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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枣板栗 ...

  •   “小娘子可别裹乱了,趁早躲开罢。”
      “我说嘛,一个医婆怎会治病,这可不是你们女儿家的绣棚呀。”
      “问她做甚,快些再请个大夫是正经。”

      一片闲言碎语,只当这小娘子是不知天高地厚。

      老妇听得此言,满心犹疑,这般治病法子,平生从未听闻。

      可眼下金疮药敷上全然无用,再去另请郎中,不知几时方能赶来,一时进退两难。

      温杏劝道:“再耽搁一会儿,他失血过多,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横竖不治是死,治了可能活,老奶奶,你选一个 ”

      老妇眼见老汉面色惨白,气息将绝,没奈何,把心一横:“罢罢罢,死马当活马医,姑娘动手罢。”

      当下便有好事者,脚步如飞,一路奔出一里多地,寻到黑漆木门,砰砰叩响。

      不多时,果见纯哥儿匆匆赶来,一手紧拎药箱,一手抱着个盖头,跑得气喘汗湿。

      瞧见温杏在人前,当下神色便添几分不赞同,急着要将盖头拢到她头上,替她掩住头脸。

      温杏满眼只有自己的药箱,接过药箱,立刻叫人群散开,又吩咐取来烈酒,再烧一盆火。

      纯哥儿奈何不了温杏,望着周遭一众外男目光灼灼,直勾勾落在温杏面上,又恼又怕。

      恼温杏不知避讳,好人家的姑娘怎能在外男跟前抛头露面。

      又怕这些粗野汉子不知礼数,将温杏臊皮了去。

      忙得手足无措,倒比救人的温杏还要忙上几分。

      温杏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用烈酒清理老汉伤口的血污杂物。

      打开药箱,将针具、持针钳、剪刀等物放在火上炙烤消毒。

      取出自制的羊肠线,捻起弯钩一样的银针,对着三四寸长的伤口刺下去。

      “嘶……”

      看见针穿过皮肉,人群登时齐刷刷响起一阵惊呼。

      这小娘子不像女人,也不像大夫,倒像个屠夫。

      /

      这边厢救人,那边厢有性烈如火的,指着画舫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混账畜生?平白撞人家的船,还伤了人命,快下来给个说法,不然咱们便报官处置!”

      画舫上两个纨绔丝毫不惧,嘻嘻笑着。

      “去报你老母,你只管去告官,京兆尹见了我都要矮三分,我看你能告倒哪个?”

      林璋之走出舱门,八王爷和定北侯家的公子才止住与人对骂,笑嘻嘻迎上去。

      “璋哥儿,你怎的出来了?不是在歇息么?”

      林璋之面色不善,没好气道:“被你们这一撞,险些把我肠子都颠出来,叫我如何睡得着?”

      八王爷嬉皮笑脸道:“嗳哟,耽误你睡觉了,我向你赔个不是。”

      定北侯家的公子道:“不是甚么大事儿,你若困乏,只管回舱歇去。”

      林璋之心知这两个素来骄纵,多说无益,只道:“我来瞧瞧,究竟事故大不大。”

      说罢,便抬眼望向岸边。

      河畔石阶层层临水,苔痕青润,潮湿的青石板上围了一圈闲人,熙熙攘攘攒聚一处。

      人头挨挤,倒将当中光景遮得严严实实,瞧不真切。

      林璋之扬声问道:“对面如何了?既是我们撞了人,该赔的,自然照赔。”

      八王爷一听,忙在旁插口:“你也太好性儿了,赔他们什么钱?是那老头儿瞎了狗眼没躲开,凭甚赔他?”

      定北侯公子怼怼八王爷的肩膀:“你又不是不知道,璋哥儿有的是钱钞,不差这点儿。”

      林璋之腻烦,不理会他们,只再高声问:“人到底如何了?”

      话音方落,岸上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躺倒在地的老汉。

      老汉双目紧闭,额间缠着素白布条,瞧着伤势无碍。

      一旁老妇见岸上贵人开口问询,心下惶怯,不敢贸然应答。

      老汉身侧有一位姑娘,闻言抬眸望向他。

      这姑娘头上系着一方灰青的帕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大辫子,一身姜黄粗布小袄,袖子高高挽起,下系素白罗裙。

      浑身上下并无珠翠妆点,只腰间悬一枚白玉佩。

      晨光中,她缓缓站起来,白裙上沾满泥水,一双手糊满血污,触目惊心。

      她看向自己,双眼朦胧如一场幻梦。

      林璋之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直觉不能再看下去,太危险了。
      但那双眼睛是漩涡,将他吸了进去,有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

      温杏听到有人说要赔钱,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画舫边立着个穿大红衣袍的青年。

      恰逢逆光,她眯起眼睛,这位郎君长什么样是半点没瞧真切。

      老汉创口已缝好,伤势稳定,温杏收捡药箱器物,转身离开。

      林璋之下意识要喊,却又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喊。

      怎么会这样?

