脚,执他手来写道:“有贩灯的,你拣个就好。”
苏晚楞了一下,忙推却道:“我见不着,又如何拣得来?”
司见颐执拗写道:“不外乎八仙童子,松鹤花鸟。”
苏晚思忖半晌,只得说:“那就要花鸟,寻个意头好的罢。”
司见颐叩指应诺,便要了个喜鹊登梅图,灯座尾缀一撮金黄流苏穗子的,又让苏晚来念了彩口话,让贩灯的给写上,结起,那人将灯添亮了递过来道:“这灯记得往高处挂啊,以灯为登,图个步步高升,蒸蒸日上。”
苏晚应了一声,把灯竹接在手里,二人便往街尾走去。
得彩也不过要个节日意头,二人怕得挤人,也不到闹腾的地方去,就在不远处一角起了灯,换了个红艳如李、绘着八仙过海图的灯盏下来,便到了一处僻静里巷,寻个地方顿脚歇息去。
刚巧遇着一个卖茶水甜汤的小吃摊,二人过去要了口茶和两盅桂花糖丸子,便觅了位置坐下,苏晚拿茶盅焐着手说:“看看签得什么彩来?”
司见颐晓得这灯彩写的不外乎就是些人月团圆,皆大欢喜的意头话,没甚意思的。但听苏晚这么问,也就动手去解了,他扯下了红绳,忽不知思及甚事,蓦然沉了脸色,动也不动地攥那彩纸在手里,半晌使力一攥,捏做了一团。
苏晚见他静着,唤他一声,轻声问道:“得的什么彩?”
司见颐听着他声音,心中潮思涌动,八千浩淼如何按捺不住,只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晚,半晌执过苏晚手来,在他掌中一笔一划地写。苏晚微动,只觉心中怵怵不安,一侧灯火映着他清秀脸庞,光影交叠,眉睫低垂,一双眼眸如静水般微澜不惊。
司见颐提手在他掌中行云流水般写,他写:彼此安好,白头偕老……
那笔一提,将那往昔种种捞提起来,死水沉钩一般,苏晚脸色霎白,司见颐手心便猛覆了上来,十指反扣,紧紧攥着他不放。苏晚倏忽站身起来,抵手就去推他,却被对方使力一拽拢进怀里,背贴着胸膛压得死紧,司见颐贴在他耳畔唤道:“苏晚,苏晚……”
那声音极轻,却惹来千百般念想汹涌袭至,苏晚浑身颤栗,神色惶遽大劲挣动起来,扭着手臂要摆脱那人禁锢,司见颐怕他要弄伤自己,死命按捺,低声遏制道:“苏晚,别挣!”
苏晚不听,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掰,扑楞间趔趄撞上了一边客桌,茶汤碗盏应声落地碰楞楞摔个尽碎。
那摊贩匆忙过来瞅个究竟,嚷道:“客官,这是何事?”
司见颐不耐喝道:“没你的事,休得过来!”
见苏晚不住挣揣,他却没得法子,只好箍住他的手腕,却是使得劲头大了,听见苏晚低声疼哼,司见颐心里着紧,忙松了力气,一手捞住他腰身将人带回怀里紧紧囚着,沉声喃道:“苏晚,你早知道是我,是不是?”
苏晚抵不过来,被压服在他身前,气息丝丝缕缕呼在司见颐颈脖上,惹得阵阵热潮交叠。司见颐见他不则声,又低头在他颈弯亲了亲,贴在苏晚耳边问:“你让我在你掌心写字时,你便晓得是我……是不是?”
苏晚神色无措,薄唇紧抿,司见颐却不待他应话,忽俯身下去将人吻住。苏晚挣着推抵,司见颐却不理,只觉怀里搂着的人簌簌地颤抖,更肆无忌惮地将舌送进去挑拨,忽觉舌尖一阵痛,已尝得满嘴是猩甜,司见颐却是不罢休,勾起他舌来咂吮,竟吻得更深。
等得这唇舌一离,苏晚猛推挣开来,撩袖将唇角猩红一抹,亟步踉跄地走了去,他眼睛见不着,磕磕碰碰地走开三两步,险些摔倒,司见颐见着心下作疼,就要上去搀,苏晚却厉声喝住:“别过来!”
司见颐一时不知进退,怔怔伫足,看苏晚勉力扶着墙边站稳,肩膀微微发着颤,唇边抿着一抹猩红衬得脸色尤白。
司见颐忽觉自己唱错了折子,乱了好好的一出戏。他冷静下,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晚,说和般道:“你我又何必这样再骗彼此一遭?”
