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也的终末旅行》山蓼

453、番外五：如果143

　　因为睡得晚，隔天也起来的比较晚。
　　他们没怎么犹豫的……在电子资料保存区域又待了一天，看过更多前所未见的事物，才终于继续往上走。
　　走过平直的道路、经过从坡道滚落的机械残骸，遇到挡住路的机械残骸、钢铁或石块，就往旁边深不见底的断崖丢出去。
　　“一、二、三……”太宰治读着秒。
　　“听见了。”灯忽然说。
　　他说的是听见石头掉下去的声音。
　　太宰治停止读秒，低头看了眼断面之下，“哇哦，已经走到很高的地方了啊。”
　　“因为走了很久呀。”灯也看着底下，“太高了……什么都看不到。”
　　中原中也把最后一个零件丢下去，拍拍手掌，随口对太宰治道，“用你唯一有用的脑子算一下有多高了啊？”
　　太宰治装作没听见，继续站在灯旁边道，“真的走了很久啊。”
　　现在是上午时分，虽然没有下雪，可是天空还是阴阴沉沉的，总觉得再过一会儿又会开始下起细细的雪。
　　中原中也几步走到他们旁边，稍微把灯往后拉一点，“小心点，别站那么外面。”
　　灯乖乖往后站，顺手把太宰治也拉后面一点。
　　太宰治拿起望远镜，抬头朝上看了几秒，“差不多快到了呢，最上层。可能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就会抵达了。”
　　“好像走了很久哦？”灯也仰着头看，“可是感觉也还没走很久。”
　　原本觉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高墙、没有终点的旅途，都即将告一段落。
　　现在戴着钢盔，没办法摸摸头，中原中也就轻轻碰了碰灯的背。
　　太宰治也捏了一下灯的手指，“来到最上层附近之后还没走很久，可是从底层来到这里，已经走了很久了。”
　　灯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很久了，可是回想起来，好像也没有很久。”
　　中原中也侧头看他，“……如果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所有的事都是一下子就过去了。”
　　无论当下是什么样的情绪，痛苦或是喜悦，等事情过去很久之后再回想，就会觉得非常遥远，远的有些回忆不起来。
　　可是重要的事、绝对不想忘记的感情，也会深深的铭刻在心里。
　　灯轻轻点头。
　　他们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将路面的障碍都清理干净，就继续出发。
　　经过一段平直的路，继续往斜坡上走。
　　已经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离开电子资料保存区之后，他们就没再看见可以进入基盘内部的入口。
　　可能是被封起来了，也可能是往上建造最上层时，已经不需要那些地方了。
　　因为不再是为了建造基盘而建造高墙，而是为了建造不受不明生物干涉的地方而建造高墙，很多功能都可以被抛弃。
　　中原中也胡思乱想着，把目光从墙上挪开。
　　今天大概就要去到最上层过夜了。
　　只要想到这件事，他的胸口就莫名有些紧紧的，心跳会微微加快。
　　这是……近乡情怯吧？
　　不是即将回到横滨的近乡情怯……不、应该也有因为即将回到横滨、或是去到其他世界的未知而紧张，但主要还是因为即将去到最上层而紧张。
　　终于要去到一直想要抵达的地方，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上面有什么，都一定会有复杂的心情。
　　一段旅途的终结、新的旅途的开始。
　　中原中也紧了紧灯的腰，过了会儿，慢慢往前倾了倾，把身体靠到灯背上。
　　太宰治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转开目光。
　　中原中也当然察觉到太宰治带着敌意的目光了，可是他也没有理会，依然靠在灯的背上。
　　前阵子在物资充足的博物馆主建筑里住了将近半年，那段时间里灯养回来的一点肉，又因为后面要省着吃东西，再次流失了不少。
　　还是太过纤瘦了。
　　不过，只是靠在上头，就能感受到强烈的安心感。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听着摩托车的引擎声、灯轻轻的呼吸声，感受着他的背脊因为骑车的动作轻微的起伏。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刚来到阶层都市、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的时候。
