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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月燕乌归无处 这世间听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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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在库房待了一天,快是入夜了,正准备动身往季阳宫去,棠裳刚巧使清溪给他送饭食来,提着个牡丹漆红食盒,身后跟着曹景迁,三个见着彼此,招呼过后,清溪便说到一旁起饭菜去,曹景迁应了他一声,在门侧立着,也不寻个地方坐,来回踱了两步往苏晚跟前站定,低声唤他到廊外去,道是寻他有话要说。
苏晚觉得跷蹊,却也不多问就与他行到外头,惑然道:“曹大人是有什么事?”
曹景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问:“苏晚,恩枕的事你可晓得?”
苏晚怔然,个些月来他都在为编修医籍的事费煞了心思,自然是没得闲暇去探听过外事。如今瞧得曹景迁神色凝重的,又听说到是有关恩枕,心知多半不好,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曹景迁靠过一步,倚在栏杆上说:“我听闻日前朝廷遣了十二名医官前往恩枕。”
苏晚心中一滞,还没琢磨出话来,又听曹景迁续道:“现下木苑和丹州的屯驻军兵也多有染疾,我跟司药问过了,朝廷早半月前已宣谕赐药了,医署令司药命方和药以备遣送疫病镇给用,已有多时。如今朝廷又差拨了好些医官前往,这事况怕是不好……”
苏晚已晓得他话里意思,像恩枕往北的城县,小的疫病也不是没起过,多是由太医署定方配药再支给疫地惠民院配发予民,但若是由朝廷太医署派遣医官前往,那疫情多数已严重得紧了。
曹景迁道:“我来是要与你说,纪云后日就起行回乘天了。”
苏晚诧异道:“他何以走得如此匆忙?”
曹景迁道:“听说丹州也泛了疫病,他待不住了。他就是差我来与你说,你若是要回去,便赶紧回去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他在北城门等你。”
苏晚思量片刻,点头说道:“好。但这趟回去,我不便带上棠裳和清溪……”
曹景迁晓得他忧心疫病事况,携上二人回去怕受了牵带,忙说:“我明白,棠裳姑娘和清溪留京的事,便由我来打点,你大可宽心。”
苏晚心里感激,忙殷殷致谢,又道:“我走之前,切莫要与他们二人说起。”
曹景迁知道他怕棠裳惦挂,非得跟他同去,便正色点头:“绝不多言。”
苏晚垂眼揖道:“多谢你了。” 话刚说罢,内室的门开了来,清溪自里探身出来唤苏晚用膳去。苏晚进门去,喝过口汤,便辞托道胃口不好,又困乏得很了,想回院歇息去了,让清溪随曹景迁到季阳宫替自己守一夜去。
清溪在长生院时便晓得苏晚的病是时好时坏,听他如斯说,更是催着他回去歇息。
苏晚回到城南处小院,棠裳见他没随清溪回来,便问过两句医署的事,苏晚搪塞半晌,说是困乏得很,棠裳便赶去备了热水新衣,到房里供他沐浴去。
洗过身出来,苏晚随便拣拾了些衣物叠放好,心想明日若是会了纪云,二人从乘车马回到乘天,再转水路至丹州,少说得十数日,也不知如今郡内境况如何,便又从箱笼里取了好些银钱和便携的膏药带上,低身正瞧见置在案下一个漆木铜扣的封蜡木盒,不禁怔住。
那木盒里头封放的都是托纪云自乘天带来的陵香,他本是防个万一,预留了许些,却没想至今也没用得完,这药说是珍贵其实也不尽然,只是能弄到上盛的地方不多,也不好存,纪云往时家里生意便是置办香药,晓得些门路,苏晚要寻这药,总免不得找他。
苏晚起了盒子将里面陵香都捣腾出来,觉着留下亦是无用,便想都倒往薰笼燃了去,但思忖半晌却舍不得,又皆悉收了起来置回原处,正要起身时,眼前忽然一阵地泛黑,他没备个及时,跻跻跄跄地扶案站稳,好一阵子缓了过来,冷汗却已湿了半襟,睁眼皆是一片浑沌,看不个清明。
此时外头忽传了唤声来,棠裳叩门道:“公子。”
苏晚想是她取些抵寒的衣物来,歇过了半晌才去走去开门,怎见棠裳局促立在外头,见苏晚出来便是蹙了眉头道:“公子,正厅来了人……”
苏晚问:“什么人来?”