苏晚微微低着头,顽石般立在那儿,不则一声。司见颐见他不说话,又叹了口气说:“当初是我负你,如今……”
“你不曾负我。”苏晚蓦地断了他的话,眉眼稍扬,声音虽轻,话却说得斩钉截铁,“当初两易相思,你念着你的颜月华,我惦着我的纪云。三年前你允诺过给我的,我就当都寄这一纸灯签上还我了,三年前我不告而别,如今不过还你一个了结,至此你我便算两清了。你从不欠我,也从未负我。”
司见颐杵在那儿听着,如数九寒天冷水照头而下,心里逐点凉了下来,眼神萧冷,不知想得什么,半晌笑了开来说:“苏晚,你心心念念的纪云回来了,是不是?”
苏晚脸上波澜不惊,凉薄道:“这又与你何干?”
司见颐轻声说:“我看你是否过得好……”
苏晚却是客气道:“大殿下,你我似不得以前,你使不着还来说这般温情话了,我过得好,不劳你费心。”
司见颐听他语气见外,竟霎间寻不着话来,自个儿喃喃:“那是,纪云怕是不会待你差……”
苏晚听见这话,顿时脸色一凝,唇抿得死紧,再不要与他说话,背转身就走了去。司见颐从后见他步履有些蹒跚,不晓得是方才磕着了不是,心下怪自己怎得与他起挣,忙两步跟贴上去,伸手就扶掖着苏晚,又劝说道:“你都随我走到这来了,我送你回去罢。”
苏晚却使力拂开他,冷汗潸潸地咬牙道:“走开!我跟得你到这来,也晓得如何回得去。”
司见颐不休,又去拢他肩膀道:“苏晚……”
苏晚趔趄退了一步,忍着疼道:“我回得去,你少费心……”
司见颐顿了一顿,眉头紧蹙,目光灰沉,仿佛别有意思似地道:“我是回不去了。”
苏晚沿着墙边徐徐地走,听着这话却慢下步来,司见颐依旧在后头自说自话,声音恍恍惚惚的,说道: “我回不去,苏晚,你教我如何回得去?”
苏晚走开两步,他跟上来两步,怕他摔着似的,就护在身侧,静了一回又说:“你回得去,你便与你纪云好了,是么?”
苏晚不想理他,又不愿听他说,便低声恼道:“那你还想我怎么样?”
司见颐忽而静了,四下光景也跟着像放凉了似的,好一阵子才道:“苏晚……如果我再说守你候你一辈子,你还要是不要?”
苏晚倏忽轻笑,那声音清清冷冷的,听得司见颐心里一刺一刺地疼。苏晚稍稍抬了眼,眉间带了几分无奈说:“我要来何用?”
也是,要来何用?
“那好。”司见颐心下灰败,不知怎的竟也跟着苏晚笑了起来,边说边去挽苏晚的手,温和道:“那好,你回去与纪云一起过,也是很好。你念他多少年,如今他一个待你好,自然抵得过别个万般。我不缠你也就是了,我只送你回去,好么?”
苏晚站定了脚,由得司见颐一手挽上来,执着不放,死死攥紧在掌中,只颤个不住。却也不等他说好是不好,司见颐便执拗带着他走。
那边巷外华灯璀璨,喧嚣满地,这边一人心里,却得个死灰冷火,落了个万籁悉静来。
◇
二人走走停停,司见颐心里酝着万语千言,偏生无从说起,便从八地街一路回来也不出半声,各有心思又各猜不透,待快回得到那小居,苏晚才忽然问起句话。
他问:“棠裳与清溪过得如何?”
司见颐执住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忙应说:“他们都过得好的,你不用挂心。”
苏晚轻轻一叹,彼此不容易说上这么一句话,又都缄默了。
司见颐将苏晚神色看在眼里,晓得他当初跟纪云去得匆忙,留下棠裳跟沈清溪二人在京,定然安心不下,三年来恩枕疫灾几番颠覆,势在水火之中,京中事他无从探听,自是音信杳然,如今见着自己也想到要问一句那二人好是不好,心里都不晓得惦着有多久了。
司见颐了然他心思,却又有些儿黯然,又说:“你若是要见他们,我着人去带来见你。棠裳跟你许久,这三年也念得你要紧。”
“不用。”苏晚慢下步来,“我晓得他们过得好就成。”
司见颐道:“你却不问我过得好是不好……”甫一出口方觉有些吃味,紧忙将那尾话收顿起来,想寻个别的话头岔开,怎料苏晚却应他说:“我晓得你过得好。”
司见颐听了,心里着实有些屈无处分诉,道:“你却不好。”
苏晚似是笑了一下,说:“我也好。”
司见颐暗想,哪里好?但心神一转,却又当自个儿揣明白过来,轻声说:“是啊,你有纪云伴着的,最好不过如此……”
苏晚没料他忖度出这话,便不愿则声了。
这时二人已是到小居门前,正要叩门,却听着起闩声,有人出来与二人迎面碰了个着,竟就是纪云。他与司见颐对上一眼,登时脸色骤变,话没好说,只亟步过来一手拢过苏晚肩膀就将司见颐格挡开去,厉声道:“你寻他来做什么?”
