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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羊肠线(大修)   温 ...


  •   温杏原在舱中,待船身略稳,忽听得甲板上一片惊呼。

      有人哭叫:“爹啊!我的爹!”

      她心下一动,起身走出舱门来看。

      纯哥儿见状,便也跟着一同上了甲板。

      只见甲板上船家并一众客人,都围作一团。

      温杏挨身挤进去,人群当中倒着个老汉。

      那老汉额角磕在船帮铁角上,创口开裂颇深,皮肉翻张,血水不住涌出,面色早已惨白。

      老汉的儿子从怀中取出上好金疮药,往他额角伤口上敷,怎奈血来得猛,早把白药粉浸透,依旧汩汩往外渗涌,止不住半点。

      温杏忙上前,不顾人群异样,细细检查:“这伤口裂得深,肉合不拢,只敷金疮药断难止血,必得缝针才活得成。”

      众人听了这话,无不倒吸一口冷气,一片哗然。

      老汉儿子听得心惊,忙摆手道:“缝针?这如何使得?皮肉上穿针引线,岂不是要疼杀人也?”

      温杏冷声道:“不缝,便由着他血流干而死?”

      有人嘲笑道:“从没听说人肉好缝针的,小娘子休得胡言。”

      “女娘家家抛头露面,还说这浑话,成何体统?”

      “不知是哪家?门户不紧,家教不严,乃乱家之始啊。”

      纯哥儿臊得满面通红,忙扯温杏衣袖,急道:“快回去罢,哪里用你呢?”

      温杏岿然不动,任尔东西南北风。

      那人看自家爹血涌不止,犹豫半晌,颤声道:“小娘子,你果真会治?”

      温杏道:“我经手多了,再耽搁,神仙也救不回来。”

      其子咬牙一横心:“罢!我信女大夫一回!”

      众人哗然。

      当下便有人劝道:“小官人,且等船拢了岸,快送你爹往医馆去才是正理。”

      “那边船上公子已然叫大夫去了,想来不消多时大夫便来了。”

      “你怎生信这小娘子胡言?”

      老汉儿子见他爹失血渐多,面色如纸,心下焦躁。

      等船靠岸,医馆大夫赶来,只怕老爹早已没了气息,倒不如先让这小娘子试上一试,或许还有生路。

      温杏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针包,回头对纯哥儿道:“取个火盆来。”

      纯哥儿又急又恼,跺脚无法,只得向艄公讨了火种。

      拢起火来,温杏用自酿的酒精净了手,将银针在火上燎过,去了秽气。

      她先将创口污血拭净,用小钳夹定银针,一针一线,从皮边穿过,对合皮肉,细细缝了五针,将裂口拢住。

      随即便敷上金疮药,以软绢包扎,那血登时便止了。

      老汉儿子又惊又喜,连连作揖:“姑娘真乃神医,不知尊师长在何处坐堂?”

      他料定温杏如此妙手回春,想她师父必定是个高人。

      温杏道:“才到金陵,还未定住处。”

      她又交待了如何护理、如何用药等事宜,言及羊肠线可以被血肉吸收,不必拆线。

      那人忙问:“诊费多少?小人也好奉还。”

      温杏算算羊肠线的本钱,道:“三钱银子。”

      那汉子忙摸出碎银递上,连连作揖。

      周遭看客见那老汉血已止住,气息渐稳,也都啧啧称奇,交头接耳了半晌,便渐次散去。

      各归各室,只留余波在江风里飘着。

      画舫之上,几人见老汉无虞,便劝道:“公子,且回舱中歇着罢。”

      华服老爷捻着胡须叹道:“不想世间竟有缝合皮肉的绝技,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这小娘子,倒真是个奇人。”

      说着便要转身回去,却见身旁之人兀自怔着,目光直勾勾望着对面那艘小破船,竟不曾听见半分。

      华服老爷在他肩头一拍,唤道:“世侄?林世侄?”

      林璋之猛地一震,回过神来,喉间滚出几声含糊的声音。

      “啊……无事……”

      船家看了看船身,并无破损渗漏,念及对面的人得罪不起,嘟嘟囔囔地散开了。

      温杏一身姜黄布袄肩头被细雨打湿,素白罗裙也沾了泥水,双手还有未净的血渍,狼狈得很。

      纯哥儿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埋怨,连连摧她回舱净衣。

      “船已行至码头了,码头上鱼龙混杂,若是叫人看见了,又该如何呢?”

