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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姜半夏丸 ...

  •   柴房地板脏污一片,蛛网缠梁,已是太阳西斜,里面越发阴沉沉不见天光。

      温杏被扔了进来,砸起一片灰尘。

      她忍住没有呼痛出声,屏息听外间言语。

      “那小娘皮刚烈,都进了窑子,还敢自毁容貌。”

      粗汉啐一口骂道:“净添麻烦,窑子那边也是,自家丢进乱葬岗也便罢了,偏要唤我折返,就是为了叫我还银子。”

      “你将银子退给他们了?”

      “是啊。”

      “你果真退给窑子了?没自己昧下?”

      二人争执几句,语声渐远。

      半晌,温杏缓缓睁眼,定睛一看,她差点喊出声来。

      只见角落里蜷着数名稚童,有男有女,缩作一团瑟瑟发抖。

      温杏身旁的一个癞痢头小孩怯生生地细声唤道:“哥哥,你醒了?你也是王阿爹他们带回来的人吗?”

      温杏轻声问:“此地是何处?你们怎会在这儿?”

      小孩懵懂道:“爹娘将我们卖来的,说在此处能顿顿吃饱。”

      另一个孩子如愤怒的小兽:“胡说,这里吃的不如我家,我是跟奶奶出来赏花,他说带我去找爹我才过来的。”

      温杏听得心口一堵,这群孩子有的是被爹娘卖了,有的是被拐了。

      半晌,她温声安抚:“莫怕,我带你们出去。”

      癞痢头睁着懵懂大眼,疑惑道:“出去作甚?这里好歹有饭吃,家中常饿肚。”

      温杏闻得此话,竟一时语塞。

      见诸孩童几人一组,手足皆被绳子缚在墙上的铁棍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去解开这些绳子。

      一边为孩童松绑,一边犹豫。

      此番带孩子们出去,如果送他们回家,他们父母若再将他们转卖,又当如何?

      如果带回温家,她家尚且寄居,怎么容得下这许多孩子。

      正思虑间,柴房门扉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温杏心头一凛,忙躺回原地,闭眼装晕。

      柴门轻轻被打开,探进一道颀长的身影。

      林璋之翻墙进到后院,他这辈子还没进过这么小的院子。

      趴在墙头瞥见那个汉子将人拖进柴房,他等人走远了就赶忙进来了,一进来,便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

      该死的,待会就叫九城兵马司把这里拆了。

      还有那个敢绑人的歹人,找到后就砍了他的手。

      他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这里。
      一群孩子们瑟缩着,怯怯望他。

      林璋之压低声音,嫌弃道:“都不许说话,谁敢喊出声,我便割了他的舌头!”

      孩子们吓得忙捂住小嘴,瑟瑟发抖。

      这群孩童被困人牙子窝中,已是多日。

      人牙子此前也带锦衣华服的贵客前来挑人,每回都叫他们噤声勿语,违者重责。

      是以此刻见林璋之衣着华贵,众孩童皆以为又是来挑人的买主,一个个都不敢作声。

      林璋之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忙快步行至温杏身侧。

      终于能靠近她了,林璋之几乎同手同脚起来。

      方才看见她一身青衫男装,被人捂着大半张脸,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结果真的是她。

      活了二十来年,平生从未见过这么胆大的女子。

      她可能吸了迷药,闭目安卧,眉目间一片宁和。

      他们距离太近了,林璋之嗅到她身上清浅苦涩的幽香。

      二十多年来,他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却生出胆怯来,唯恐唐突了她。

      林璋之俯身,想抱起她离开这个污遭的地方,那双蝶翼般纤长的眼睫倏然轻颤。

      他几乎能感到眼睫睁开带起的一缕微风拂到脸上。

      一双漩涡一样眼睛看着他,清浅的香味突然靠近,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温杏扬手挥出一把药粉。

      林璋之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温杏望去,见此人一身大红锦袍,衣着华贵,莫不是来挑人的买主?