司见颐顾着苏晚,慌忙松了执手道:“你轻着些!”
纪云低头见苏晚蹙眉蹒步,心头一跳,着急问:“他怎么着你了?”
苏晚怕要起争执,忙拽住纪云臂膀道:“没事,我看不着磕磕碰碰总有,不打紧。”
纪云却不听,只认是司见颐强横弄得人受的伤,狠声道:“你待他怎的?”
司见颐却不则声。
苏晚清楚纪云性子,怕再这么下去更说得他不听,忙执着他手劝道:“我自个儿不当心,没他的事,你搀我回屋里吧。”
司见颐也不理纪云说的是甚,只看苏晚与纪云两手相执,又允纪云怀抱搂臂,凑首近身,百般温说,顿时心里道百味掺杂,恨个不住。正时昙衫听到动响,也出门外来看,问是生了何事,苏晚应了一声,又劝慰纪云进屋。
司见颐站在一步开外,苏晚却不晓得他正看着。
待得三人都进去了,司见颐仍站那门前,本想等苏晚回身来与他道一句话,说彼此各不相欠也好,说从今陌路也好,却是连一句话都没等得上。
这边纪云带着苏晚进屋,轻手慢脚搀他到榻前坐下,便着昙衫去备些热水来。苏晚道:“不忙,我没事,你使不着这般紧张。”
纪云凝眼看他一阵,只当做是没听见,在榻边俯身下去,伸手按在苏晚的腿上,小心翼翼地一路摸索筋骨,慢揉轻捻,轻声问:“痛是不痛?”
才说着苏晚就猛乍了下,想是刚巧着了处地方痛得要紧,正耐不住要去推他,纪云一把将他手擒住不放,说:“都痛得这样了,怎么没事?”
苏晚忙缩了缩手,没料纪云执拗着不松他,苏晚顿时慌神说:“我自己晓得事,不打紧。”
纪云听着登时恼了,攥紧他手,往身前拽,低吼道:“怎么就不打紧了!”
苏晚被他那声惊得一怔,霎时错愕。
纪云道:“你说……怎么就不打紧了啊?”纪云满心屈意恼气全一股脑涌上来,往日来去,林林总总,谁对谁错,道得明白的,道不明白的,一下子被烧个滚烫全浇在心头了,“你怎么就不跟我说?你往时念想我怎么就不说?你就觉着这么不打紧,是不是?说句欢喜我怎么了?你想我怎么了?你就说你不愿我跟苏棠,你不舍得我又如何,你却不说,你觉得不说也不打紧是不是?我觉得打紧得很,我着紧得很!”
苏晚直身坐那儿,一手攥在纪云掌中,半声不则,却是唇都抿得泛了白。
纪云颤声道:“当初,当初若非这样,你我本不该至此……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苏晚话里带了几分笑,神色茫然,不知是悲是恼,“你这是都怪我?”
纪云却缄默了。半晌站起身来,坐到苏晚身边将人抱了过来,苏晚吃了一惊,想要躲却觉着他凑身欺近,丝丝暖息尽吹在自己颊边耳畔,说道:“你我再似以前在长生院那样相待吧,我晓得你喜欢的。不然,等你病养好,我们就回丹州,我带你回去,好不好?”说着就在苏晚颈边轻轻吻下。
苏晚浑身一颤,早就全无心思去听他话,拿手将人抵开,就要下地去,纪云却是收紧臂膀将他箍在怀里,又凑在眉间落了一吻,那一吻亲下,苏晚慌忙别身避了开去,手足无措地挣了两挣,见挣不动,就静在那里。纪云堪堪怔住,看着苏晚惶然的侧脸,半晌喃喃:“苏晚,你往时欢喜我得很……”
苏晚不应他话,就这么低沉着头,别开脸去,也不愿与他正面相对。
纪云顿时如陷泥沼,明知道他心思没了如何要不回来,却又不甘,只得说:“你该乏了,我侍你睡吧,待明日再看你来。”
苏晚冷着声道:“你以后别要来了。”
纪云却不应话,将苏晚半搀半抱地带到床边,又侍他和衣睡下,说:“我晓得了。”
苏晚道:“你不晓得……”
纪云静了一静,问他:“你就因为那人舍得我,为什么?”
