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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糖糕 ...

  •   扁舟离了河埠,摇摇曳曳,早去得几里水面。

      温杏没听清林璋之的话。

      也不甚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炫富。

      舟子把竹篙一点,嗤笑嘟囔道:“甚么姑苏林,如今这世道,冒他皇商林家名头的,一抓一大把。”

      复又回头,对着温杏笑道:“公子一看便是好人家出来的哥儿,不晓得这金陵地面的门道。
      如今城里但凡做生意的,哪个不扯起姑苏林家的旗号在外招摇?
      公子面皮嫩,可休要被这些光棍骗了去。”

      温杏听得新奇,问道:“姑苏林是甚?恁般有名?我却不知。”

      舟子嘿嘿一笑,撑着船,口沫横飞。

      “自然是出身姑苏的皇商林家了。传说姑苏林家富可敌国,金银堆山,米烂成仓。

      林老爷生得不凡,被顺德郡主招为郡马,顺德郡主是宁国长公主的独生女儿。
      宁国长公主是皇爷的胞姐,长姐如母,有抚育皇爷之功。

      林家如今非寻常商户可比,皇亲国戚一般的门第,天下再没这般富贵的,也再没这般有权的,冒名顶替的多如牛毛,公子千万仔细。”

      温杏听了,意外地挑了挑眉,倒不曾料到,这个林璋之出身竟如此显赫。

      等等!

      温杏蓦地心头一凛。

      梦中说她日后得罪豪门巨富,终被锦衣卫拿入天牢,莫非那个权贵,就是林璋之?

      一念惊起,浑身如遭雷击。

      温杏猛然急回头望向河岸,舟行已远,半点岸上人影也瞧不见了。

      只可惜梦中关于那些便太的信息都太模糊了,姓名容貌都如同有雾遮挡似的。

      林璋之立在岸头,凝眸望着轻舟随波渐远,怅然若失。

      “添福,你去打听打听……”

      他低声唤心腹近前。

      添福忙躬腰过来。

      林璋之本欲命他去打探温杏是哪家姑娘,却又变了念头。

      她今日女扮男装,要是叫人知道了,难免背后议论,坏了名节。

      且这般背地里窥查女子行踪,非君子所为。

      可若不遣人去探,怎知温杏高堂何在?

      一念至此,林璋之忽就顿住心思。

      自个儿打听人家门第高堂做什么?

      他立在岸头怔怔出神,霎时便懵懂了,竟全然不解自己心底这番痴念,从何而起,因何而生。

      添福纳罕,从未见过他们爷这样蝎蝎螫螫,忍不住问道:“爷,不知要打听谁?”

      林璋之回过神来,犹豫道:“昨日早上,有个用针线缝皮肉的姑娘……”

      小厮恍然拍额:“哦,是她啊!”

      林璋之长眉一挑,目光冷冽:“你认得她?你怎么认得她?”

      添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道:“不认得不认得,小人见她进了柳叶湾,拐进了桥头第三棵柳树后的门里,那里是温院使家。”

      林璋之挑眉。

      添福想到些什么,道:“爷,旁的事小的不敢多舌,只是这个温家,与咱们家二房结仇了。”

      林璋之横了他一眼。

      添福会意,忙道出原委。

      林家本是江南望族,田庄广布,产业极多,祖籍居于姑苏。

      长房一脉总揽着族中大小生意,其余各房也各有营生,有一旁支便经管金陵药材的生意。

      在金陵周边,有几百亩山地种药材,又捐了官,连宫里采买上用药材,也多是从他家经手。

      恰巧温家老爷子温敞在太医院当差,温家大老爷又在外开堂行医,日日离不得药材。

      两下里一来二去,这一支与温家交情日厚。

      及至两家儿女长成,便口头约定,将温家大姑娘,许与林家孙儿林连之为妻。

      虽还未正式下聘,但两家已有这个默契。

      谁料一朝之间,温家忽然差人过来,说亲事不成了。

      林家虽心中不快,却也应了,只当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哪知退亲不过三五日,便有风声传来,温家大姑娘,已与兴宁伯府的孙子定了亲。

      兴宁伯府这一辈只有两个孙子,长孙梁纯几年前去云贵川一带挣军功,结果消息传来,说死于战场上,连尸骨也未寻到。

      只剩下次孙梁综,日后伯爵之位板上钉钉。

      林家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家是攀了高枝了。

      故而近日待温家再不似从前亲密,待兴宁伯府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璋之听罢,摇摇头:“不过小事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何必耿耿于呢?”