      她无暇细想,药粉效力有限,最多不过半刻钟。

      赶忙对孩子们道:“愿离开此地的,便跟我来,若不愿去的,你们就待在这儿,但不要高声说话。”

      思念家人的孩子们闻言,起身随她走。

      温杏趴至窗边窥看,听得屋内传来“筛一壶酒来”的吆喝,知道那两个汉子去吃酒了,一时不会出来。

      她领着数名孩童,轻手轻脚往后门行。

      才到院角,一个穿红的妇人端着菜肉从厨房出来。

      温杏忙挡住小孩子们,几人躲在墙下的阴影里。

      夜风一吹,温杏只觉全身凉飕飕的。

      癞痢头小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端菜肉的妇人一眼看过来,紧跟着就喊起来:“爹,不好了!那小白脸醒了,带着人要跑呢!”

      话音未落,那两个汉子就冲了出来,直朝温杏扑来。

      温杏心下一惊,忙摸向腰间药粉,扬手就要再撒,忽有一道大红身影,自旁侧飞奔而出。

      正是方才被迷晕的林璋之。

      他身形矫健,抬脚便将扑来的汉子踹飞在地,旋即看向温杏,委屈道:“我本是来助你的,你怎反倒将我迷晕?”

      温杏满心疑惑,柳眉微蹙:“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助我?”

      林璋之更委屈了:“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那汉子爬起来,打量踹翻他的青年一身锦罗绸缎,知是富家公子,强堆起笑脸。

      “公子,这此事与你不相干,还请避让。”

      林璋之闻言,冷笑一声,眼中不屑,再无与温杏说话时的和煦,他终于施舍般看向场中其他人。

      不欲多言,将广袖缠到腕上,挥拳与两个歹人缠斗起来,拳拳到肉,虎虎生风。

      林璋之暗自庆幸自己打小就喜欢拳脚功夫。

      祖父费尽心力寻得名师授艺,有沙场宿将,有江湖豪杰,武师傅们一人一年百两纹银奉送,一季四身衣裳鞋袜。

      花费不菲,只为叫孙子开心。

      他一身本事虽未亲赴疆场厮杀历练,却绝非寻常花架子。

      温杏见两个歹人被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红衣男牵扯住了,不敢耽搁,忙招呼众孩童跑。

      “快,随我走!”

      她领着孩子们便往门外退,不料一歹人竟挣脱开来,朝孩童们扑来。

      “你们爹妈把你们卖了十两银子给我的,你们敢跑?”

      他一手拿刀,恶狠狠向温杏扑来。

      便在此时,忽闻门外敲门声震得哐哐作响,伴着大声呵斥。

      “快开门!你们快开门!”

      一歹人慌不迭凑至门缝窥看,转头面色煞白,颤声对同伙道:“大哥,糟了,外头是府衙捕快并锦衣卫,还有几位军爷,黑压压围了一片。”

      另一歹人闻言,大惊失色:“怎会如此?咱们这批皆是石头,并无玉石,如何引得做公的来,竟连锦衣卫都来了?”

      门外喝骂声更盛:“里面的听着,我家侯爷在里头,侯爷若掉了一根汗毛,我们定将你这破地方夷平,满门问斩!”

      敲门声震得门扉簌簌,墙尘混着干漆皮簌簌坠落。

      不消片刻,忽听“哐当”一声,大门竟被外头人推倒,木屑纷飞四散。

      门外霎时露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威势逼人。

      左侧立着数名锦衣卫,个个身着黑色贴里,头裹黑布巾遮面,只露一双双锐利如鹰的眼,杀气腾腾。

      右侧则是九城提督衙门的军爷,头束红缨盔,身披青布甲,腰悬环首刀,威风凛凛。

      正中站着的,是应天府的一众捕快,刀棍齐备,神色肃然。

      这一干人,单拎出一个来,在京城地面皆是能叫人趋奉的主儿,如今却齐齐跟在一个青衣小厮身后。

      青衣小厮原还趾高气扬,看见林璋之,脸儿立时换了幅模样。

      扑上来哭道:“我的爷,小的魂都吓飞了!若爷有个万一,就是把小的碾成齑粉也偿还不了啊!”

      小厮适才正与醉仙楼伙计闲磕牙,忽然瞥见三楼有个红色身影翻窗。

      仔细一看,天爷,竟是自家主子自三楼翻跃而出,踏瓦穿行,逐层落至一楼,往外疾奔而去。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定睛再望,却见自家爷闯入一处偏僻陋舍。

      小厮顿觉不妥,不敢耽搁,连忙去唤人。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林璋之。

      拍花子嘴里发苦,他们自认从不招惹祸事,奈何祸事主动翻墙上门,如今可怎生是好?