苏晚反问:“你也因为苏棠舍得我。”
纪云低声说:“你我的事,不说苏棠……”
苏晚道:“舍得就舍得,不舍得就不舍得,没得为什么。即便没有他,我也不能和你好了。我不是舍得你,我是舍不得你跟苏棠……当初是,如今也是。”
纪云坐在边上看他良久,想的俱是长生院里的旧事,神色越发凄切,终是叹了口气,颤声道:“我晓得了,你睡吧,我晓得的了……”
◇
时日一过,已是十月,乘天迎了入冬一场初雪。
纪云偶尔托付人捎些厚衣冬食去小居,自个儿送来时也就嘱咐两句便走,没再进过那门了。昙衫到香房给苏晚添衣加暖,闲话般说着:“那纪公子不来,连小合院的方公子也不来了,就见人成天坐楼阁上,等着日辰过哩。”
苏晚听着一顿,只当不晓得,也不去理。
又过几天,起了朔风,承芳里二横巷子来了一人一马,人乌衣帽笠,马四蹄踏雪,就停那小合院前。邻舍间有些耳语说着,昙衫当杂事说了给苏晚听,次日那小合院的人便走了,当夜走的,一下子门樘冷落,人去楼空了。
昙衫道:“不是说养病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苏晚心里一动,半晌道:“病该是好过了。”
等过了冬至,苏合从丹州回到乘天的小居来住下了。
他晓得司见颐的事,便特意问苏晚可有人寻来过,苏晚只道没有。苏合倚在案前看外头落得稀稀疏疏的冬雪,惋惜道:“那可奇怪,我在长生院时遇着个人,他说是从昌应来寻你,我告诉他你人在这,他是没寻着,还是走了?”
不晓得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人听,苏晚却在对案端坐着不说话,苏合看着他半晌,神色越发显得意味深长,更故意挑话问:“你晓得是谁不?”
苏晚凉声回道:“儿不晓得。”
苏合静了阵子,长叹一声,无奈道:“你在你殷先生身边长大,别的学不过来,却跟他一般死心眼儿,拐不过弯来的,也就认准了是那样了。”说罢起身整衣出去了,此事提过一次,也就再无别话。
等得大年过了,小合院却又来了人住进来。
司见颐走了一趟,又是回来了。依旧每日坐那楼阁,焙茶看书,研墨挥毫。昙衫提及这事,又自说自话:“病既是好过了,还住这小地方做什么?不晓得安的哪门子心思。”
苏晚拿着茶杯焐手,神色淡下几分,苏合也在侧旁,便问:“那合院的楼阁在哪?”
昙衫说:“前院子里就见得着的。”
苏合问:“朝向是哪一方?”
昙衫道:“就香房对着那一方。”她说着往外头看了一眼,笑话道:“他往时跟公子有过些来往,我家又没得小姐,成天坐那,怕不是惦着见我家公子。”
苏合笑了两声,闲吹着茶道:“那你去问问他,可是要来见小儿一见才甘休?”
苏晚整个人一怔,仓猝要说话,却被苏合开声堵了,说:“你还想这样躲着到何时?若不欢喜了,便使他走。我这小居院子虽破落,也不乐意叫个闲人成天不知回避地守着看当遣兴,你叫我安生么?”
苏晚没得话来驳他,静在一旁。苏合径自斟开茶来,也不抬眼看人,只放淡了腔子道:“去吧,到你想见却见他不着时,也就迟了。”
◇
这天几日没见晴,刚完了一场雪,反越发冷得碜人。昙衫带着司见颐到里屋门首就站定了脚,明知人晓得路,也还是给指了道说:“这边去是香房,里头有一处静室,公子在那儿候着。”
司见颐举手揖谢,道:“有劳昙衫姑娘。”自个儿往里去了。
那香房是一扇朱门敞着,里头置长案薰笼,檀烟细火,有一扇山水小屏立着。司见颐进到屋里却不见案边坐着有人,站了片刻,才绕过那小屏进了房里小阁。
他之前来过,却没进过这香房,自然不晓得这内里还有个静室。
苏晚一身素衣,笔挺地跪在蒲团上,边上一高台置清香素果,供着灵位,竟就是长生院的殷先生。
司见颐没起先知道殷峦过世,心里自是一惊,又思及那时寻到长生院去碰见苏合的事,几番揣摩细想,多少明白了些所以然来。想来这三年颠覆,长生院和殷先生俱不在了,苏晚孑然一人,无所凭依,带这这身沉疴固疾,若不是恰遇得苏合回来,也不晓得要落得何种田地去。
司见颐心里替他难受得紧,半晌才走过去,傍着苏晚身边跪下,也不说话,将随身的一摺扇子端端横放在跟前,便朝灵台伏身叩了三个叩首。苏晚听得动响,微微一动,同不则声,神色却淡凉得很。
静了半晌,才听得见司见颐抑着声说:“我见你来了。”
苏晚就道:“见过了,那你甘心走了呢么?”
司见颐道:“我若不甘心走呢?”