      他一望而去尽是坦途的人生前路突然出现了一个深渊,他被这样一个深渊吞没了。

      耳边的声音,眼前的人群,四周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水墨一样模糊开来。
      身体里长出无数个小小的铃铛,一起震颤起来,震得他恍惚。

      留住她,用什么东西留住她。

      林璋之慌乱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贫瘠,他一无所有。

      对了!

      钱。

      他很有钱!

      林璋之忙自怀中摸出个大红锦缎荷包。

      也不点数,抓出一把银子,尽数往岸边掷去。

      银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有一小块碎银飞弹而出,正砸中温杏额头。

      温杏吃痛,一眼瞪去。

      光华刺目,红衣公子立在船头,一身骄矜傲气,居高临下,任凭她冷眼打量。

      温杏瞧在眼里,心底啐骂一声。

      林璋之看见她眼底的厌恶,手脚僵住了,忘记了呼吸,直到心脏抽痛起来。

      画舫上的公子哥儿见林璋之撒钱,觉得有趣儿,几人都嬉笑着唤随从取来铜钱,一把把往岸上抛。

      铜钱如雨,哗啦啦落得满地,岸上闲民见钱,也不骂他们撞了人,也不急着为老汉讨公道,个个抢起钱来。

      人潮汹攘,纷乱纠缠如群鱼争饵,攒动而来,转瞬间,她单薄身影便湮于喧嚣人海之中。

      “哎……”

      林璋之下意识喊出声,他慌张地伸长脖子望去,像个下等人巴望赏赐。

      不见了。

      她不见了。

      方才的一切如同一场梦

      他顾不得怨怪那些王八蛋,什么自幼学习的世家礼仪,衣冠体面,也都抛之脑后。

      他从画舫上跳了下去。

      “侯爷!”
      “璋哥儿!”
      “啊!”

      小厮和一众世家公子看见这一幕,吓得失声惊呼。
      这可是河里!

      岸上闲人看到这一幕,也是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公子哥儿不是在寻死吧?

      林璋之全然不顾四周人讶异的目光,他跃入浅河,衣衫鞋袜湿透,跌跌撞撞蹚水登岸。

      满心满眼只系着那一人,万般矜贵自持皆崩塌,惶惶急切。

      他像个快溺死的人,只有抓住救命稻草才能活命。

      温杏咬牙,这群肉食者于欺辱人上,真是花样百出。

      老妇人一边顾置着老伴,一边伸手大把大把拢钱,拢了也有十几两银子。

      温杏挤过人群,欲将砸中她的银子递还老妇。

      那婆子连连摆手泣谢:“多亏神医妙手,救得我家老头子性命,这块银子便当是给神医的使费罢。”

      温杏瞧那银块沉甸甸,估摸是五两夹半,足有三两重。

      她便取了几棵搭在岸边石上沥水的青菜莲藕,对着老妇温声道:“我买这些菜蔬,加上医药使费,合该作价五钱。”

      说罢,便自药箱内取出碎银,如数兑找出二两五钱与那老妇,提着药箱便走了。

      林璋之飞奔进人群。

      捡了钱的人如潮水聚又散,他自人群穿行而过,一路疾冲,寻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可四下寻觅,半分踪迹也无。

      小厮紧随其后赶上来,气喘吁吁道:“侯爷,您这是要做甚?吩咐小的去办便是。”

      林璋之立在原地,怔怔出神。

      流水轻拍石岸,波光粼粼,蜻蜓振翅点水,没入天光云影里。

      /

      温杏提着药箱,自乱哄哄的抢钱人群里奋力挤出,同纯哥儿一路往柳叶湾小院行去。

      纯哥儿一路絮絮叨叨,埋怨她不该当众行医救人,抛头露面。

      温杏只当耳旁风。

      纯哥儿见她不听,只得无奈叹道:“我方才提药箱出来时,爷爷已经醒了,这事他老人家定然知晓,你快寻思着如何应付才是。”

      二人快要到家了,不防旁边钻出个穿着甚体面的青年,一把扯住纯哥儿的胳膊,大叫:

      “嗳哟我的天爷!哥儿,是你么?你竟还活着!”

      纯哥儿被他一扯,抬眼望去,只觉眼熟得很。

      他被温杏救回来后便记性不清,失忆糊涂,只记得晕倒前自己吃了蘑菇,哪里认得此人?

      怔怔问:“你是哪个?我不认得你。”

      男子越发吃惊,攥着纯哥儿的手,细细打量他的神情,见他不似做伪,缓缓松开手。

      转身撒腿就跑,转眼便没了踪影。

      纯哥儿摸头不着脑,一脸茫然。

      温杏也愣了一愣,陡然警醒,忙道:“不好,你快摸摸腰间钱袋,可还在不在?”