      林璋之面上挂不住,抬脚踢开心腹。

      “滚开,啰嗦。”又瞥了眼门外众人,再踢小厮一脚,“糊涂东西,怎敢劳动诸位大人。”

      锦衣卫、九城兵马司、捕快们都纷纷道“不敢”。

      小厮忙对着众人连连作揖,点头哈腰道:“劳烦诸位大人奔波,是我的不是。”

      当下齐齐围立门前的一众官差里,独有捕快们位份最卑。

      班头见林家小厮躬身回话,忙跟着堆起满脸谄笑,连连作揖哈腰。

      “嗳哟,万幸侯爷安然无事,我等本就是巡察治安的,原是分内该当的本分,大官人不必道谢。”

      这位永安侯来头不小,是平日里便是想见一面,攀半句交情,都是难得,今日能凑上前巴结,已是天大的机缘。

      林璋之掸了掸衣上尘灰,缓步走到温杏身前,温声问道:“你可曾受惊?有无大碍?”

      温杏抬眸望他,满心诧异。

      这人好生自来熟。

      “我无妨,多谢。”

      她此时牵挂一桩要紧事,桥洞之下泊着的一叶小舟,里面还有个命悬一线的小孩呢。

      林璋之忙追问道:“你怎会被歹人盯上?”

      温杏匆匆赶到桥洞旁,却见那叶小舟漂到河中央了。

      她此时哪有心解释来龙去脉,见众人皆忙,想也不想就褪去鞋袜,淌下河去捞小舟的缆绳。

      林璋之阻拦不得,跟着一起跳下水,小厮吓了一跳,忙跟上去,岸上的人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似的都下了河。

      温杏一转头,全是人。

      林璋之一边扭头喝小厮添福过来,一边接过温杏手中的缆绳,几人一起把舟拉到渡口。

      他第一反应就是脱下外衫,盖在温杏光裸的脚上。

      温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后退半步,用自衣摆拭干水,穿上鞋袜。。

      林璋之便挡在她身前,目光如电,试图将看向这里的人瞪回去。

      /

      孩子们从柴房里出来,如惊窜小耗子般。

      他们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爹妈卖来的,被捕快驱赶上板车时,孩子们挤作一团。

      温杏上岸,一边拧衣服下摆的水,一边问:“这些孩子要如何处置?”

      捕快道:“能寻到原籍亲人者,尽数送归,无家可归者,不过在京城寻户人家做工糊口。”

      林璋之见她满心惦念,道:“不必费事,我家正缺人使唤,便将他们尽数送往我府。”

      添福一听,不由怔在原地。

      他们家是何等门第,且不说林府如何豪奢,就说侯爷的母亲,顺德郡主,府上的仆从多是从宫中出来的旧人。

      说是仆从如云也不为过,何曾短过使唤之人?

      温杏诧异地看了眼这个红衣人,没想到看起来矜贵的贵公子竟然还挺好心。

      她钻进船舱,抱出那个小孩子。

      旁人看这孩子浑身是血,脸上皮肉翻卷,都道“不中用了。”

      温杏不做理会,撩开袍子就半跪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林璋之终于知道她当时是在做什么才被这群歹人盯上了,就为了这么个贱民,还不顾自身跳进河里。

      他敛了神色,不赞同道:“你怎这般糊涂?你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怎能为了她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温杏听了,当即不悦:“我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我却不知,倒觉得我与她没什么不同。”

      林璋之见她双目冷如寒冰,立马软了三分,嘟囔道:“我又没说什么……”

      添福在背后听了一耳朵,逐渐面目扭曲。

      这是他家侯爷吗?
      听说金陵各条河都有淹死过人,别是水鬼附身到大爷身上了吧?

      温杏原先还念他挺身相救,此刻听闻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心中颇不舒服。

      林璋之见她不说话了,忙上赶着问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温杏知道此刻只能求助于这个陌生人,也不含糊,要了烈酒、针线与金疮药。