苏晚一顿,只道:“我与先生道过别,你不走,我便走。”
司见颐一急,仓促捉住苏晚臂膀,恼道:“如今你还能去得哪里?”
苏晚不说话,拂开他挣着要站起身来,司见颐却不放他,劲是越使越大,说道:“我说我不会走,也不许你走。”
苏晚逞着声道:“你不走便罢,还由不得我走!”
司见颐道:“苏晚!你心里明明有我,你却不认。不然你避我、躲我做什么!”
苏晚蹙着眉道:“什么有的没有的,我不想同你执拗这事。”
司见颐却强横道:“你不说,我自当你是了。”
苏晚不悦道:“你高兴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一摔袖挣开。
司见颐却不愿看他这般凉薄,又道:“昙衫说,你造香药从不添木樨,你怕那味道得紧,你明明就惦着我的。你是怕见不得却也记得,记得便舍不得了,是不是?”
苏晚心中一动,愠道:“你少自以为是!”说着双手攥得死紧,连声音都发颤:“你……你觉得这样着看我,有意思得很是不是?”
司见颐仿佛被刺了一刀,心里疼得直抖,没来得及辩解,便见苏晚站起来,朝他低了低眼,满眼黯然仿佛能看见他似的,讨饶般低着声道:“你就让我一回可好?大殿下,你请回吧。”
司见颐心下一沉,深深出了口气,心头更是揪紧得厉害,竟就痛得喘不上气来。苏晚觉着不妥,急唤了他一声,司见颐撑身起来,想应话,怎的眼前晃悠悠一片,迷蒙间便整个人扑倒了在地,咳喘个不住。苏晚的心倏地窜了上来,忙摸索上前去要搀他,怎想司见颐慌乱间一把扯着他手就不肯放,又一拽,苏晚备个不及,俩人俱是在地上滚作一团。司见颐恍惚间似是听见苏晚唤着话,却是声声都听不清明,终是连知觉都没了。
等得司见颐病犯过醒来,也不晓得过了多少个时辰。
苏合再来给施过针,说是已无大碍,苏晚却仍在边上陪了一宿。等司见颐醒来,苏合又给他用过汤药,燃了些宁神的香药伴枕,人仍旧是昏昏沉沉的,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榻边上的苏晚看,半晌哑着声问:“这是哪里?”
苏晚道:“是我卧房里。你乏了,多歇会罢。”
司见颐费了大劲才听得见他话似的,半晌摸索过来攥着苏晚的手,喃喃道:“你别要走……”
苏晚听着他这话委实可怜得紧,又不忍心挣开来,心下早是泛软了,温声道:“我不走就是了。”
司见颐才阖起眼来,静了半晌,又迷迷糊糊道:“你别要骗我……”
苏晚一怔,心想这是什么话?不由竟有些恼气,说道:“你道我是你,话说过了就算。”
司见颐紧了紧苏晚的手,却梦呓般道:“以后再不会了……”
苏晚心神一晃,思绪絮乱,一时竟不晓得如何是好,明明心里道半分别再信这人了,却又不由自主当了真,怎都抵不过去。半晌伸手去覆着司见颐眉额,好笑地说:“人都睡得昏沉了,话却仍旧说得好听,你要真是个出不得声的,那才好了……”
又待了阵子,等司见颐睡沉了过去,苏晚才出房。苏合此时正坐在案前煮茶,开着一摺水墨青竹纸扇徐徐地摇,见苏晚进来便问道:“人如何了?”
苏晚过来坐下道:“睡过去了。”
苏合唔了一声,风凉水冷地道:“没死可惜了。原想他死了,你也省得愁,一了百了。”
苏晚蹙了蹙眉,不做声。苏合颇具意味地瞅着他,又问道:“他这哮病,你晓得怎么回事么?”
苏晚道:“晓得。”
苏合又问:“可是忌芸草?”
苏晚一怔,愕然道:“爹是怎么晓得的?”
苏合朗然笑道:“这人为来探你心思,用的好一招苦肉计啊,还亏他想得出来,我若是不在,他这会儿就是命都没了。”
苏晚没听明白过来,苏合将手里扇子凑在跟前嗅了嗅,又拢手唰地合了起来,递给苏晚说:“他这扇子在干芸草燃起的火烟上焙过。”苏晚一怔,霎间神色惘然,苏合又将扇子按他手里说:“都做到这份上,你拿着掂量掂量,他待你是真是假?”
◇
司见颐睡过没久醒来,昙衫便来侍他用些稀粥汤药。
司见颐三想从她嘴里套些话,却没得着,等东西都用过,苏合和苏晚也看他来了。苏合径自走到床边来问:“可好多了?”
