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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避火图(大修)   温杏随 ...

  •   温杏随那婆子曲曲折折入了醉仙楼后门,转至二楼小轩。

      醉仙楼里当家的花妈妈见了温杏,两个叙了半日唇舌,把来意说分明。

      花妈妈狐疑地上下打量眼前人,道:“姑娘果能医好花柳病症?
      金陵城里多少老医、官医,连告老的太医,都只推说棘手,百方难治。
      你一个年轻姑娘,又未出阁,敢说这话?”

      温杏淡淡道:“口说无凭,我今日也带了些药粉在此,好与歹,妈妈若肯信,便取人试上一试。”

      花妈妈听罢,沉吟半晌,终究叹了口气,引着温杏下楼往后院僻净处来。

      转过厨房,便是一间半旧柴房,门扇紧闭,一股腥秽之气先扑鼻而来。

      推门入内,只见阴暗之中,躺着三四个人,都已是病势沉重的模样。

      有的遍体生疮,脓水淋漓,腥臭难当;有的眼瞎耳聋,面黄肌瘦;有的喉舌生烂,饮食难下,只剩一口气在。

      一个个形容枯槁,奄奄一息。

      晦暗昏沉之中,门扇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天光从外头斜刺射进来,破了这满室的黑暗。

      草垫子上的姑娘们忽觉眼前一亮,缓缓抬起沉重如铅的眼皮,循着那一线光亮望将过去。

      只见门口立着个陌生的小公子,身形清瘦,衣饰齐整,与这污秽柴房格格不入。

      她们的眼珠早已枯槁无神,灰败无光,如同死鱼一般,微微转动一下脖颈,呆呆望着门口。

      眼中无喜无悲,无惊无惧,只剩一片死寂麻木。

      温杏见了这般情状,不觉心中恻然。

      花妈妈以手掩鼻,嫌恶道:“这几个都是症候重了的,医药罔效,只怕熬不多几日了。

      楼里还几个女儿,方才发疮,如今只用着轻粉、水银膏、大风子油抹擦,又吃些苦参、土茯苓汤,也只是暂且压着,断不了根。”

      温杏闻言,蹙眉摇首道:“水银、轻粉虽能暂压疮毒,却是至毒至猛之物。

      用多了,蚀骨髓、伤脏腑、坏牙齿、落须发,轻则手足麻木,筋骨疼痛,重则神志昏乱,呕血不止。

      便是一时疮口收了,那毒却钻入五脏六腑,日后浑身溃烂骨痛钻心,口不能言齿落发脱,比花柳之毒更要人命。

      十个人里,难得有一个能真正痊愈,九个半都要被这药毒生生害了,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花妈妈听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长叹一声,放下了掩鼻的帕子,声音哑了半截。

      “姑娘说得半点不差,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我们这等人,命比纸薄,明明是贱人,明知是毒药,却一个个都还不想死,只求暂且苟活几日。

      便这般不人不鬼的活着,谁又有甚么好法子?

      你若果有手段,真个医得好时,我便替她们谢你超生,许诺些银钱也使得的。”

      温杏见她应承,心中稍安:“也不要你感激,也不要你银钱,只是有几句歹话,须得先与你们说个明白。”

      她转向躺在草垫子上的姑娘们。

      “我有一剂药,或可治花柳病。

      是新近才配出来的方子,未曾试过,保不准就有一两个用了药全不济事。

      更有一层,是药三分毒,谁也不敢打包票,万一有些不妥当,反倒添了别样病痛,也未可知。

      几位姑娘若愿意搏一搏命,便来试试我的药。

      兴许有人吃了痊愈,也兴许有人治不好,反倒落下暗疾。

      这些利害,我一五一十都说明白了,你们心里要有个数,情愿便试,不情愿便罢,我绝不勉强。”

      /

      这醉仙楼足足三层高楼,飞檐画栋,占地广阔,前临秦淮河,后通三街巷,在金陵城中算是第一等热闹所在。

      温杏走出柴房,花妈妈早换了副面孔,殷勤备至地亲自引路。

      乍一离了黑黯地,外头天光大亮,白日晃眼,照得她眼前一花,几乎睁不开眼。

      温杏一手轻挡在额前,慢慢眯起眼儿,仰头望天。

      好个朗朗乾坤。

      花妈妈只道她是见了这三层高楼,心下震慑,便道:

      “我这醉仙楼往来的都是贵客,你且看这二三楼,尤其是三楼,连糊窗户的纸都比一二楼贵。

      那些王孙公子身娇肉贵,便是来嫖宿,也不肯将就,这三楼,便是专替他们造的。”