棠裳不答,低了低眼说:“我说公子睡下了,他却说睡下了也得见,怎的拦不住。”
苏晚已晓得来的何人,不禁心中沓然,便跟棠裳说:“你去请他来吧。”
棠裳只得应了,朝正厅走去。
苏晚看了眼廊外,刚好望见院中那株垂枝杏,枝桠突兀,恹恹缩缩,心想怕是再暖和些,这树也未必肯开得花来。便回到座榻上端端坐好,凝神看着那门廊外,就这么等着。
不过盏茶时刻,却像候了许久,司见颐进得门来,依旧斯然从容,笑意未敛,直步暖榻前坐下,款款搂过苏晚来,柔声凑他耳边道:“我看你来了,想我不曾?”
那温腻如昔,不削分毫,似那前事不曾有过一般,叫人怎么抵得过。
苏晚低低地垂着眉眼,竟也颔首回了一句:“想……”
司见颐听着,有半晌不则声,好一阵子才在苏晚眉间亲了下,问道:“是真是假?”
苏晚却道:“你说呢?”
司见颐将他手纳到在掌中,十指相嵌地握着,说:“我猜不着,你便又不要告诉我了。”
苏晚道:“大殿下也不稀罕知道,可不是?”
司见颐朗声笑了起来,也不再寻这话说,唤声叫人端了热酒进来,又跟苏晚说:“你不说也就算了,我带了好酒来,你陪我喝些。”说罢拿过酒杯凑到苏晚唇边来,要哄他喝,苏晚抿着唇不做声,也不肯就他,侧开脸去了。
司见颐却不恼,杯口转了回来径自饮尽,又斟开一杯道:“我记得你曾说,只要月华不应我,只管寻你来,你是断然不会扫我的兴,不是么?”
苏晚一怔,仍旧是缄默不言,似是深思着别的事,不一会儿却取过司见颐手中酒杯,抵开他半臂,撩袖一敬道:“那我今日陪殿下饮三杯,再不要多了,还请大殿下应我一件事。”
司见颐沉下脸,轻声道:“你说。”
苏晚道:“曾许的三月之期,苏晚待不到了,明日便起行回丹州,望殿下应允。”
司见颐定定看着他,神色杳然,却也不说是好是不好。
苏晚只当他应过,举杯将酒喝过,去取酒壶添满,又仰首饮尽,再斟时司见颐却将他手按下,还没待苏晚及得来反应,吻便覆了上来,待松开来喘得气,司见颐才幽幽地说:“我若不应承你呢?”
二人咫尺相看,听得苏晚细声道:“那我也要走。”
司见颐狠声道:“你又何必如此决绝!”
苏晚不应,要脱开他怀抱,却只挣了两下便忽觉一阵目眩。他原想是病犯起了,心中正是急切,怎料身体颤抖得厉害,又不觉往常般剧痛难耐,只道一股莫名燥热自体内散了开来,似要蚀人四肢百骸似的,逼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苏晚方觉事有跷蹊了,瞠目看着司见颐,惶然道:“你、你在酒里……”
司见颐却不应话,凑去舔他唇上一片莹亮的水色,将人揽过来置躺在榻上,附他耳边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怕你觉察得出来了。”
苏晚猛地一抖,往瑟缩着往里躲退。司见颐倒带了几分玩意,将人抱住,见他这般情态,心里又怜又爱,又想到他惦念纪云,不禁又妒又恨,便低声道:“你若是只要纪云,我这就给你去寻他来,如何?”
苏晚簌簌地抖得厉害,竟一句话也应不过来。司见颐又低身去吻他,将人搂抱起来,苏晚攥紧袖襟,蜷起身往他怀里缩,唇都抿得泛了白。司见颐将他扳将过来,苏晚心知抵拗不过,只任他所为,予取予求。到得最是情动处,听得司见颐柔声道:“我没带那桃花扇来,你要不高兴我带着,往后我再也不要了,好不好?”