司见颐微微颔首说:“已好多了,谢过先生相救。”说着就定眼看着苏晚,支身要起来,苏合一步上前,使力抵着他肩将人压回枕上,说道:“暂且不要起来,我再给你施一回针。”
司见颐本已觉无甚大碍,怎想这三针下去,就觉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楚从下针处散了开来,半晌越发厉害,如被人啖骨嚼肉般,痛得冷汗直冒,一阵子过去,实在忍个不住,只得苦着声一乍乍地问:“先生可是吃醉了酒?这、这针是有下错没有?”
苏合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涓滴未沾,没的怎会醉?”
司见颐痛得力气都上不来了,一时说不来话,又生生忍了阵子,憋了口气说:“见颐已无大碍,还请……还请先生收针。”
苏合不肯,只道:“可不行,这病犯过了,若不养端好,往后就麻烦大了。”
司见颐气弱说:“先生这是……要我命不是……”
苏晚听着他唤,心头跳个不住,紧张道:“爹,下的什么针,叫痛得这样?”
苏合忽地神色一敛,似笑非笑地盯着司见颐说:“我若要你命,当初不救你也就得了,用得着这般折腾?我是看在你陪我喝过一场酒的份上,又是我儿央着我来,才给你施的针,可别不领情了。”
他说的也不晓得是真不是,司见颐只觉是在下手教训人,但听说是苏晚央着他来的,没来由又心头一暖,只好吞了声不说话。苏晚静待了好一阵子,见那边人没了声气,心里越发着紧,抵不住朝苏合问:“都下了盏茶时候,该是能收了不是?”
苏合看他一眼,轻轻笑了声,半晌才提针收了,慢悠悠将东西叠整起来道:“不过熬煞个盏茶时候,你还怕他死了不成?你若放不下心,便自个儿在这看着他。”说罢就站起来,径自出门去了。
等人走了好一阵子,司见颐缓缓张了眼看着苏晚,气若游丝地说:“为医者,哪得你爹这般心狠手辣的。”
苏晚不满他这般说话,出口驳道:“你少信口胡说!我爹言行虽是骄纵轻慢,却是宅心仁厚之人。”
司见颐心里道他下得这般狠的手,哪里宅心仁厚了?又怕是惹得苏晚不高兴,不好说出口来,只仰面躺在床上,重重哀叹了一声。苏晚听着倏然一怔,眉间现了几分忧色,立在两步外问:“你可还是痛得紧?”
那声音关切,吃得司见颐心头一甜,他似摸对了门,又唉唉低叹了两声,晦气地说:“痛是还痛得紧,但应该如何死不了的……”说罢瞅着苏晚看他神色。
苏晚在那边上局促站着,像是听他动响,抿着唇半声不则,好一阵子才道:“我问你个事儿。”
司见颐支起身来,说道:“你走近些来问,我好听清你问我什么。”
苏晚一脸无奈,上前去坐在榻边上问:“你拿扇子焙过芸草,是不是?”
司见颐见他肯近身来,心里高兴不止,也料想他能察出端倪,便承认了说:“是。”
苏晚恼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司见颐道:“我就赌一赌。你不说,我就只能赌这么一把,看你心里还有我没有。”说着将苏晚的手攥住,苏晚不挣,却也不说话,只垂着眼,似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似的。司见颐一阵心动,又犹犹豫豫地伸手去揽苏晚腰身,凑低脸来,轻声说:“苏晚,你再让我这一回好不好?我真的喜欢你,苏晚……”
苏晚却似是掂量着这话份量似的,一声也不应。
司见颐见他静得有些儿怕了,正想下个狠誓来,苏晚却开声道:“你问过我,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你现在知道么?”
司见颐楞了楞,想到自己与他初有情事那时,便说:“该不会是端阳那会儿?”
苏晚却摇头说:“不是,是在乘天那会儿。”
司见颐微微吃惊,心想那时他见过纪云,自己行事轻薄,又惹他生气,怎么就是那时呢?不禁问道:“是乘天什么哪会儿?”
苏晚想了许久,才道:“从学堂回来那夜里,你邀我去花宴,我阖了门,你在廊外站着。你若迟走一步,我便随你了去……你却走了。”
司见颐心中一荡,回想那一日,竟是丝毫都没察觉得出来,不禁惋惜得有点心痛,却又觉得苏晚话里别有意思,忙接口道:“我不走了,这会儿我就守着你,不会走了。”说着就往他眉间轻轻亲了下去。
苏晚颤了一下,稍稍别开脸去,却是没要躲,司见颐心中大喜过望,他刚是用过汤药,齿颊间尽是草药清气,苏晚觉着他凑过来在唇边蹭了一下,正要说话,出了半声就被吻住,舌顺势就勾了进来,苏晚也不推不拒,半晌放得开来,二人皆是喘个不住。
司见颐抵额看着他沾着水光的唇,一时心神荡漾,温声问:“苏晚,苏晚……你肯再让我一回,是不是?”
