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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谈 ...

  •   雍都一处贵胄人家,苍鹰呼啸落在一人的手臂上,它抖了抖羽毛,锐利的眼神四处扫着。明月高悬之夜,末夏之际,叶片也不见得往日翠绿,修长有力的手指抽走了绑在苍鹰脚上信筒里的信条。

      “殿下。”阴影处有人探出身体,单膝下跪抱拳行礼。

      “讲。”身姿挺拔的男子展开信条,目光落在字迹上,一身肃黑衣衫,束袖泛着金属的寒光,垂下的修饰纱料在风里闲适又诡异的飘动,整个人就如同是盘桓在石壁上看似歇息却暗藏杀招的毒蛇。

      暗卫:“那边传来了消息,似是与您有合作之意。”

      男子嗤笑出声:“江湖高坐的那位,是终于对我明争暗斗的那两个兄弟不抱希望了。”他转身让人看清面容,只见他缓缓摘下可怖阴寒的鬼面,露出一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李景祈随手把玩着一块玉牌:“令七,你说这东西有用吗?”

      令七依旧保持跪拜行礼动作,一动不动:“属下不知。”

      “呵。”李景祈用两指将玉牌甩了出去,正好掉到令七眼前,“告诉那榜上的人,合作我接了。”

      苍鹰转了转头,爪下蹬力,展翅冲向天际。转瞬之间,令七的身影也不见踪迹。

      养了几日的闲,李长宁看到窗子旁的幽兰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约摸着这夏日也是要走到头儿了。在晨露微湿的时候,她也接到了“扑棱棱”的木鸟栽入怀里。

      李长宁用手指敲了敲木鸟的背面和尾翼,腹部的暗格便弹出来一张纸条。

      “竹里榭,未时,已备车马,静待殿下来。”

      李长宁撕碎了纸条,唤道:“纨素。”

      “属下在。”

      李长宁说:“未时,竹里榭。”

      纨素心里明了:“属下知晓。”

      日头正当稍微偏西,一辆朴素的坐撵悠哉悠哉的出了宫庭小门,经过窄路,在九熙街上混进喧闹人群中,再经过几个弯儿,地方走的似乎是偏僻,但也从未出过京都。

      猛然间从小径走出,视线豁然开朗,就宛若是世外之境一般,有大片竹林立于石板路两侧,正午微微强烈的阳光之下,也显的些许朦胧。
      竹叶自然的清香,直接沁入呼吸,马车“哒哒”地走过石板路,在栅栏外停下,在里面是所有隐世人都梦寐以求的房屋。空荡荡的庭院种植着一棵高树,树下便是石桌椅,几杯茶盏,闲着的狗儿在地上趴着,看到车马过来立马直起耳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瞧。

      阳光洒在马车上,车夫拿来踏脚凳,李长宁款款而下,身着嫩粉轻薄长衫,百迭裙摆上秀着花鸟图,银线交织发着淡淡闪光。头上佩着金玉雕饰镶小巧珍珠的簪子,挽的发髻右侧戴着金钗,长长的流苏垂下来,没有丝毫晃动,彰显主人的仪态。

      整个人温婉又素雅,相较宫里的宫装模样,少了几分富贵奢华,多了几分闲适顺眼,凌厉的气势少许多,就宛若是同龄女孩的那般娇俏模样。

      这位车夫是刘瑾特意派来带路的,整个人训练有素,似乎不是平常人,向李长宁鞠躬道“殿下,请,这边走。”

      李长宁踏进院子里,整个人都陷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和这两辈子居住的宫廷都不一样,但好像记忆中又很熟悉,熟悉的阳光,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竹叶迎风哗啦声,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

      阳光照在身上并不是热辣,堪称暖和。

      “殿下,先生在屋子里等着你。”

      马夫打断了她的回忆的茫然。

      李长宁继续往前走,院子里的黄狗站起身来,抖了抖毛,歪着头看向她。

      她也和黄狗挑了挑眉。

      仅被带来的丹心被留在屋子外,阳光照不见的地方守着。

      依旧是那般相似的装饰风格,雕花木窗中间夹着空窗,可以看到外边绿意盎然,树枝在灿烂阳光下,顺着微风而摆动,几个小雀落在上面。

      屋子里面算得上是光线尚好,这男子依旧轻轻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深蓝色的外袍披在身上,边角上绣着简单的纹样,整个人宛若是的隐入尘间的谪仙人。
      面前的圆桌上摆放着一本名字奇怪的古书,一阵风吹过,将书翻开了几页。