      添福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林璋之转身才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冷声开口:“那窝行凶歹人在哪儿?”

      添福回道:“回爷的话,那窝贼子已被应天府捕快拿住了,正要押往府衙呢。”

      囚车停在小院门前,周围百姓见这里全是官兵,个个躲得三丈远,附近房屋连门都不开。

      林璋之走到囚车前,下巴抬了抬:“把这个高个儿押下来。”

      捕快不敢违命,忙打开囚车将人押到林璋之面前跪下。

      林璋之抬手一伸,身侧九城兵马司的兵丁会意,有心巴结讨好,立时奉上一柄利刃。

      寒光乍闪,利刃落下,只听一声骨裂钝响,一只手咕噜噜滚到地上。

      林璋之随手将刀丢还给那兵丁,神色淡漠无波:“行了,走。”

      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那恶徒剧痛彻骨,浑身痉挛,偏生嘴巴早已被人死死堵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添福斜睨了他一眼,啧啧,真惨啊,也不知这个怎么得罪他家侯爷了。

      外人皆道永安侯性情疏朗,风流不羁,是个嬉游人间的浪子。

      可唯有近身之人方才知晓,侯爷手段是多么狠绝。

      两名捕快低声嘀咕。

      “这个怎么得罪林侯爷了?怎么单单只砍他的手?”

      另一人摇头:“谁知道呢?且将断掌收好,一并带回便是。”

      众人见此间事了,渐渐离去。

      一锦衣卫轻拍领头的肩头,低声唤道:“林百户,事已毕,咱们这便回去罢。”

      蒙面锦衣卫堪堪回过神来,黑面巾遮了他大半容颜,只露一双阴鸷眼眸。

      他目光似两把冰刃,看着林璋之走远的背影,俄而,冰刃又射向早就看不见的小舟,眼底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意。

      他这个好哥哥素来眼高于顶,视他人如无物。

      这番做小伏低的模样,倒是头一遭见。

      “林百户?”

      林璞之溢出一声嗤笑。

      “你们去查一下那个青布直裰的小公子是哪家的……不,我亲自去查。”

      扬手甩开玄色披风,身体化作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温杏自后门悄悄回家,已是酉正,院子里只有檐角下的灯笼晃悠。

      她一步步轻挪进来,插上门闩,生怕弄出声响惊了宅中之人。

      西厢房里黑黢黢的,似是没人。

      温杏推门入内,只见弹墨绫子帐低垂,床上衾枕散乱,应是温棠才离去不久。

      她也不多想,点起案上油灯,摘下头上幅巾,一头乌发倾落,宽衣解带。

      “啪嗒。”

      一声细微的动静。

      温杏转头看去,只看到糊着明纸的窗户。

      窗棂上的划子滑落。

      /

      林璞之一路疾行,紧追青衣小白脸,直赶到柳叶湾。

      他踩在温家后跨院的屋脊上,忽从旁斜刺里蹿出一名玄甲卫。

      玄甲卫半边脸戴着铁面具,不怀好意道:“嗳哟,这不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么?怎的在此?
      咱们王爷瞧见大人执行公务辛劳,特命属下邀大人前去饮杯水酒,稍作歇息。”

      玄甲卫乃是九王爷麾下暗卫。

      锦衣卫本就负有监察百官之责,暗中盯防朝廷官宦,多年来都无事。

      偏生九王爷武艺高强,察觉到他们踪迹,自此对锦衣卫不满,常令玄甲卫借机寻衅。

      林璞之冷笑一声,未及多言,玄甲卫已然拔刀直刺而来。

      他身形矫健,旋即一个鹞子翻身躲开,眼瞅着青衣小白脸闪身进了厢房,便也足尖点地,紧随其后翻窗进去。

      玄甲卫见状,立时收刀,纵身翻上树梢,借力落至一辆黑漆马车跟前,单膝抱拳,低声回禀:“王爷,属下无能,让那小子躲进民居了。”