苏晚轻轻阖着眼,细声道:“就一回……”
司见颐怔了怔,一时被这话冲得满心欢喜,忙搂住他道:“真的?你说真的?”
苏晚却说了别话去,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你的扇子,我烧了。”
司见颐一下没拐得过来,信口附了一句:“什么烧了?”
苏晚脸上不悦,沉声说:“我就得烧一次,怎么,不烧得?”
司见颐这才想到旧时自己强横,给烧过苏晚一幅杏花图,想他心里一定是惦恨这事老久的了,忙笑道:“烧得烧得,怎么不烧得?你爱烧就烧了罢。”说着又是粘腻亲热起来,不出一会就伸手去窸窸窣窣解人衣带。苏晚觉着不对,忙挣着按住他手,脸色微红,咬了咬唇说:“你做什么?”
司见颐侧头去蹭他颈脖,佯着委屈道:“我想你得很。”
苏晚气息氤氲,眼垂得低低地,软声骂道:“你……你像是个病刚缓过的人么?”
司见颐附他耳边笑问:“不像么?”说着就去拂苏晚的手,又在他软白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苏晚却不肯依,慌忙说:“别闹,待会儿我爹要折回来了……”
司见颐一听到苏合,立马就冷静了,只好叹了口气,将苏晚搂抱上床榻来,亲着他说:“不如你就住进我那小合院里来,好不好?”
苏晚蹙眉道:“不如我跟你回昌应,好不好?”
司见颐心中大喜,便说:“你要是肯……”话说至一半,看见苏晚神色淡落,晓得他是信口一说,又思及他身上的病才稍好过些,忙住了口,换了别话慰劝说:“你要是肯我是高兴得很,棠裳跟清溪也惦着你,你知道么?曹令使收了清溪做义子,他去年过了医署三度季试,今个儿已是医士了。”
苏晚听了欣喜道:“有这事来?这很好……”
司见颐见他爱想听棠裳清溪的事,搜肠刮肚地回想,哪怕零星小事,也一件件细细说与苏晚听,又道:“这么说来,清溪也到要娶媳妇的时候了,你不在,没人给棠裳做得了主,你那姑娘是论谁说都不听的。”
苏晚低头喃喃道:“说来是,都耽搁许久了……”
司见颐笑了笑,牵过苏晚手来,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亲说:“等你病好过,你再思量随我回去,替他们办这事来,好不好?”
苏晚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
大年过后,司见颐给苏合请过好几次话,终得他点了头,让苏晚随他回昌应去。苏合又嘱咐他,每年端阳得携人回来乘天见他一见,直至苏晚病愈为止。
二人回到昌应,棠裳见得苏合便哭个不住,清溪在一侧是劝都劝不过来。
回来一月余许,司见颐省得跑迭,便着人备了些细软,干脆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一日正是在院亭里置了茶食,与苏晚在闲说棠裳婚喜诸事,正巧秦寂就来了。
司见颐邀他坐下,又给他斟茶。秦寂也不说别的,上来就笑吟吟一句话:“我是来跟你说,颜月华他人我替你寻着了。”
司见颐猝不及防他这般,脸色陡地一变,忙拢了一把苏晚道:“这天凉得……你先回内室去,待会我再事过去陪你。”
苏晚噤了声,半晌才轻声应好。司见颐便唤素栈来,搀他回内室去了。
他见人离远了,才转过身来一横扇子指着秦寂,气道:“好你个秦寂,你这人什么意思?”
秦寂拨开他扇柄道:“特意给你报个好信来,你却给我这脸色。”
司见颐皱着眉头,愤怨地把扇子摇得翙翙响:“苏晚在那,你也不会看看人不是?”
秦寂笑道:“你要心里坦诚,苏晚自不会多想了去。”
司见颐思量半晌,忽又道:“他人果然在昆阳?”
秦寂颔首道:“不出你所料,他二人都在昆阳。”
司见颐道:“三弟曾在昆阳待了三年,他不去那,还能去何处?二弟最是疼这三弟,就数这个,颜月华便定要护他不损分毫。”
秦寂苦笑道:“你当真以为颜月华只为当初二殿下一句话,便豁命护着燕王么?”
司见颐道:“不然呢?”
秦寂却是笑了,指着他说:“这就是你何以心念他数十载,也赢不来他青眼的缘故,司见颐啊司见颐,你瞧他心思不透啊。”
司见颐将扇子一合,再不说话。
秦寂顿了一顿,又问:“颜月华那人,你要寻他去么?”