      山水屏风依旧隔着两人。

      “先生好惬意。”李长宁巧笑倩兮,先开腔。

      刘瑾睁开双眼,目光如镜澄澈,又带着几分文人温和:“殿下来了,草民失仪,还请莫要怪罪。”

      “先生这屋子,我倒看着好生熟悉。”李长宁依旧在园桌的对面坐好调侃一句。

      刘瑾眨了眨眼,瞬间明白李长宁意思,笑了几声,声音温润如泉水击石:“草民不在乎这些,都是叫身边人胡乱装饰的,殿下觉得眼熟也不为奇怪。”

      刘瑾眉眼温和反问道:“殿下近来觉得如何?”

      “你是想说,我用纨素可还用的顺手吧?”李长宁一语道破,“她着实是人才,现下我将她留在宫内,代我行事。有谨言在宫里帮我看着她,等我回去之后向我汇报今日具体情况。”

      刘瑾勾唇:“殿下果然谨慎。”

      “先生莫要笑。”李长宁道,“凡事都要将最大的把握拿在自己手里才是。”

      说完这话,李长宁环视了一圈屋内:“先生这屋子待着果真惬意。”

      刘瑾:“殿下为何这样说?”

      李长宁道:“这地方便让人想起了落花流水,冬日温酒、夏煮茶,让人觉得整个人的心魂都可以在这里稍微的歇息一会儿了。”

      刘瑾觉得有些意外又想笑,这地方怎得如此引人,前些天江流影那小子还在院子里打着滚儿的闹要出去。但见这公主的神色不似作假,便整理好自己的仪态,用常见的温和书生模样回道:“公主谬赞了,多谢公主抬爱。”

      李长宁:“先生,还是莫要讲那些客套话了,就还是讲主事便好。”

      “好。”刘瑾和上次一般为李长宁斟了杯茶,“草民斗胆,殿下可以为草民介绍诸位兄长吗?”

      李长宁抿了口茶:“在现存的这些皇子中,太子殿下李景初气运了得,有众多朝臣追随,也是有谋略,但实属不为明君。他以做事皆为自我,心狠手辣毫无人情可言。三皇兄李景祈行踪甚少,几乎是退出了权谋。四皇兄李景洪仰仗母族力量,在前朝之上也有一席话语之地,现下对手下仁慈,但不知以后会如何行事。但是无论是在计谋还是实力都无法与太子对碰。剩余的六皇子李景律,生母过于低微,毫无资本。十一皇子太过年幼,无力争褚。”

      说完李长宁自己顿了一下。

      小说和前前世记忆重合的地方,就是李景初于元和二十五年正巧与夏至之日将李景洪所帅之军围剿,并将他斩落马下,从此烙下一生伤残。

      那么皇储之争,李景洪必败。

      而那个小说的结尾堪称潦草,而暴虐者注定不得民心,李景初注定衰落。

      那么还剩下谁?

      李长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性子内敛的人。

      李景祈?!

      三皇子李景祈,出生之时生母难产,从此生母烙下病根,于他十岁便去世了。父皇从来没有将他过继给任何一位妃子,似乎是早就将他抛在脑后,放弃了。

      似乎每一个强者崛起都是处之绝境而后生,也许那位三皇兄并不简单。

      刘瑾适时的来一句夸赞:“殿下果真聪慧,这便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李长宁感觉面前这人就像是前世高中的老师一般,在步步引导自己寻找最后解题的答案。

      “先生。”李长宁的手放到腿上,挺直腰背,郑重问道,“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无需焦虑,顺其自然便好。”刘瑾就如同令人心神安定的长者道,“殿下只需每日多瞧瞧三殿下即可,我会同殿下书信来往,殿下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