　　当时因为种种因素，被灯抱过来抱过去，心中也有着难以避免的不安，现在却只感受到了安心。
　　……怎么会近乡情怯呢？
　　有灯在的地方，就是他要回去的、会让他觉得安心的地方。
　　摩托车匀速前进。
　　走过斜坡、走过平直的道路、再走过斜坡。
　　“好像在联络塔里面走的时候哦。”灯说，“一直循环往上的感觉。”
　　“有点像，可是还是不太一样，对吧？”太宰治笑了一下，“那里是一直绕着圈圈的往上，这里还有直直的路。”
　　虽然平直的路很短，可是和联络塔内部道路全都是稳步往上的缓坡不一样，这里有着真正平直的道路。
　　他们现在就骑在其中一条平平的道路上，前方才是继续往上的斜坡。
　　灯想想也是，“也是哦，联络塔里全部都是斜坡。”
　　“不过旁边的景色都一样。”中原中也顿了顿，补充道，“塔内的景色都一样，这里的景色也一直都差不多。”
　　虽然如此，比起只有中间的方块塔能看的联络塔，果然还是这里比较没那么无聊。
　　或许是路上还会看见机械残骸，也有可能是因为……心里其实有点希望这条路不要那么快到达尽头。
　　如果能一直一直走下去。
　　如果在这个世界也能真正衣食无忧、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绝望没有如影随形的话，那一直在这里走下去，似乎没什么不好。
　　中原中也不知道太宰治是怎么想的，可是他知道灯……一定也这么想过。
　　可是那都是不可能的假设。
　　不可能真的一直在这里走下去。
　　就连机械都即将全部停止运作，只剩下基干塔内的人工智能依然清醒着的世界，可能到后来连能让人类脱离地球规则的基盘功能都无法正常维持。
　　摩托车继续往前、继续往前。
　　细细的雪逐渐落下。
　　天色不知不觉慢慢转暗。
　　时间早就失去意义，去计算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也是没有意义的事。
　　太宰治轻轻吐了口气，白色的烟雾轻飘飘往上飘飞，一直去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盯着烟雾，伸手捉了一把，忽然感叹般的道，“竟然真的戒烟戒酒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下，也有些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件事，“……是啊。”
　　虽然在阶层都市里只找到一次能喝的酒，可是香烟其实很多地方都有，比酒还容易看见。
　　明明很常看见，车斗里也放着不少烟，他和太宰却都没怎么抽。
　　一开始还只是因为珍惜着抽，算是半戒烟而已，后来……已经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回想起来，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抽烟了。
　　灯也后知后觉的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哦？你们好久没抽烟了。我没关系的呀，我习惯烟味了，不用顾虑我的！”
　　中原中也低低笑了笑，“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戒了对我们自己、对你都比较好。”
　　太宰治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烟抽多了很容易得很严重的病，会一下子就死掉的哦！”
　　灯微微瞪大眼睛，“……还是戒掉比较好！”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顿几秒，又很认真的说了一遍，“嗯，戒掉很好。”
　　底层的人可能没有抽烟会生病之类的概念。
　　不过也可能实际上很清楚抽烟的危害，只是都什么时候了，能活多久算多久，谁知道战争、世界终焉、得病死去哪个先到来？
　　还不如及时行乐。
　　但也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想法，让博士没办法陪灯走太远的路。
　　中原中也思绪飘了飘，又被他自己收回来。