屋里灯火逐暗,一抹影子映得混糊不清,也不晓得是梦不是。
苏晚半眯着眼看着他,良久才艰难地叹笑一声,他伸手去抚司见颐的眉宇道:“大殿下,这世间听信不得的最是你的话,你又哄我来了……”
司见颐心中一凉,竟寻不着个辩辞,又道:“不是哄你。”
苏晚却像没听见,似醉似醒,只满眼氤氲地看着司见颐,忽的划下泪来,苏晚急忙是拿手去挡,司见颐却把他手腕箍在枕侧,定定凝看。苏晚猛挣动起来,叫道:“你与纪云都这样,我想这么罢了,你就又哄我来。别再来了,我再也不信你们的话……”
司见颐心痛道:“苏晚……”
苏晚却只摇头,说:“你说好的都想要给我,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要回丹州,我不什么都不岩你的了,让我回长生院,我要见先生……”
司见颐霎间脑海里一片煞白,只俯身搂着怀里的人,再哄不出半句话来。待得苏晚声音低了下去,那一豆灯火在昏沉的夜色里几下晃曳,终是灭了。
◇
仗着那药力弄了好一夜,苏晚累乏了,待醒来时已将近晌午,房中薰笼尽是清灰冷火,侧旁枕席早是凉透了。苏晚勉力下了床,便唤了人进来,棠裳见他脸庞苍白,气息差极,吃了一惊,忙扶他到软榻上坐稳,半步都不肯离。
苏晚问她道:“大殿下呢?”
棠裳怔了一阵子,晓得他心里惦着那人,就道:“太子府着人来唤,清早便走了,说是过阵子再来看公子的……”
苏晚神色委顿,只应作一声。那人是高兴便来,兴尽便走,当初遇着,见他柔情细意,温和轻款,自己也心知不可依托,只想贪一霎温柔凭籍罢,却怎料越陷越深了去。
棠裳看着苏晚神色在眼里,心里为他着紧得难受,便说:“公子想见他,我让清溪到太子府报一声,让他来罢。”
苏晚揪着袖口慢声道:“我不见他。”心已晓得误了与纪云期约,却不死心,又与棠裳道:“你着人到北门客馆去寻索,要是见了纪云在,便让他来这见我罢……”
棠裳不知他有回恩枕的算数,问道:“纪公子么,寻他做甚?”
苏晚道:“你先着人去了再说。”
这般说下,棠裳也拗他不过,应了便出去与清溪道过详细,让他去了。
待送了人出门,棠裳又折回了房中,正见苏晚在榻上缩做一团,袖襟绞得死紧,脸白如纸。棠裳心中一慌,晓得他又是旧病又犯,紧忙过去稳住他身体,低着声唤他名字。苏晚痛得簌簌地战抖,咬着唇强忍,枕衿已被冷汗渍湿大片,哪里听得进话。后来终是抵不过,低声叫唤着先生,几句不着呛出一口血来,棠裳看得心里发憷,忍心不住去掰开他绞着襟口的手,哄道:“公子莫怕,先生这就要来了……”
间间歇歇,也不晓得熬过多少时辰。
司见颐来时,正撞见自客馆归来的沈清溪,便问他去的何处。清溪不知情,将棠裳交待的都说予司见颐知道了。
这边一听是让清溪到客馆寻纪云,又想着昨夜苏晚与他说等不上三月之期,便明白他是早有打算随纪云回丹州去。司见颐心中紧张,忙随清溪回到小院,叩过门又没见人迎出来,只怕苏晚人真的已经走了,便与清溪径绕了小门进去,唤了两声没听见里头有人应话,到房前才见那门半掩着,棠裳听见外头动响,才匆匆开门出来。司见颐见她哭得双眼都泛红了,以为人已走了,忙问:“苏晚呢?”
棠裳却没答应,一屈身就跪在司见颐跟前,求道:“大殿下,你饶过我家公子罢……”
司见颐不知道出的甚事,只听得心里一抽,晓得不好,及不来应她话就迈进门去,没想苏晚散发眠倒在榻边上,只战颤个不止,血污了大半边襟,那光景映进他眼里,如一柄利斧生生劈下脑门来,快是痛得失了常性,叫道:“苏晚……”
他理会不了再多,疾步过去把人抱将起来带到床上,苏晚蜷着身,十指死死地抠着被褥,低低哑哑地呻吟,也不知熬煞了多久,早被那痛楚折磨得声嘶力竭,司见颐心中像被什么撬开般,血肉模糊一片,汇头问道:“怎会这样,昨日见着人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就这样了!”
棠裳急道:“公子这是旧病,一犯便是如此,平日不叫你见着……”
司见颐却吼回话去:“他平日病犯也至如此,怎不让大夫来看!”