      车帘内传出一声冷冽冷哼。

      “废物,自去领罚。”

      /

      温家正堂,几盏灯笼将屋子照得亮堂堂。

      杨夫人歪在罗汉榻上,靠着一个老绿花卉草虫引枕上,与方氏、温素纨和三个孙女闲话家常。

      “咱们金陵旧俗,每岁阳春三月三,宫里必设春日宴,召京中勋贵官宦家未出阁的女娘入宫赴席。

      一为考校贵女德言容功,二也是为了让各家相看。宫宴既罢,各家府邸便争相置办赏花宴,月月接续不绝。

      过几日,我与刑部侍郎的夫人合办一场牡丹宴,包了市隐园,那里有一个牡丹园,花开的极好。

      到时叫京城众夫人贵女一同来乐一日,你们在家也是闷着无聊,一并去。”

      温素纨闻言喜不自胜:“金陵风物繁华,风俗果然别出一格,倒是我们偏了叔母了,如此,我也不假意推辞。”

      杨夫人听得心下得意,以锦帕轻掩唇角,顺势问道:“依我看,杏姐儿棠姐儿皆是正当年,是议亲的好年纪,不知可曾定下合意的郎君?”

      温素丸闻言神色微顿,有些尴尬道:“不瞒叔母,杏姐儿早已有了夫婿。”

      杨夫人闻言,登时一惊。

      怎的偏偏是温杏早早定了亲?

      原还想着撮合她与林家公子,自打自家蕙贞与林家退了婚,那林连之便如疯魔了一般,屡屡纠缠。

      若能将温杏送去林家,原是两全之计,如今倒成了泡影。

      她面上按捺讶异,又追问道:“杏姐儿生得这般品貌,万不可草草许人,不知定下的是哪家?”

      温素纨犹豫片刻,道:“杏姐儿日后是要在家招赘的,我膝下三女,长女已然出嫁,便留杏姐儿坐家招婿,早已定下,便是纯哥儿。

      叔母也见过的,我们到金陵第一天,纯哥儿向叔母请过安的。”

      纯哥儿……

      杨夫人暗自思忖,这人她知道,长得么,倒是很白净,听说是随温杏从赤水来的,料想并非高门世族的子弟。

      这般说来,只需料理了纯哥儿,再将温杏送入林家,又有何难?

      杨夫人心念一转,笑道:“杏姐儿在房里闷着做什么?怎不叫她出来,同咱们娘儿几个一处说说话?”

      温素纨脸色一僵。

      正午时分,她本要唤两个女儿一同用饭,哪知小女儿却回说,杏姐儿出门了。

      此刻思及此事,温素纨面上神色几番变幻,青红交替,半晌才勉强开口:“棠姐身子不爽利,歪在房里,杏姐儿照顾她呢。”

      杨夫人将她这番神色变幻瞧在眼里。

      这温素纨久居乡野,喜怒皆形于色,半点藏不住事,也不知棠姐儿是真病还是装病,这姐妹两个,不知在背地里弄什么鬼。

      蕙贞看了祖母一眼,道:"姑姑,棠姐儿既然病了,我去瞧瞧她罢。"

      说罢,便抬脚往跨院去了。

      兰贞素来是蕙贞的跟屁虫,拉着莲贞就跟上去了。

      温素纨忙上前要拦,竟拦不住,只得急急跟在身后,裙角翻飞,连声劝道:“嗳哟,不过是旅途劳累,歇歇罢了,哪里用瞧?蕙姐儿别去了。”

      蕙贞温和大方道:“我是姐姐,理当照看妹妹。”

      蕙贞行在前,兰贞走在侧,温素纨左支右绌,一时阻拦不得。

      一时几人牵绊着行至后跨院西厢门前,蕙贞伸手,推开房门。

      只见这屋子小巧雅致,案上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摇曳,屋内光影半明半暗。

      床帐子垂得密不透风,床脚下胡乱摆着一双绣鞋,看着倒像是有人在里头安卧。

      蕙贞站在门口,柔声唤道:“棠姐儿,听闻你身子抱恙,现下觉着如何?”