      “看见便看见了,我还怕人看见不成?”

      二人说话声渐远。

      林璋之的贴身小厮名唤添福的,撑着伞,小心翼翼顺着主子的目光看去。

      唯见江上细雨濛濛。

      他问道:“爷瞧什么呢?”

      林璋之把拳暗暗攥了一攥,眉心蹙起,偏着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怪又好奇的神
      色。

      并不回话,转身踱进画舫去了。

      /

      金陵龙江关码头上,乌压压挤着百十号船,高高低低的桅杆,密麻得如同冬日里秃了的树林子。

      江面烟雨霏微,雾气濛濛,远些儿的船便看不大真切,只见淡淡的影子浮在水上。

      岸边的雨檐底下,立着两个家人打扮的汉子。

      一个歪戴毡帽,抄着手,拱肩缩背,名唤来安;
      另一个抱着胳膊,正拿脚尖拨弄草梗儿,唤作来兴。

      来安叹道:“哎,神天菩萨保佑,保佑大老爷一家今儿就到金陵。”

      来兴懒懒应道:“你都求了七天菩萨了,也没个动静。”

      大老爷前月来信说打赤水卫起身,要回金陵,算着日子,早该到了。

      可他兄弟俩都在这干熬了七天,连个船影儿也不见。

      来安道:“咱们是奴才,听吩咐办事,等就是了。”

      来兴哼哼道:“大老爷早年间叫贬到贵州赤水卫,烟瘴之地,贫苦得紧。
      如今是咱们老爷在朝里得了意,蒙圣上开恩赦免,这才得以回金陵来。
      既是咱们老爷费了精神救回来,好歹也该感念着,早些动身才是。
      他老人家倒好,这般大模大样的,慢慢吞吞的,倒叫咱们兄弟望穿了眼……”

      话没说完,来安劈手一巴掌。

      来兴挨了一下,揉着膀子不敢再言语了。

      两人正没开交处,忽见迷迷濛濛的雨帘里,一艘客船靠了岸。

      舱门开处,还没架起梯子搭就的通路,先跳下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一手撩着裙角,竟自船舱里一跃而下,双脚落在湿滑的码头,溅起几点泥水。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姜黄色窄袖绸衫,系着条素白罗裙,看起来似是殷实人家的小姐。

      可她头发只绑了个辫子,用粗布头系着,脸上连个盖头也无,光着头脸下船,全然是贫苦人家的做派。

      温杏下了船,并不急着走,只回过身去,伸出一只手来往船舱里递,等着接扶里头的人下来。

      她的手骨节分明,因常年采药、制药、熬药,五指修长有力,扶着舱门,回身叮嘱:“祖母,仔细脚下滑。”

      舱里头应了一声,先探出一只裹着青缎鞋的脚来,接着便是一个老妇人,扶着温杏的手,颤巍巍下了船。

      老妇人约莫六十上下,头上勒着褐色绒帕,穿着酱色潞绸褙子,一脸慈和。

      温杏等祖母站稳了,又转身向舱里伸过手去。

      码头上的人一眨不眨地看她动作。

      金陵规矩大,寻常人家的姑娘出门都不露脸,这会子冷不丁瞧见一个露着脸的姑娘,人们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

      这回扶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姐,头上戴着蜜合色帷帽,把脸儿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见一点尖尖的手指。

      一阵江风袭来,那小姐的帷帽几被吹开,忙伸手按住,低下粉颈,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肌肤。

      那扶她的女子便侧了侧身,替她挡着风。

      此时舱里又传出声来:“慢些儿,慢些儿,仔细跌着。”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走到梯子搭的通路上。

      这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生得白白胖胖,甚是富态。

      头上戴一顶亮堂堂银丝髻儿,插两股金灿灿花丝簪儿;
      穿一身大红色对襟潞绸衫儿,里头衬杏红色交领宁绸袄儿;
      下头系松花绿挑线裙儿,踩青莲紫云头鞋儿。

      这般鲜妍俏丽颜色,倒将码头上十停人的眼睛引来了七八停。

      但见一张团团脸,腮边两个笑窝儿。

      身量丰腴,把衫子撑得紧紧的,行动处自有一段软款身段。

      温素纨探出身子,一只脚试探着往梯子上踩,嘴里念叨:“这船晃的,可牢靠么?”