　　雪花规律的、稳定的飘落。
　　摩托车的印子从远远的地方往前延伸，又被轻微飘落的雪花缓慢遮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差不多暗下来之后。
　　灯把车速放的更慢，轻轻地说，“好像到了。”
　　车灯映照的前方，就是道路的尽头。
　　道路尽头的墙壁边，终于再次出现黑色的洞口。
　　中原中也环着灯的手又紧了紧。
　　灯慢慢将车子转了个弯，骑进一片黑漆漆的通道里。
　　里面依然不是什么都没有。
　　四面高耸漆黑的墙壁边堆着零星的铁和钢管，墙上有盘桓着的水管。
　　再往前骑一点，黑褐色的铁和钢管、蜿蜒的水管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什么都没有的墙壁。
　　通道尽头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位在圆环状的深坑之中、不断回旋而上的黑色楼梯。
　　楼梯非常陡峭，没有任何扶手，窄窄的阶梯面一根沿着笔直的、看不到顶端的铁回旋往上，一直进到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上下都是楼梯，底下不知道通到多深的地方，上面不知道延伸到多高的地方。
　　“……哈？要从这里上去吗？”中原中也有点震撼的说，“徒步爬上去？”
　　灯左右看看，又拿着台灯左右看看，“好像是哦？”
　　“每个要使用时空机器的古代人都要爬这个楼梯？！”中原中也还是不太理解，站在深坑边缘看了看，“会有人掉下去摔死吧！”
　　太宰治一脸深沉的说，“没办法爬过这个楼梯的人，去到其他世界也会很容易就死掉，这是最后一道关卡、非常重要的试炼啊！”
　　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重复一遍，“试炼……？”
　　“就是考试的意思。”太宰治异常悠哉的说，“通过考试的人就能活下去，没通过的人就会死在这里。”
　　灯抬头看看楼梯，又看看一脸轻松的太宰治，“太宰好像上不去。”
　　太宰治、太宰治大声说，“我怎么会上不去！我才是真正能透过聪明的头脑上去的人！”
　　中原中也听着灯刚才玩笑般的语气，又听太宰治这么回答，默默看了他一眼，“有替代道路对吧。不然你早就哀嚎了，怎么可能这么冷静？”
　　灯也还看着太宰治。
　　太宰治、太宰治和他们对视几秒，终于拿着台灯挪动位置，走到楼梯附近的墙壁旁边，笑眯眯的说，“既然你们诚心诚意的发问了……这里有升降梯。”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就着灯光，认真打量了一下完全没有任何开关的墙壁，“……升降梯？”
　　灯也好奇的凑到太宰治说的墙壁前，伸手摸摸，“唔、没缝隙。要踹踹看吗？”
　　太宰治默默把他蠢蠢欲动的手拉回来，“踹开了，我们可能也要爬楼梯了。”
　　因为升降梯可能会被踹坏。
　　他也伸手摸摸墙壁，又蹲下来，目光逡巡着搜索，“应该在这里……没错，就是这个。”
　　中原中也和灯都跟着蹲下来看。
　　墙壁底下有个非常不起眼的、标示着上下两个方向箭头的小小符号，看起来也不像面板，更像是画在墙壁上的图案。
　　太宰治毫不迟疑的碰了碰往上的箭头。
　　在他触碰的瞬间，中原中也好像听见了轻微的哔一声，紧接着，墙壁忽然由下而上的打开来，露出里面几乎称得上宽广的空间。
　　由于不是朝两边分开，所以再怎么摸也摸不到缝隙。
　　唯一的缝隙就是墙壁底部小小的箭头符号所在的极为低矮的坎，根本没人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所以说，设置的这么不起眼做什么啊！
　　能不能把箭头画的大一点！
　　中原中也在心里吐槽着，和灯一起站起身，看向墙壁内部展露出来的空间。
　　大概能一次容纳二十人左右，墙壁四面都是黑色的，虽然有暗淡的白炽灯，但是没设置镜子，感觉在里面待一段时间就会难免产生恐惧感。
　　中原中也默默拉住一下子就想要站进去看看的灯，“……这个升降机，能行吗？”
　　不会运行到一半突然坏掉吧？
　　他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在最后的时候因为不想走路而发生什么事，就太可悲了。
　　太宰治斩钉截铁的说，“当然能行。我问过三号了，负责维护这台升降机的机械停止运作的时间还不久，基本上还能使用。”
　　中原中也顿了顿，“基本上？”