      令人心神放松舒坦的永远不是一个屋子。

      而是在这个屋子里曾经同你在一起待着的人。

      悄悄的屏住呼吸,鼻腔里的气息已经被记忆中的所充斥,那似乎是雪泥初融,阳光暖的早春,李长宁闻到了清甜的酒香,潜意识里好像记得这是最后一壶冬日藏酒了。自己似乎是窝在地板的软垫上,眼前模糊的人影在慢悠悠的晃着,深蓝色的衣袍垂了下来,看见的是那骨节分明适合持剑却又握着书卷的手,另一只手正缓缓的为她温着酒。

      李长宁努力且挣扎着将视线往上移,可是阳光明明温和却模糊了那人的眉眼,光圈儿似乎是故意做着对,不让她瞧见他。

      说的话也仿佛是被不断的扩大,听的不真切。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李长宁脑子里的光景被呼唤叫了回来,刘瑾疏离上挂着浅浅温和的眼眸难得掺杂些许着急,眉如墨画,清隽雅逸的面容就好似无暇之玉,墨色长发半束半披在身上,倒是在书生面相上多了几分潇洒无拘的风采。

      过了一会儿,李长宁才艰涩开口:“无事,这是老毛病了,动不动便会犯上一会儿。”

      她从未想过,前前世记忆之中,会有现在的自己不认识的人。

      这人似乎和之前记忆里墨蓝色衣袍,带着半面鬼面的男子是同一人。

      他是谁啊?

      “看来殿下身子似乎不虞,不若多呆一会,我去找医师为您瞧瞧。”刘瑾关切道。

      通过为公主把脉,得到公主身体状况,便如愿的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从而开始判断宫内的情况是何导致如此。

      好一个我为你好,实际是为我自己好。

      李长宁笑眯眯的推辞了:“多谢先生关心,长宁无碍,先生还有何话要同长宁交代的吗?”

      刘瑾道:“并无——殿下要想出宫现在便可直接出行,要有事当面同草民商量,直接来便可。您将马夫带走,他识得路。”

      又在她身边安插了一个人。

      可叹李长宁势单力薄,只是一位公主而已,并无其他可以放上台面的资本,只能利用自己的身份与这人交易。这个人给她的,偏偏也还是她所需要的。

      但凡不是她结合前前世和小说中的内容,得出面前这人没有加害她的理由,她都不敢再次收下这人。
      唯恐被架空,成了一位空壳的摆设。

      李长宁扯了扯嘴角:“还是要多谢先生了。”

      刘瑾得体回礼:“殿下多礼了。”

      李长宁心里有口气,觉得自己得去扳回一城:“那么长宁可以向先生询问个问题吗?”

      刘瑾笑的如沐春风:“当然可以。”

      李长宁一脸人畜无害:“关于沈将军之女,沈姑娘您可是特别熟悉?她是何时入的青云榜,以何化名?”

      刘瑾笑容里的春风僵了僵,又化开了:“这沈姑娘之父曾扬名天下,位列青云榜十三,但可叹觅城之战牺牲。正巧沈姑娘也颇具的一番才情,便以承父志,可跻身入得青云榜。”

      话里有漏洞可抓,但苦得那日同沈云笙聊天,虽然话中意思很明显,但终究没有把话说破。李长宁自己手中没有矛去攻对方的盾。

      李长宁决定打感情牌:“先生既然同意和长宁合作,以助长宁行动,获得双赢。又为何有所隐瞒?”

      刘瑾悠哉品着茶香:“殿下也多有所防范不是吗?”

      彼此带着刺猬衣服的合作伙伴,根本没有办法达成共同的目的,这不叫合作,这叫彼此谋利。

      李长宁闭眼,觉得被刘瑾他们知道自己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让他们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罢了。

      相反,沈云笙却是她迫不及待的目标。

      李长宁温和道:“还请先生请医师为长宁看诊。”

      雪亮的银针被收起来的时候,李长宁心里是发怵的,但表面上愣是不能表现出一星半点儿,依旧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眼前这粉色衣衫的姑娘收起医药箱,冲李长宁和刘瑾行了一礼。

      李长宁心想,呦呵,撞衫了。

      粉衣姑娘道:“殿下脾虚体寒,近来却有心火攻旺盛,看来是有烦心事所困扰。熬夜少眠并不是好习惯,还希望殿下能将此戒掉,莫要心情起伏大喜大悲,保养身体为重。”