棠裳抵不过,又扑簌簌地掉泪,哭道:“寻来大夫也于事无补,公子这病药石都施用不得,往日里先生连镇痛的汤药都是不敢给开,就怕下去更难熬煞了。”
药石施用不得……司见颐想要昨夜酒里下的药,心中一窒,又看苏晚,实是悔不当初。
待暮色四合时,方才得苏晚沉沉睡过了去,已是一片狼藉。
棠裳去备些更换的衣衫来,司见颐就守在床边,轻手去抚苏晚蹙紧的眉头,一碰着就见他眼睫颤了颤,司见颐慌忙住了手,生怕他又得痛醒过来,只理着散在枕边的发丝轻声道:“病得这样,怎都不同我说……”
那边人自是听不见。唤了大夫来看,施过针也不见起色,司见颐便在那床边守着过了一夜,苏晚仍旧睡得沉沉的,也不见得有转醒过来的样子。
清早院外来了人。司见颐昨夜着了几个随仆在院外看着,此时正闹得吵切。司见颐起身就到外头看去,出到院廊外,正见棠裳从拐门那边小跑了过来,司见颐便让她到里头看着苏晚,自个儿出正堂去。
还没到正堂,就叫人闯进垂花门来,竟就是纪云。
司见颐眉头一皱,上前去边拦着人道:“纪先生且留步。”
纪云一手拨开 横在跟前的扇子,愠道:“苏晚呢?让我见他人。”
司见颐收了扇子回来,悠然展在手里摇着,面绘一片葱郁挺拔的墨竹,枝荣叶密,云烟满幅,不慌不忙地道:“不知纪先生这样仓皇所为何事?”
纪云却仍旧是那话:“让我见苏晚。”
司见颐看他一眼,脸色稍沉了些,缓缓道:“你见他做什么?”
纪云道:“他曾答应与我一道回恩枕,昨日约在城外相见,我没见得着人,今日便过来寻他。若非他亲口与我道过缘由,我是不走的。”
司见颐听见苏晚立心要随纪云去,心下好不滋味,只攥着扇子摇得狠,说道:“他正病着,谁人也不见,你走罢。”
纪云心中一抖,急道:“他病犯了?”
司见颐道:“是。”
纪云急上前一步说:“他身上的病,若犯起来可大可小的事,你最好让我瞧过他,要耽搁了,便迟了!”
司见颐置若罔闻,冷声应道:“他的病我自会找大夫看,道是你一个教书先生能治的病,内城里就没个医官能治得了么?”
纪云已知道苏晚失约是他故意相留,不禁怒道:“他是要回丹州的,你又何苦囚着他!”
司见颐听见这话,心中更不快,说:“他道是不要回去了。”
纪云气恼不过,一拂袖道:“你是如何不让我见人了?”
“是。”司见颐应了声,抬手一挥道:“纪先生请回吧。”
纪云立在那儿半晌,如何是说他不过,只得咽下一腔愧恨转身出了正堂,拐过廊前正与过来的棠裳碰了个正着,棠裳急急作了个礼。纪云看她一眼,想要说什么,却又堪堪住了嘴,径自走了过去。棠裳不好追上去,心下又念想着别的要紧事,急忙绕过,寻着司见颐道:“公子他醒过来了。”
司见颐一听,纪云那边的事便霎时忘得干净。回到房中,正见苏晚靠在床沿坐着,想是要下床来,他长发挽搭在肩,脸色纸白,听见人进来便勉力抬眼一看。那一眼看得司见颐心中一跳,痛个不住,忙过去把他拦腰抱起,稳稳妥妥放回床榻上,低声道:“你下不得床来,好好歇着……身上还痛么?”
苏晚却没有力气与他挣,只顺着他意躺倒下去。
司见颐瞧他不做声,便执着他一手轻声道:“你该是饿得很,我着人做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糖粥还是甜汤?”
苏晚侧着头却不应他话。
司见颐也不再问,只当他应了好,转身交代棠裳下去,等人走了,才又回到床边上坐下,见苏晚半寐半醒地看着他,眸中神采黯淡,便道:“你是想瞒着我,与纪云回丹州去,是不是?”
苏晚仍旧不做声,错开目光去。司见颐晓得他默认了,心里有气却是不忍撒个明白,轻声说:“三月之期,待到杏花时节再回去,你我不都说好了?”
苏晚这才道:“和你说好的事多了,不都是当时讨个彼此欢喜的话,说过了就算的,怎的这时却要较起真来……”
司见颐见他神色恬淡,说得也是茫然,不晓他心里想的是真是假,心下却是无奈,叹了口气道:“你这是成心要气恼我。”
苏晚微声道:“谁要气恼你?”