      温杏默然不语,将要出门时,踅身问道:“不知这左近可有稳妥可靠的租房牙人?烦你指引一个,我正要寻个住处安身。”

      花妈妈笑道:“这有何难,出后街去,过河转角那巷口便有几个牙婆经纪,专做赁房买卖,尽可寻她们。”

      温杏谢了,一路从醉仙楼后门走出。

      才刚转身,脚下不曾提防,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身躯甚是高大,胸膛坚实灼热,穿一身大红衣裳,端的是好富贵。

      温杏被撞得一怔,倒退几步方才站稳。

      只见那汉子发髻松松,头戴白玉簪,并不躲闪,只把身儿立定。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慢慢拱手唱个喏:“小生有礼。”

      温杏看他一眼,只当不小心相撞,并不答话,转身便走。

      不料那汉子赶前几步,拦在面前,笑吟吟道:“嗳,且慢,不知这位……公子,大清早来醉仙楼,有甚要紧事么?”

      温杏脚步不停,边走边道:“来醉仙楼,自然是寻花问柳。”

      男子拍手朗笑:“哈哈哈妙极妙极,小弟也是个爱寻花问柳的,你我兄弟,正是有缘。”

      温杏一路行到河埠头,只待唤个船家渡将过去,身后那人依旧如狗皮膏药一般,粘缠不放,她心中早已不耐。

      “你到底要做甚么,直说不妨。”

      男子笑道:“不做甚么,只是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罢了。”

      温杏不爱读诗词,没听懂他话中意思,倒听了一耳朵“嘤嘤嘤”,心下纳罕,抬眼细细打量这红衣男子。

      那男子本是高抬下巴,见她打量,只当她认出了自己。

      不知怎的,耳根先自红了,手脚竟有些局促,先前那番倜傥荡然无存。

      温杏皱了皱眉:“公子眼圈发黑,面色萎黄,腰肾必是虚的,想是近来饮酒过甚,该收敛些才是。”

      男子登时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温杏略过他,登上扁舟。

      男子回过神来,追了几步,喊道:“我们见过的,我姓林,姑苏林,你尽向周围人打听,没有不知道我姑苏林氏的。”

      扁舟离了河埠,摇摇曳曳,早去得几里水面。

      舟子把竹篙一点,嗤笑嘟囔道:“甚么姑苏林,如今这世道,冒他皇商林家名头的,一抓一大把。”

      复又回头,对着温杏笑道:“公子一看便是好人家出来的哥儿,不晓得这金陵地面的门道。
      如今城里但凡做生意的,哪个不扯起姑苏林家的旗号在外招摇?
      公子面皮嫩,可休要被这些光棍骗了去。”

      温杏听得新奇,问道:“姑苏林是甚?恁般有名?我却不知。”

      舟子嘿嘿一笑,撑着船,口沫横飞。

      “自然是出身姑苏的皇商林家了。
      传说姑苏林家富可敌国,金银堆山,米烂成仓。

      林老爷生得不凡,被顺德郡主招为郡马,顺德郡主又是宁国长公主的独生女儿,宁国长公主是皇爷胞妹。

      林家如今非寻常商户可比,皇亲国戚一般的门第,天下再没这般富贵的,也再没这般有权的,冒名顶替的多如牛毛,公子千万仔细。”

      温杏听了,心下暗自盘算,莫不遇着个撞幌子行骗的?

      这般一想,便把那男子先前的行径都看作是骗局圈套,不再多想,凭舟顺水而去。

      /

      林璋之站岸边,只瞧着那叶小舟离去,饶有兴致。

      忽而醉仙楼内慌慌张张窜出一个小厮,身上穿绸布短打,跑到近前。

      见到他,悬着的心方落回肚肠里,叫苦道:“我的好爷,怎生独自到这里来?
      出来也不叫小的们跟着,还穿得这般单薄,倘或受了风寒,小的们怎担待得起。”

      林璋之一挥手,喝道:“去,少啰嗦。”

      小厮笑嘻嘻觍脸道:“爷,生意,谈成了?”

      林璋之嘴角一扬:“你爷爷我出手,几时失手过?”

      小厮忙奉承:“嗳哟,那可是几十万两的大单子!爷这几日忙前忙后,又是在画舫请人游江,又是在醉仙楼请人吃酒。
      若非爷这般本事,谁能办得下来?老爷和娘娘知道了,必定欢喜的”

      林璋之道:“少聒噪,你快去另开几间房,把楼上那几个醉汉一一安置了,咱们好家去。”

      小厮连声应道:“合该家去的,郡主娘娘眼看便要起了,倘若起来不见爷,知道爷吃了一夜的酒,又要动气,少不得打骂小的们。”

      林璋之啧道:“恁般啰嗦,回去我重赏你们,怕甚么。”

      才踱了几步,他忽地立住脚,唤过身边小厮。

      “添福。”

      小厮虾腰静候吩咐。

      “你且跟着前头那船,打听打听船上的是哪家人……”

      话方出口,又觉不妥,那姑娘穿着男装,叫这厮晓得了,有损姑娘家清誉。

      忙又喝道:“且住,先莫去了。”

      添福纳罕:“爷,不知要打听谁?”