      李长宁:……
      就说她讨厌看中医,看一次裤衩子都能被扒下来,最近熬夜看戏折子都直接被委婉点出来了,真丢人啊,她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多谢大夫。”

      “语秋,你先下去吧。”刘瑾开了口。

      语秋姑娘点了点头,行礼道:“是。”

      李长宁观察过,无论是纨素还是语秋,她们对刘瑾行礼是特殊独特的礼节,单膝下跪,一手扶膝,一手点地。

      而面对自己的时候,纨素知晓宫礼,行的便是宫礼,语秋则行的是女子之间寻常的交际礼。

      啧啧啧,看来旁边这人地位不低呀。

      李长宁转头便冲刘瑾眼含笑意道:“现在先生可以正确的说一下,沈姑娘的事情吗?”

      刘瑾笑咳道:“我同沈姑娘熟识,若是背着她将一切都抖落出来,岂不是背刺她一刀?殿下何不亲自去问,毕竟也不算得是陌生人。”

      李长宁心情很好的挑挑眉,表面拒绝,但这人还是透露了两个消息。

      一则沈云笙跟他熟悉,那么必定也是青云榜上中人。而且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只会在同一阶层上进行,那么说沈云笙在青云榜上的地位并不低。

      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她在江湖上的地位并不低。

      二则他给了她和沈云笙不是陌生人的身份,那么即是对两人合作的认可,即是可以继续深一步合作。

      李长宁感动得涕泗横流,谢谢后宫这些人多年给予她的锻炼,让她在关键时刻可以做出正确的阅读理解。

      李长宁饮下了一口杯中清茶,很香,余味缠绕在舌尖久久不散。

      “多谢先生,今日相谈收获颇丰,长宁告退。”李长宁起身浅浅笑道,说着莲步轻移,带着门口的丹心上了马车。

      马儿甩出声鼻响,“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轱辘滑动的声音跟随其后,片刻不到,整个竹里榭便再次恢复过往的宁静。

      黑色的身影也从房梁下翻身下来。

      “这公主走的时候怎么这么开心呢?明明刚才的谈话,她处处被你压着一头。”江流影黑衣飒爽,飘带浮起,腰处宽宽的布条勾勒出小少年劲瘦而又纤细的身材。

      刘瑾笑了一声。

      “子川兄。”江流影瞪大眼睛,“你嘲笑我!”

      刘瑾讨饶:“岂敢,岂敢,谁敢嘲笑小流影呢?”

      江流影忿忿道:“你现在的嘲笑更加明显了,你看你的眼睛里简直要把嘲笑溢出来了。”

      说完这话,江流影继续道:“我觉得这公主挺傻的,甚至有点阿谀奉承。”

      刘瑾:“怎么说?”

      江流影有理有据:“她竟然能对着这么空旷无聊的院子说这地方安心可以让心灵有个归宿,这话说的也不怕来个雷直接把她劈糊了。这明显是为了要得到咱们的助力,刻意说的话。”

      刘瑾:“你的意思是这个院子不好?”

      江流影对视:“好吗?”

      刘瑾:“果真是小孩子家家,一时片刻也闲不住。”

      江流影摇头晃脑,学着民间书坊里面老夫子的模样神态来嘲讽他:“哦,您好,您老人家好,顶大的年纪了,只会看书。您有本事您成个家啊,都快七老八十了,依旧是秋风中的枯叶,单蹦儿一个。”

      刘瑾:“……这话是谁教给你的?”

      江流影继续摇头晃脑。

      刘瑾:“说话。”

      见刘瑾有些恼了,江流影暗道不好,翁声翁气的说:“是我偷听前街隔壁拐角的三婶儿数落她儿子时学到的。”

      刘瑾再一次的体会到了教育孩子的麻烦,也是第一次的感受到孟母三迁这个词打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他又气又笑的拿着一摞子经书,搁在圆桌上。

      江流影:“啊?”

      刘瑾顺手抄起不知是谁落下来的长剑,挥了一下,剑鞘打人还算是疼:“啊什么?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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