司见颐朝他凑低身去,说:“你弄下这些,不是气我是什么?”
苏晚别开头道:“我只是要回丹州。”
司见颐不则声,思量着别个事似的,片刻才说:“那好,你问你一事,你若肯与我说,我便许你回去如何?”
苏晚皱着眉,无奈道:“你说罢。”
司见颐问道:“你说你第一次见我时,厌我得很。我问你是何时喜欢上我,你却让我猜。我猜不着,你现下该告诉我了。”
苏晚料不着他竟问起这话,神色一凝,片刻又复清冷,垂着眼道:“猜不着,那便是骗你的。”
司见颐笃定说:“我不信。”
苏晚道:“你不信,倒也罢了。”
司见颐把他的手用力执在掌中,轻声道:“苏晚,你不说,又要骗我到何时?”
苏晚却笑了,嘲道:“你又凭何说我是骗你?”
司见颐轻轻哄道:“你心里当真只得纪云,于我是……半点念想没有?”
苏晚眉梢也不见动得一下,看不出浓淡荣枯,轻声道:“没有。”说罢就要从他那挣出手来,司见颐却是执拗地攥着他不放,急忙道:“他待你薄情……不是吗?”
苏晚却道:“那又如何?”
再多念想留不住的人,你又念他做什么?
司见颐想着这话,却没说得出来,自己心里一个颜月华,也是心心念念了多少年,再多念想留不住,那自己又为何忘不过去?要问得出缘由来,两人也都不至如此。
二人各有心思似地沉默着。好片刻了,司见颐才说:“待你身体好过,你我再说回丹州的事。”
苏晚不应好是不好,只直直看着他,司见颐手里扇子一展,复似往时那般俊秀温柔,他俯身在苏晚额上落了一吻,温声道:“我喜欢你的。”
二人眉额相抵,咫尺相顾,苏晚直看到他眼里笑意褪尽,忽觉唇上一凉,点水似的吻,一碰一离,须臾间的事,竟似韶光倾尽,比往时蜜意缠绵都来得冗长。
“苏晚……”司见颐叹了声,又喃喃道:“我心里着实喜欢你的。”
苏晚似凝视着他,眼中却一片灰淡不知看的是何处,只伸手去抚司见颐眉角,轻声答道:“谢殿下。”
自此二人,再无别话。
◇
待到当日夜半司见颐不在,棠裳忽到房前来。
外头月朗星稀,苏晚那时正醒着,只听见她在外头轻声叫唤,叫唤什么却没听得清楚。
不到片刻,门忽然吱呀声开了。屋里烛火没燃起来,只得一片清辉冷光,迷蒙中见迈进来两人影,就立在门前。棠裳先走到床边,把花几边上的灯燃起来掭亮,凑低声跟苏晚道:“公子,你道是谁来了?”
苏晚看人不见,却听见有谁沉沉地唤了他名字一声,那声音耳熟得很,苏晚一抖擞,支着身体要起来,殷切问:“纪云?可是纪云来了?”
那边人正就是纪云。他见苏晚起来,忙靠过去床沿上坐,稳着他肩膀道:“你使不着仓皇,是我来的。”
苏晚见得他,又喜又忧,问道:“怎么你不曾走?”
纪云轻轻一笑,就着一片暖光细细地端量些他说:“我不曾见着你,又怎生走得安心?我今日来过,被太子殿下拦在了门外,幸好棠裳在后头寻我,才来得见你一见。”
苏晚听罢神色一阵晦涩,抬眼看着案上烛火微光,那光在眼中跳得忽明忽暗的。纪云凝看他半晌,忽然伸手环过他颈弯来,苏晚被他举措吓了一惊,往他肩上抵了抵,纪云却不为所动,半晌才讷讷地问道:“苏晚,你双眼……看不清明了?”
苏晚怔在那儿,好半晌才低低道:“是……”
纪云神色凝重起来,攥着他手又问:“多久前的事?”
苏晚含糊道:“不记得了……”
苏晚身上的病与苏棠的一样,苏棠病起时纪云一直左右陪护,也有好些年,这病犯下该如何,他最是清楚。眼见苏晚这般境况,心中千百般愧恨翻涌而上,却道不出,又怒又恨道:“你说他待你好,却是这样待你好?”