　　虽然他相信太宰治的判断，但问题是，机器故障不故障，应该不是太宰能靠机械停止运作的时间判断出来的吧？
　　太宰治嫌弃道，“你不敢搭就自己走楼梯上去，胆小鬼。”
　　“不是胆小，是小心。”中原中也说。
　　灯左看看右看看，决定道，“我听听看就知道了。先让升降机运作一次，那个箭头应该可以让升降机从上面下来吧？”
　　确实可以。
　　这样也更能保证升降机的安全性。
　　太宰治再次蹲下来，又碰了一次往上的箭头。
　　墙壁无声关上。
　　紧接着，有轻微的、升降机启动的声音。
　　在中原中也听起来很轻微，不过在灯听起来应该非常清晰。
　　灯闭着眼睛，很认真的听了听，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眼睛，“状态非常好，没有坏掉。”
　　虽然已经确定升降机的状况了，但是升降机还在持续往上，墙壁底部向上的箭头还微微亮着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箭头上的光才终于暗下来。
　　太宰治碰了碰向下的箭头，让箭头亮起来，又忍不住啧啧两声，“这么高，走楼梯会走到虚脱。”
　　中原中也凉凉道，“只有你会走到虚脱。”
　　“灯也会累哦。”太宰治说，“只有蛞蝓这种恶心的软体生物不会累。”
　　中原中也额冒青筋，深深吸了口气，实在没什么心情理他。
　　他们安静下来，静静盯着关闭着的墙壁看。
　　好像在面壁思过一样。
　　灯回头看向摩托车，捏住太宰治的衣角，“……等一下要骑摩托车上去吗？”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真的是最后了。
　　最后一次搭乘阶层都市的升降机。
　　他们即将抵达阶层都市的尽头，永远不会再回来。
　　太宰治轻轻握住灯的手，眉眼微弯，“可以骑上去，还不用那么急着和摩托车告别。”
　　灯微微抬头看他，眉眼也微微弯起，“嗯！”
　　中原中也也轻轻握住灯的手，捏捏他的手掌。
　　又过了好一会儿，箭头才再次暗下来。
　　太宰治碰了碰朝上的箭头，墙壁再次由下而上开启。
　　升降机的地板上原本空无一物，现在再次开启，内部突然出现无数厚重的积雪。
　　太宰治抬头看看天花板，“原来是这种设计。”
　　大概是后来天花板会打开，才会有积雪落在地板上。
　　幸好刚才有先让升降机上去一次，不然他们直接进去的话，掉落的积雪就会落在他们身上了。
　　中原中也默默想着，率先踏进去，稍微环顾四周。
　　灯光从地面角落的两个灯管发出来，光线已经很是黯淡，能照亮的地方很有限。
　　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有和外面墙壁底部一样的白色小小箭头符号，现在都暗淡着没有亮起。
　　灯把摩托车骑过小小的坎，骑进升降机里。
　　太宰治等灯停好了，就伸手碰了碰向上的箭头。
　　墙壁无声的、缓慢的往下关闭。
　　完全关上之后，随着一点轻微的震荡，升降机也稳定的开始运作。
　　“……好黑。”太宰治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没镜子，感觉好闷。”
　　“很快就到了。”灯没有下车，就坐在车上安慰道。
　　太宰治盯着摩托车看了几秒，忽然跨到后座上坐好，一把环住灯的腰，心满意足的说，“好久没坐在这里了，好怀念。”
　　他上次坐在后座，还是中原中也刚来到阶层都市，只能坐在挎斗里的时候。
　　中原中也也看了眼挎斗，默默坐进去。
　　当时只想着要赶快动起来，实在没什么心思感受，现在认真体会起来……挎斗真的非常舒服。
　　不过比起舒服，还是安全比较重要，车子绝对不能让太宰骑。
　　灯轻轻摸摸摩托车，“摩托车陪我好久好久了。如果没有它，我、我们可能都没办法来到这里吧？”
　　“不是可能，是一定。”太宰治把身体靠到灯背上，闭上眼睛，低声道，“没有摩托车，我们一定没办法走到这里。靠着两只脚，又能走多远呢？”
　　能走多远呢？
　　或许幸运的话，总有一天也能靠着两条腿走到这里来，但至少也要花上比现在还要多数倍的时间，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可是摩托车没办法再跟着我们继续走了。”灯静静地说。
　　中原中也侧头看向灯，低声道，“不要难过太久。”
　　灯弯起唇角，眼神依然很安静，“嗯，不要难过太久。”
　　有些事情、有些事物，如果不抛下的话，就没办法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