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也的终末旅行》山蓼

443、番外五：如果133

　　即使已经来到基干塔底，在黑科技的作用下，基干塔看起来依旧宛如画在天空上的平面，无法感受到巨塔的压迫感。
　　不过正是因为知道这座塔原先的存在感和压迫感，反而更能体会到能把塔在人的视觉和感觉中都变成平面，是多么惊人的技术。
　　他们在基干塔的大门前停下来。
　　虽然说是大门，可是看起来就和普通的塔壁一模一样，没有看见疑似门的裂缝。
　　“晚上灯光亮起，就能看见门缝和开关。”机械圆圆的眼睛亮起光，“请将手放到这里。”
　　她示意着门边一个细细窄窄的长方形面板。
　　太宰治走下挎斗，意味不明的瞥了她一眼，接着抬手碰了碰板子。
　　板子亮起轻微的光，发出哔一声，基干塔的门朝着右边滑开。
　　基干塔内部灯光明亮，将内部长长的通道照亮。
　　机械率先走进去，又回过身，朝着他们微微低头，“欢迎来到第三基干塔。”
　　她的声音和另外一个女声重叠在一起。
　　一个……简笔画一般的半透明人形，突然出现在机械后面。
　　及肩的发、长长的身体、活泼的神态，即使只是简笔画，依然能轻易初步判断人工智能的个性。
　　更何况，她头上的固定片也明晃晃的显示着她兴奋喜悦的心情。
　　“请进。”人工智能又说了一遍，身体微微拉长，语气很平静的说，“我没办法离开基干塔，只能请Y476帮忙带路。好多好多年了，终于又见到人类了……真开心啊。虽然当初也是我自己关闭基干塔的，可是真的很开心。”
　　看来是个话很多的人工智能。
　　中原中也想着，默默把车骑进去。
　　里面是一条长长的、仿佛看不见尽头的道路。
　　道路周边有明亮的光，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没看见类似白炽灯的东西。
　　通道顶部的钢铁互相交错成厚重的三角形，两边也是无数钢铁和水管，灯光无法完全将四周照亮，光线由内而外逐渐变淡，通道之外就是深沉的黑暗。
　　“这条路的灯光也很多年没有亮起了。”人工智能半透明的身影在前方滑行飘移着带路，“这是让塔内外的人进出沟通使用的道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我、机械们，也很久没有出去了。”
　　——人工智能无法离开基干塔，是依存着基干塔存在的存在。
　　他们在有关于人工智能的书中就已经读过类似的知识。
　　人工智能忽然把自己的身体拉的很长，在钢铁和管道之间盘桓扭转，像是某种虫类，当然更像是幽灵。
　　她的语气依旧称得上平静，可是语调和神态依然很是活泼，固定片上表现的状态也没有变，“这里遗留下来的物资很多，可以在这里休息好了再继续行走。”
　　灯望着她长长的身体，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身体拉的这么长？”
　　“因为开心。”人工智能说，“能再和人类互相交谈，让我非常开心。”
　　太宰治在见到人工智能之后第一次开口，“人类？在你眼中，他们都是人类吗？”
　　“是的。”人工智能把自己的身体又缩短了，缩的非常短，完全贴在地上滑行，“人造人虽然和我们有着类似的来历，但在构造上和人类更为相似。若是不将人造人划分为新的生命形式，那么称之为人类、视之为人类，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她这段话说的有些制式，似乎不只回答过一次而已。
　　中原中也正想着，就听人工智能道，“好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了，真怀念。”
　　……看来以前有段时间，关于人造人的身份问题被拿来讨论过，大概还引起不小的争议。
　　想想也是。
　　像灯这种和普通人类有显著不同的人造人，究竟能不能称作人类，一定会有很多不同的声音。
　　不过，如果以灯“宠物”的体质和人造人是探索其他世界先锋的两件事看来，人类想必没有将人造人视作人类。
　　一直笔直的通道正前方，出现三个路口。
　　无论是继续直走，还是左拐或右拐，通道和周边的景色都没有改变。
　　人工智能的身体朝右边挪动过去，“接下来请往这边走。”
　　这两天带路的机械Y476原本一直静静跟在旁边，在即将抵达三岔路口的时候，终于再次开口道，“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就拐进左边的路。
　　灯好奇的看过去，“她要去哪里呀？”
　　“她要去休息了。”人工智能说，“那条路通往机械们休息的地方，你们好奇的话，也可以过去看看。”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下，“我们现在又要去哪里？”
　　“去人类休息的地方。”人工智能说，“以前少部分的人类会将基干塔作为旅游的地点之一，那里还保留着非常舒适的空间。现在外面已经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你们一路走来一定很疲惫，请好好休息一下。”
　　太宰治意味不明的笑笑，“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自说自话呢。我们还没说过要留在这里休息吧，你就擅自安排了行程？”