      林璋之犹豫道:“昨日画舫对面,有个用针缝皮肉的姑娘……”

      小厮恍然拍额:“哦,是她啊!”

      林璋之长眉一蹙,目光冷冽:“你记得她?你怎么记得她?”

      添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讷讷道:“小人昨日见她上岸,接她的车,是温院使家的。”

      林璋之恍然。

      怎的会是温敞那个老杂毛家的姑娘?

      不对啊,温肃览和温肃觉都在金陵,怎么温家姑娘倒从龙江关来?

      添福苦着脸,趁机劝道:“爷,小的本不敢多舌,只是……照如今的架势,爷若认真玩下去,那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林璋之瞪了他一眼。

      添福忙住了嘴。

      半年前,大爷前往闽浙去给林老太爷贺寿,郡主趁机为大爷择亲,设宴请遍贵女,郡主、县主毕集,温家有女亦在末座。

      不意席间,郡主独独引这温大姑娘入内室叙话。

      一日过后,便有风言,温大姑娘得郡主青眼,将嫁入林家。

      传得久了,竟变作林璋之心慕温姑娘,执意要娶。

      后再设宴,有人提及此事,问是否好事将近,温大姑娘只说与郡主投缘闲话,并无婚约。

      然流言愈烈,反越描越黑。

      兴宁伯的小孙子梁综,素与林璋之不和,趁势接近温姑娘。

      据说梁家夫人邀温家夫人小姐过府看戏,席间很是满意温大姑娘柔顺婉约。

      于是又有风言,温姑娘嫌林璋之人才品性不及梁综。

      一来二去,梁综借踩着林璋之,在金陵出尽风头。

      林璋之月前回到金陵,才发现自己平白受辱,声名大损。

      偏偏此事不好大声分辩。

      勋贵人家最重体面,若较真辩驳,反倒落人口实,显得心虚,倒像真把那小门小户放在心上一般。

      正是癞蛤蟆落在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

      及林璋闻得这般谣传,怒不可遏,拍案大骂。

      放言道:“我连那温大姑娘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恋慕之说?我身边红粉无数,她又算甚么东西?”

      话一出口,又被人添油加醋传将开去。

      不多几日,金陵人都说林璋之眠花宿柳,红粉知己太多,早已染了花柳之病,故此才口出狂言,遮羞抵赖。

      这回郡主被气了个倒仰,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林璋之放出话来,说温家女他纳定了。

      他也疑惑怎么好好的话会传成这样,几番查看,没查出眉目。

      林璋之径自提脚走了,才行几步,心头一转,想起一桩要紧关节。

      便喝住小厮道:“你去,把这楼里的鸨儿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小厮应了一声,颠颠地去了。

      /

      他回至三楼常年包下的雅间。

      房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先前吃醉的几个汉子,都各自往别房安歇去了。

      临窗设有一张水磨白梨木罗汉榻,换了新的锦褥,边儿上设着檀木雕花小案几,上设香炉,熏着百合香。

      清雅齐整,无一丝酒气。

      他便在榻上坐了,取过茶盏,呷了一口热茶。

      花妈妈掀帘进来,一进门,道了个万福,满脸堆笑。

      “不知公子唤老身来,有何吩咐?”

      林璋之放下茶盏:“方才我见一人,跟着你往后院去了,那人是来做甚么的,你老实与我说,休要瞒我。”

      花妈妈心里一突,暗自盘算。

      那位姑娘冒着名声不要,白给楼里女儿治病,怎好将她真实身份抖出来?

      况且楼中女儿染了花柳,一旦声张,生意便要塌了半边。

      左思右想,陪上一脸笑,从容回道:“哦,您说那位小官人啊,他是来向老身讨几幅避火图的。”

      他一听“避火图”三字,登时脸冷了下来,怒而拍桌。

      花妈妈骇得不敢言语,悄悄抬眼看他。

      林璋之正要怒骂,却突然想起桩事。

      当时自己放了话,必要纳温家女做妾,又有些自己的风言风语。

      温家不敢得罪他,又舍不得女儿,少不得推一个人出来。

      难不成……

      花妈妈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贵公子,面皮忽地涨红,她不解何意。

      却见他挥了挥手:“退下吧。”

      花妈妈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避火图(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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