      林璋之即刻命人速速备齐。

      温杏取过烈酒,径直浇在一双素手上,随即将手凑近火,轻轻一绕,白皙的手就被火苗裹上。

      林璋之吓了一跳。

      温杏双手甩掉火,手消毒完毕,又将针在火上撩过,用烈酒给伤口消毒。

      执起针线,半点不迟疑,俯身便为孩童缝合脸上创口。

      此刻这孩子血将流尽,迟则性命不保。

      咚、咚、咚……

      林璋之怔怔望着温杏,见她行事有条不紊,从容自若。

      鼻间萦绕着一缕药香,苦涩,却教人安宁下来。

      他慢慢看向她的手,纤长有力,指腹覆着薄茧。

      金陵贵女重视德容言功,他所认识的堂妹表妹每日都用玫瑰水洗手,羊乳膏润泽肌肤。

      如果她也用这些,不消几日便能养出一双细腻白皙的手了。

      “呲。”

      银针穿破皮肉,拉扯着鲜红的肉,林璋之霎时喉头翻涌,忍不住俯身欲呕。

      温杏眉头微蹙,手仍稳稳捻针,目不斜视,吩咐道:“你且将我腰上的荷包摘下来。”

      林璋之一怔,耳根登时泛红,讷讷道:“这……难免唐突了你。”

      “那你叫别人来摘。”

      林璋之伸出手,触到她腰间,她的体温透布而入,手一抖,不敢乱想,慌忙将荷包抽出,羞得不敢抬眼。

      这个竹青色的素布小荷包有淡淡的药草香气,上面并无暗纹绣样,很是朴素。

      温杏道:“内里有丸药,你含一丸。”

      林璋之依言拆开荷包,里面果然装着几枚小拇指肚大小的丸药。

      他往嘴里塞了一丸。

      旁侧添福急得张口欲拦,不明来路的丸药,怎敢贸然入腹?奈何他家侯爷已然含下。

      刹那,唇齿间漫开姜味,又掺着薄荷清凉,药草淡香。

      林璋之缓过神来:“这是什么药?”

      温杏凝神缝补伤处,缓缓道:“是生姜半夏丸,你将药丸给其他看不下去的人散一散。”

      取鲜半夏曝干磨粉,生姜捣汁,佐薄荷叶末子,入蜜揉合,搓成蜜丸,专治呕恶反胃。

      温杏一家来金陵,怕路上晕船,她便制了这一瓶丸药。

      林璋之看向左右,果然有些人好奇张望此处,看到温杏的动作,有的人都捂着嘴欲呕。

      他假装没听见,把荷包塞进了自己怀里,将那些人赶远。

      温杏缝了十几针,才将这孩子脸部肌理缝好,又取金疮药敷上,仔细包扎妥当。

      这孩子伤重,挪动不得。

      温杏眉头微蹙:“附近可有医馆,得将她挪去,她身边无人照顾可不行。”

      林璋之忽地福至心灵:“不必寻医馆,我在这近处有一处空宅院,闲置无用,不如将她安置在此,我再拨两个侍女前来照料。”

      说着,林璋之便暗暗向添福递了个眼色。

      添福见状,心头犯疑。

      此地又不是什么富贵云集的好地段,侯爷在这里何曾有过宅院?

      可主子吩咐,他半点不敢违逆,当即快步离去,寻了人牙子,买下一处三进宅院,办妥之后火速赶回。

      林璋之见他归来,便知事已办好,当即招呼身旁随从,将那孩子抬了,往新买的宅院而去。

      “这孩子原是你救下的,寻常郎中怕是不知怎么处置她的伤势,往后你多来照看一二罢。”

      “也好。”

      添福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的举动,满心茫然。

      /

      孩子已安置好,温杏抬眸一望,天色向晚,暮霭沉沉。

      她得快点回家了。

      才要移步,林璋之快步上前:“忙了半晌,还不知你名讳。”

      温杏回头看他,夕阳将她的眼睛染成山花般的红。

      “温杏,我叫温杏。”

      “可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杏?”

      温杏不工诗书,没听懂,她道:

      “是杏林的杏。”

      林璋之闻言微怔,随即自报姓名:“在下林璋之,姑苏林氏。”

      他压低声音,行了个礼。

      水埠渡口,有一条轻舟泊岸候客。

      温杏瞧舟船将要解缆,对着林璋之胡乱点点头,忙紧步赶上前,轻轻一跃,便踏上舟中。

      “嗳,那个……我……”

      见她要走,林璋之慌乱起来,可是越是慌乱他越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跟皇帝舅公插科打诨,和一群狐朋狗友从朝堂聊到秦淮河,所有人都说他妙语连珠,在京城,他以风趣出名。

      然而现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感受到了那种恐慌,他在坠入深渊。

      船已远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生姜半夏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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