　　人工智能有些愣住了，身体接着缠绕了一下，头顶的固定片一下子转向难过抱歉的标示，“非常抱歉。如果你们想直接前往升降机，也是从这条路走……”
　　“我们有说过要去升降机吗？”太宰治又道。
　　人工智能脸上依然带着的微笑似乎变得有点僵硬，头顶的固定片也闪闪烁烁，一副要故障的样子。
　　灯盯着她的固定片，喃喃道，“这就是霓虹灯？”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忍不住笑出来。
　　太宰治也笑出来，原本一副刻薄刁难的模样瞬间消失，和颜悦色的对人工智能说，“第三基干塔的人工智能，三号。你的工作和人类很少直接接触，本来就以喜欢自说自话在人类之间出名。这么多年没有接触过人类，你自说自话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呢。”
　　根本就是和颜悦色的在骂人。
　　中原中也默默的想。
　　可是人工智能……暂且称呼她三号吧。
　　三号自说自话的情况确实挺严重的，如果换个比较不敢开口说出自己要求的人，恐怕就会不知不觉被她留下来，不知道留多久才能继续往前走。
　　这么想想，好像也有点恐怖。
　　比如说，人工智能对时间的观念与人类相异，一不小心就把进入的人留了好几年，导致包含心理问题在内的各种其他衍生问题什么的。
　　机械自认为在做着对人类好的事，其实对人类反而是毁灭性打击的另类反叛……？
　　中原中也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挥散。
　　虽然可能真的会有这种事出现，但绝对不会出现在阶层都市里。
　　阶层都市的人工智能无论个性如何，都是以神明的概念制造出来的。
　　即使交流比较困难，还是能察觉出来人类在想什么、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
　　只是没有通过“询问”的步骤，就直接做了决定，反而会让难搞的人类觉得她在自说自话，有受到强迫的感觉。
　　即使那本来就是人类心中真正的想法。
　　三号也是因此，固定片像个霓虹灯一样闪来闪去，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反应比较好。
　　太宰治欣赏了会儿霓虹灯一样的固定片，才笑着道，“就带我们去休息的地方吧。我们整理一下物资，稍微休整之后就离开。大概停留一天，物资就麻烦你了。”
　　三号头顶闪烁的固定片终于停在开心的状态，身体再次拉的长长的，“好的，请往这边走。”
　　好像也不敢再太过自说自话了。
　　灯看了太宰治一眼，小小声的对中原中也说，“太宰好……”
　　半天没有说出下文。
　　中原中也又忍不住笑，“好坏，对吧。”
　　灯偷偷点头。
　　虽然是偷偷摸摸的样子，可是就在太宰治旁边而已，所以真的只是做个样子。
　　就是在开玩笑。
　　太宰治笑起来，“这算什么？”
　　只是对一个已经确定不会对他们包藏祸心的人工智能直白的说出请求而已，什么交涉技巧都没用上。
　　他不过是需要让有些粗线条的人工智能知道，他们没有打算在这里停留太久。
　　又走了一段路，摩托车终于离开三角形的通道，拐进一个梯形的门内。
　　门内依旧是通道，可是变得窄窄的，一台摩托车就快占据了整条道路，旁边没有护栏，头顶偶尔会出现像是限高一样的钢铁。
　　道路之外一片深黑，只能借着灯光看见底下一些交错的钢管和钢筋。
　　基干塔贯穿整座阶层都市，道路旁边的断崖之下，应该深不见底。
　　灯看着在墙壁上、地板上晃来晃去的人工智能，问道，“为什么要关闭基干塔呀？人类还有很多很多……之前还有很多哦。”
　　“发生了很多事。”三号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回忆，头上的固定片转为难过的图案，“人类的国度之间发生战争。一开始对我们没有影响，可是后来出现试图毁灭基干塔，想要让全世界都毁灭的人……六号妹妹与人类最亲近，遭受到了很严重的攻击，最先决定关闭基干塔。”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发生了很多事。后来其他的姐妹为了保证基干塔的安全，决定先暂时将基干塔关闭。”
　　“暂时。”太宰治说，“这一暂时，就关闭到了人类差不多灭绝了呢。”
　　“因为权限的关系。”三号说，“进出基干塔的入口，只能由人类验证。”
　　中原中也突然回想起刚才进来的时候，机械没有自己打开门，而是让太宰治下车开门。
　　他当时没怎么多想，原来是有原因的啊。
　　三号再次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改写了出口的程序，能让机械们从基干塔离开。但是离开之后，没有人类帮忙验证，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也是直到第一批机械离开基干塔，才知道外面已经一个人类都没有了。”
　　而且也不是立刻知道的。
　　三号在第一批机械一直没有回来之后许久，才终于再次钻研出可以远端和机械沟通、透过机械的双眼注视世界的程序。
　　机械们已经走了很远。
　　无论走多远都没有人类的影子。
　　仿佛人类在一夕之间全数消失，一直和人类生活的机械也基本都停止运作。