苏晚忽地将手一攥紧,却是不做声。
想着日前苏晚与自己说的话,纪云心里如何过不去,偏是得问个明白:“他是怎么待你了好了?苏晚,你……”话未完,棠裳却轻声催促道:“纪先生,时候差不多了。”
纪云这才住了话,低眼看着苏晚满目灰淡,容颜悴薄,更觉心头一空,俯身与他道:“苏晚,他待你好与不好我不知道,也顾不得了,今日我是接你来的,我一切都已备妥,就等你一句话。你跟我走,好是不好?”
苏晚道:“回丹州?”
纪云笑道:“那自然是。”
苏晚思量半晌才轻声道:“能回去又怎么不好……”
纪云见得他点头,心里自是欣喜,说:“那好。”
忙着棠裳去给收拾些细软,与苏晚换整好衣裳,便把人抱下床榻。三人避开正厅,从拐门出了去,清溪已经在院外守着,挑着一盏白纸灯笼,见了三人便匆忙迎上来道:“车马都备好了,曹大人在那边侯着呢。”
出了门庭,就见停着青毡厚蓬的马车。曹景迁掀了挡帘探身出来,纪云小心翼翼地把苏晚扶将上去,等安置好了人,才回身跟曹景迁道:“多得你了。”
曹景迁看他一眼,却摇头笑道:“当初你从长生院里带了苏棠走,如今又换了个苏晚,你这人尽干这种事,我也不说得你。”
纪云笑了笑,却也无话反驳,只道:“现在这时候也是出不得城,待到天亮又要好些时辰了……”
曹景迁道:“给你取了甚么好东西来。”便自怀里摸索出来个白玉配饰来,按到纪云手中,那玉佩雕琢双鱼跃水,莲花初绽,精巧得很。
纪云问:“这是……?”
曹景迁道:“这玉佩后侧刻有太子名号,你拿去当是信物用,出城时便说是家里公子犯了急病,需到锦临寻医才得,只说是太子府的人,有甚差池,谁个也担不起。”
纪云皱了眉,玉佩捏在手里掂了掂,又问:“你这是怎么得的?”
曹景迁看着棠裳道:“这你得谢过棠裳姑娘。”
棠裳忙道:“哪这般说得,纪先生肯来,棠裳才该谢过。”
曹景迁抬眼看了下天色,往纪云肩上拍了拍,催道:“时候不早,也该是走了,我来送你二人出城去。”
说罢轻身跃上驾座来,纪云也不多说,回身与棠裳清溪二人告辞,棠裳低头礼过,撩开挡帘与里头苏晚道别,苏晚靠过来,摸索着要碰她,棠裳便伸手去攥着他手道:“公子,路上多多保重,使不着挂念我们。”
苏晚应了声,却再无别的话得说。
车马驾走,三人出得城来,已快是一个时辰的事,一路上行走颠簸,苏晚本就犯着病来,想来不好受,却只一声不吭地勉力靠坐在边上。
纪云看他不过,过去将人抱进怀里来。苏晚不挣,靠在他怀里却有些不自在,纪云觉察得出来,又低头与他道:“如今你这样,这路赶不得,你我慢些回去不妨的。”
苏晚低声应说:“好……”
纪云撩起一角挡帘去看外头,只见灯火俱熄,云清月淡。
苏晚看着那影影绰绰的一片,光景交错,就似那时在乘天,夜色浓稠,月笼轻纱,仿似那时司见颐就立在门廊之外,银冠墨发,锦衣轻袖,拨开一面桃花扇,竟看得出了神。
纪云忽而轻声问:“你我这番回去,如何是好?”
苏晚没听得清明他话里意思,猜想是说的疫病镇的事,心道如今境况全然不知,想来也无补于事,便道:“先见着先生,再说罢……”
纪云却摇头,说:“我意思是,你我如何是好?”纪云搂着苏晚,一字一句都说在他耳边,直觉那怀里人一怔然。纪云生怕他要挣脱来,轻轻收紧了怀抱。良久未听苏晚应出话,又续道:“苏晚,你我再似往时那样相待……可好?”
他说,我们再似从前那般彼此相待可好?
往时朝夕所盼,盼不来他这么一句话。如今听着,竟是如何真切不起来。
苏晚心头晦涩,说道:“你若再早些来就好……”
纪云听着心里一跳,说:“如今却不迟,我仍带得你走的。”
苏晚靠在他怀里半晌,轻声道:“却是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