      一眼瞅见温杏站在下头,伸手扶她。

      温素纨便将脸一撇。

      才跟杏姐儿拌了嘴,不想承她的情。

      温杏见娘如此,也不理会,将手一袖,自顾自往前去了。

      温素纨回头一看,见后头就是爹、贼囚攮的纯哥儿,和自个儿的窝囊汉子,心里堵得慌。

      还不如承自己女儿的情。

      才要将手扶上去,却伸了个空,身子晃了晃,忙扶住舱门。

      脸上变了颜色,她指着温杏骂道:“你这丫头,就会跟我厉害。
      我真是白生了你,养你这么大,倒养出仇来了?”

      温棠见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娘。

      温素纨扶着小女儿的手下来:“还是我棠姐儿孝顺,不比那讨债的,生来就是气我的,赶明儿把我怄死了,她才趁意呢。”

      /

      这温家一门老小,呼啦啦从船上下来,箱笼包袱,提的提,扛的扛。

      一行人吵吵嚷嚷,把个清静的码头搅得开了锅也似。

      岸边那些闲汉脚夫,原都蹲在雨檐底下躲懒,见这等阵仗,一个个把眼都瞪圆了。

      “这是哪家官眷,好大排场。”
      “不像官眷,倒像戏台上唱水浒的。”
      “哈哈哈你个促狭鬼。”

      来安来兴两个,早看见这一家子人了。

      来兴张着嘴,与来安取笑:“我的天,这是哪来的市井泼皮无赖户?”

      金陵是大周的京城,温太医家往来的都是权贵,他们从没见过这般做派的人。

      来安眯着眼,只盯着后头下来的干瘦老头儿瞧。

      那老头儿穿着件半旧青绸道袍,拄着拐杖,一脸的风尘憔悴,正拿眼往四下里睃巡。

      来安看着看着,忽然心里一动:“哎呀!那是大老爷不是?
      你瞧那眉眼,那鼻子那嘴,活脱脱跟咱老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来兴听他这一说,忙定睛细看。

      这老头儿虽说黑瘦些,脸上皱纹深些,可五官相貌,跟温太医竟有八九分相似。

      来安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真个是大老爷到了,快,快上前伺候!”

      两个忙一路小跑迎上去。

      却说温老郎中,名讳一个敬字,当年在太医院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只因得罪了权要,被贬到贵州赤水卫,在那烟瘴之地苦熬了二十来年。

      如今亏得孙女在卫所的功劳报了上去,得了赦免,这才携家带口,回转金陵。

      一路上他心里盘算,早已修书与兄弟,说了这几日便到。

      兄弟如今在太医院当红,又蒙圣上青眼,家下必定体面。

      这码头上,少说也该备下几顶轿子,七八个家仆,打着灯笼火把,写着温家字号,热热闹闹来接才是。

      谁知下了船,拿眼往四下里一扫,满码头都是些力工、脚夫、卖茶的、拉客的……

      乱哄哄你推我挤,哪里有半个温家的人影?

      温老郎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要唤孙女婿去打听,却见两个青衣家人急匆匆直奔他而来,到他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小人来安(来兴),给大老爷请安,敢问可是从赤水卫来的温家大老爷不是?”

      温老郎中把眼一抬,打量他两个一番,见是家人打扮,便点点头:“正是,你二人是……”

      来安忙道:“小的是温太医府上的,我们老爷叫小的们接大老爷家去。”

      温老郎中一听,略舒坦了些,便问:“车马可齐备了?”

      来安道:“回大老爷,都齐备了,车就在岸上候着,大老爷请随小的来。”

      温老郎中点点头,由纯哥儿和女婿扶着,随他两个往岸上走。

      穿过一堆一堆的箱笼行李,绕过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来到大柳树下。

      只见树下停着两辆青布驴车。

      温老郎中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没错,是驴车。

      灰扑扑的杂毛驴,破旧的车厢,篷布上还补着几块补丁。

      他的一张老脸,霎时黑得跟锅底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羊肠线(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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