　　不过当时还有不少职责与人类无关的机械依然在运作，从那些机械口中得知，战争的规模太过庞大，很多人死去了，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人类究竟去了哪里，机械其实也不清楚。
　　后来的后来。
　　人类已经撤到没有机械的底下阶层，除非人类主动接近基干塔，否则双方都没有办法再进行交流。
　　“可是阶层都市太大了，每一层都很大很大。”三号说，“能抵达基干塔的人类少之又少。我自从关闭基干塔之后，还是第一次遇见人类。”
　　“你其他的几个姐妹呢？”太宰治问，“不久前，有个基干塔失去管理者了吧。”
　　直接就戳了三号的伤心事。
　　中原中也迅速瞥了眼她头上的固定片。
　　甚至都不用看固定片，她的脸就仿佛要哭出来一样了。
　　可是一个投影，怎么可能哭呢？
　　她们多么伤心都没有眼泪。
　　“……那大概是六号妹妹。”三号的神情变得很平静，只有固定片依然展现着悲伤的情绪，“我们几个姐妹已经和六号妹妹失去联系很久很久了。关闭基干塔后，我们都忙碌于修补被战争损毁的都市功能，彼此之间联系很少，很久之后才发现已经无法联系上六号妹妹了。”
　　三号不太擅长沟通交流，这件事在太宰治找到的《都市心脏》中也有写到。
　　不只是三号，书里也提到了其他人工智能的不同个性，其中有两个很喜欢说谜语般话语的人工智能。
　　如果询问她们问题，她们绝对不会把答案清楚的说出来，反而喜欢使用模棱两可的、诗句或谜语一样的语句回答，让人们自己去猜想。
　　中原中也回想起来了。
　　六号人工智能，似乎就是其中一个谜题爱好者。
　　太宰治微微挑起眉，“大概是？所以你并不确定是不是她？”
　　三号把自己的身体直立起来，和摩托车的高度平行，面对他们、倒退着往前走，“时间过去太久，很多机械休眠，基干塔的功能丧失了很多，其中就有和其他姐妹联系的方法。我也已经很久没和其他姐妹联系了。”
　　中原中也顿了顿问，“即使其中一个基干塔失去管理员、失去功能，也没办法知道是哪一个？”
　　“只能推测。”三号说，“按照需要重新补强的功能推测，大概是六号妹妹。她的工作其实已经大致停摆很久了，这次她的所有工作，就是真的……完全被其他姐妹接手了。”
　　她安静下来，静静地在摩托车前方飘浮，过了会儿才换了个方向，“请往这边走。”
　　走过门之后，依旧是通道。
　　这次两边都没有墙壁，也没有水管或钢管，他们走在无底深渊之上，两边铁质的护栏只有不到半人高。
　　头顶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光线从贴在护栏旁路面上的长方形玻璃块投映出来，是浅浅的、暗淡的白。
　　灯越过中原中也的肩，看向前方带路的人工智能，“你都在这里做什么呀？”
　　“和机械们聊天，偶尔也会写写日记、写写故事，记录以前发生过的事。”三号说，“不过我的故事是用二进制书写的，人类可能难以阅读呢。”
　　灯用特别信赖的眼神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
　　太宰治很诚实的说，“用二进制写的故事，我看不懂啊。”
　　人工智能又拉长了身体，心情变得很好，“你是很聪明的人类。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理解。”
　　太宰治笑道，“想让我们在这里多待几天？”
　　“我当然想。”三号说，“可是我没办法阻止你们的步伐。去到最上层、离开这个世界，对你们比留在这里更好。”
　　“那你呢？”灯问，“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是的，我会一直留在这里。”三号缩短了身体，来到灯旁边，“可以离开的机械们陪伴着我，她们停止运作之后，就换我陪伴着她们了。直到都市备用的备用的备用的电力用完为止，我都会一直存在……还可以陪她们很久很久。”
　　“就算她们都不知道了吗？”灯问。
　　“是的，就算她们都不知道了，我也会一直陪着她们。”三号说，“不只是她们，还有整座都市。我想见证都市的死亡。”
　　灯静静地问，“只有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吗？”
　　“会呀。”三号说，“一定会觉得孤单、觉得寂寞。我们的程序不允许我们陷入无理智的状态，所以会清醒着、非常清醒的面对孤寂的世界。如果是六号妹妹，就会说……永恒的不眠症之类的话吧。即使如此，我也想醒着。或许有一天，我能写出让我可以离开基干塔的程序呢。”
　　她换了个位置，再次游移到地面上，对灯说，“不要难过，所有事物都会迎来终结。我只是想守护我想守护的事物，直到我无法再守护的最后一刻。”
　　中原中也低声道，“神明……吗？”
　　“是也不是。我、我的姐妹们，准确来说都是失败的神明。”三号说，“能做到很多事，也不能做到很多事。”
　　太宰治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的说，“拥有情感，就是你们最失败的地方。”
　　三号头顶的固定片状态闪了闪，变换了一下，最后落在平静的状态。
　　她微微笑着，轻轻地说，“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