      边说着,边要迈步进去。

      恰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娇柔的声音。

      “我无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温棠自西北上的小门走来。

      温棠在房里闷了整日,晚间母亲又在前头说话,她有些饿,便悄悄溜去厨房寻了些点心垫肚。

      哪知才到厨房,便听见院子有响动。

      温棠暗自懊悔不迭。

      方才怎就耐不住出去了?若是被他们发觉杏姐不在家里,姐姐的清誉名节便全毁了!

      果不其然,兰贞嘴快,问道:“你既在外头,那杏姐儿呢?怎不见她出来?”

      温素纨心头一沉,当即手脚发麻。

      温棠镇定自若,上前依在母亲身边,看似是她懒懒地靠着温素纨,实则是她在撑着母亲。

      她道:“我出来时,姐姐歪在床上睡着了,现在应该还在床上罢,怎么,大姐姐找我姐姐有事么?”

      兰贞看不惯温棠拿乔做娇的样子,悄悄翻了个白眼。

      嘟囔道:“狐媚子,谁知是在家里,还是跑到哪里去了?”

      她倒未必真觉得温杏胆大包天敢独自一人跑到外面去,只是看不惯温家长房姐妹罢了。

      可这话歪打正着了。

      温棠冷笑一声,柔柔弱弱地捏着帕子,掩了掩眼角,当即眼圈一红。

      “兰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却听不懂,许是风俗不同,我们在赤水时,没有爹娘伴护哪里也不敢去,倒不知金陵不是这样。”

      兰贞听罢,登时柳眉倒竖。

      她不喜欢来家里打秋风的温家人,尤其不喜欢温杏温棠两姐妹,在这两姐妹中,特别不喜欢温棠。

      想彼此都是将婚配的年岁,京城名门公子原就有限,城中美貌女娘不少,她在其中也算得上出色。

      谁想温杏姊妹一来,竟把她也给比下去了。

      温杏也就罢了,性子粗野,想来但凡长眼睛的男人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但温棠么……

      她看向扮柔弱装无辜的温棠,恨得牙根痒痒。

      这种人她见多了。

      兰贞涂了丹蔻的手指着温棠,便要发作。

      忽听得屋内传来清冷的声音:“蕙贞姐姐,我在屋里,找我可有何事?”

      是杏姐儿的声音。

      温棠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只不知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蕙贞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旋即面上又挂上和煦笑意,柔声道:
      “杏姐儿,我原以为你睡熟了,不敢惊扰,既醒了,咱们姐妹便说说话罢。”

      床帐晃了晃,温杏轻轻撩开一线缝隙,探出头来,赧然道:
      “蕙贞姐姐,我蓬头垢面的,不好见人呢,若要说话,且容我梳洗一番再谈。”

      蕙贞见温杏果真在这里,不再多言,温声道:“既如此,你好生安歇。”
      说罢,转身便自去了。

      蕙贞兰贞没瞧出来不对劲,但温棠跟温杏日夜相处,哪里会不知道温杏的为人?

      她是穿肚兜也敢现于人前的,哪里会因为没有梳洗就羞于见人?

      温棠狐疑地看向温杏。

      温杏见妹妹看来,笑道:“你晚饭尚未用罢?厨房柜子里还有我包的生馄饨,去煮几个吃。”

      温棠没走,依旧狐疑地看姐姐。

      温杏暗叹,小妹的直觉真是准,她眨眼,示意她安心去。

      温棠抿了抿嘴,这才退身出去。

      温素纨见温杏安然在屋,便伸手指着她低声骂了几句:“你这个不省心的孽障,再敢干出这样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温杏讨饶地笑笑。

      温素纨念及小女儿半日未进饮食,她自娘胎里时就弱,生她的时候又难产,自小身子骨不好,饿不得,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且等着,我回头再与你算账。”
      她瞪了二女儿一眼,拉着温棠往厨房去,一路絮叨。
      “馄饨早被你爹他们吃了,娘做了几块白糖糕,还在蒸笼里,咱们热来吃,都怪你姐姐,害得我儿半日不得进食。”

      待娘与妹妹去远,温杏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都走了,你可以离开了。”

      弹墨绫帐子抖了抖,露出一个黑衣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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