司见颐淡淡道:“我只是要晓得我三弟人在哪。”
二人也不晓得聊过多久,方才散了。
司见颐回内室来时,没见着苏晚人,便唤了素栈来问。素栈说:“公子说你与秦大人要聊好久,他在这待着也无聊,便到香房去了。”
素栈话说来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却没来由的听得有些心惊,二话不说急急往香房去了。司见颐晓得苏晚惯了乘天的小居,便特意在小院腾了个里房来,将里头格局装置得跟承香里的香房相去不远,让苏晚看不着也惯熟些。
司见颐到得房前便故意放轻了步,想躲屏风后看苏晚在做什么,怎想刚迈了一步,就听见苏晚问起:“你来了啊?”
司见颐心头一跳,有些惋惜,绕过屏风向案前走去,挨到苏晚身边一坐,装作无事地问:“你在做什么呢?”说着就拢住苏晚肩膀,拎他手过来看。苏晚笑了笑,将东西捂在他掌中,轻轻问:“你猜是什么?”
司见颐就着触感,已猜得个半知,拿开他手来看,真就是个锦绣香袋。那香气熟悉的要紧,司见颐心里一时没想明白他用意,竟哑然无话,半晌才轻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苏晚道:“这天时冷,你病易犯,戴着总是好的。”
司见颐把他揽近身来,低头在他颊边亲了亲,说道:“不是几天前才给配换过一个,你忘了?”
苏晚道:“你不是得出远门吗?我多做一个,你好带着去。”
司见颐皱了眉问:“你怎晓得我的要出远门了?”
苏晚却不应话,取上香袋在口上再结上一个结,按回司见颐手中,嘱咐道:“你拿好些,莫再沾了水,给化了。”
“好……”司见颐怔怔应了一声,把香袋拿过来仔细收进怀里,他环过苏晚的腰与他面对面坐着,轻声问:“我明日便走,你有甚么话要与我说?”
苏晚听着有些恍然,神色淡然无措,张张嘴却没寻出辞来,似思量了许些才开的口,却只一句话:“你路上小心些儿。”
司见颐只觉心头一阵晦涩,又问:“再没别的了?”边说着边一手覆紧在苏晚掌心,苏晚僵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回握着,细声续了句:“你早些回来。”
司见颐看在眼里,心里一那一点情绪顿时化了汹涌,生生按捺下去,才稳着声道:“苏晚,我得与你说,我这一去是去的昆阳,寻颜月华去。”
苏晚没料着他要说这话,神色仓皇竟一下掩不住,半晌敛顿好,若有似无地应得一句:“我晓得了……”
司见颐将他神色全收眼里,半晌叹出一口气,说道:“苏晚……你怎么就不说呢?”
苏晚怔了一下,苦笑道:“你都与我说了,我还要说什么呢?”
“你说你不想我去啊。”司见颐竟似要他哄一般,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轻轻说:“你说你不想我去,你不要我见颜月华,我就不去了,好不好?”
苏晚竟不知应不应他这话是好,神色困苦地低着眼道:“就算我央你留下来了,你心里总得念想着,不是吗?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你……啊……”
苏晚忽地觉身体一腾空,已被司见颐拦腰抱了起来,他眼睛尚未看得清明,只觉一阵晃荡,心里惊悸,亟亟攀着司见颐臂膀靠在怀里。司见颐抱他到软榻前,轻手轻脚地放下。司见颐埋首在他颈弯里,委着声道:“我知道,你终究觉得我心里念着颜月华……”话到一半,却没晓得如何说下去,霎地收了声。
苏晚静了片刻,替他说圆道:“我晓得心里曾念着有人,就没那么容易放得下,我等得你放下。”话里半分晦涩,半分安慰。
司见颐听着一怔,又忽觉心头开明。这才知道苏晚那时答应让他这一回,又肯随他回昌应,并不是就信了自己一心欢喜他,竟是心甘情愿等他来。不禁心里一阵欢喜,又一阵愧疚,竟不知晓是个甚么滋味了。
司见颐霎间不知道气恼还是好笑,一把搂上苏晚,连声责道:“胡说什么,谁要你等,啊?我现在心里就念着你了,你还要等得我放下谁?我本就没想寻颜月华去,我把秦寂打发走了。这三年来,我只心心念念你在丹州过得好是不好,如今我才要得你回来,我又怎么舍丢下你又寻别的人去。苏晚,你心里不想我去,就跟我说,我便哪儿都不去。我不去昆阳,我也不见颜月华,好不好?”
苏晚怔了半晌,才伸手去搂着司见颐,臂膀越发收得紧,埋首在他颈弯里,轻声道:“好,你不要去……”
司见颐心里乍地一紧,搂过他来亲了一口,微笑道:“你看这时候也快到上巳了,之前说要让你看看镜湖的十里桃红,总是不得时,如今花都开好了,明日就跟你看看去。”
苏晚苦笑说:“我看不着。”
司见颐跟着笑了一声道:“不碍事,等你病好过,能看着的时候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