      纯哥儿慌忙伸手一摸,松了口气:“还在,还在。”

      京城地面,歹人盗贼最多,坑蒙拐骗的伎俩千奇百怪,温杏叮嘱纯哥儿在外须得警醒些,莫叫人轻易近身,着了他们的道。

      二人刚进后院小门,果见温敬坐在院中石凳之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见温杏进来,他猛地一拍石桌:“作孽的孽障,过来跪下!”

      温杏哪里肯跪,道:“爷爷,二爷爷一家还在前厅等候,您确定要此刻责骂我?”

      温敬一时语噎。

      全家都住在亲戚家里,此事若闹大,一家声名便尽数毁了。

      可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他又觉得叫孙女把自己拿住了,放不下面子。

      于是指着温杏,转头斥责女儿温素纨:“你瞧瞧,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温素纨悄悄瞪了温杏一眼。

      温敬理了理衣襟,冷声道:“今晨原该祭祖,故此才放你一马,你这孽障莫要侥幸,且先忍过祭礼,待礼毕,我再与你好生算账。”

      温杏才不怕这个,转身往灶下走去,见纯哥儿早已将馄饨煮好盛碗,便将两把青菜速速焯水烫熟,添入碗中,一并敛进食盒。

      提了食盒,与家人往正院走去。

      温二叔爷名温敞,早年间家里规矩还没这么大。

      但自从次子温肃觉考了进士,一路从翰林升到户部,温家也学得京城大家的规矩,男女分席用饭。

      爷爷他们在正屋用饭,温杏与祖母、母亲和妹妹进了入西厢房。

      西厢房大圆桌上坐着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生得一张圆脸,细长眼睛,笑起来两颊微微丰腴,身上穿着石青暗纹绫袄,竹绿绫裙,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小簪。

      正是温敞发妻杨氏。

      杨夫人后头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来岁,脸上搽着胭脂,打扮华丽,是杨夫人二儿媳,觉二奶奶方氏。

      方氏身边坐着三个姑娘,俱是未出阁的打扮。

      见温杏、温棠等一行人到,方氏忙起身笑道:“可算来了,今日先要祭祖,咱们这便去吧。”

      温素纨笑道:“怎不见大嫂嫂?”

      “大嫂身子不好,一直养着呢……”

      长辈们闲谈,温杏与温棠却不曾细听,自进来后,二人目光皆悄悄落在方氏身边的三位姑娘身上。

      她们,哪个是重生归来的女主呢?

      昨日温杏一家初抵金陵,拜见温家二房时,温杏与温棠就想着找出女主,与她套套近乎。

      谁知温家二房竟有三个孙女。

      长孙女与小孙女都是二爷,户部主事温肃觉与方氏的女儿,二孙女则是在三山街开医馆的温家大爷温肃览与其夫人袁氏的女儿。

      昨日姐妹厮见,互叙年庚名字。

      三个姑娘小字唤作蕙贞、莲贞、蘭贞,蕙贞十七,莲贞十六,蘭贞十五。

      温杏温棠两个在赤水长大,并没有取字,只唤大名。

      可温家大房的三位姑娘,皆由家中长辈取了小字,相见之时,她们报出的也皆是各自小字。

      大周礼法森严,女子闺名本名,向来只长辈与夫婿可知,平辈姐妹相处,只称小字,旁人轻易不得知其真名。

      温杏温棠先前梦到的话本之中,写的偏偏是女主的闺名本名,并非小字。

      她们不知三位姑娘的本名,这三个女孩儿打扮妆容一样,都是挑心髻,藕色袄,年纪也与话本里提到的“二八年华”大差不差。

      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哪位才是重生的女主。

      方氏见温杏手携食盒,含笑问:“杏姐儿带了什么来?”

      温杏道:“是我亲包的馄饨,我等初来乍到,叨扰叔爷爷府上,心下不安,些许薄礼,聊表寸心罢了。”

      话音方落,兰贞便嗤笑一声,用绢帕轻掩鼻尖,对着莲贞挤咕眼睛。

      温棠瞧在眼里,眼神幽幽。

      蕙贞轻拍了下兰贞的腰,对温杏道:“杏姐儿有心了,我们是至亲骨肉,这般客气反倒生分。”

      莲贞垂首不语,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一味缄默。

      方氏连连赞道:“真香啊,待祭祖后,我定要尝尝杏姐儿的手艺。”

      杨夫人嗔她:“瞧你这馋模样,府里何曾亏了你?倒叫亲戚看笑话。”

      /

      正堂前声音渐明,男人们都出来了。

      温敞引着一众男丁,推开东耳房门,这里是供奉长辈牌位的祠堂。

      杨夫人与马叶娘携手道:“咱们也该预备起来了。”

      说罢,领着诸位女眷姗姗而出。

      杨夫人站在小祠堂门口,马叶娘站在她左下手边,再下面是觉二奶奶和温素纨。

      杨夫人示意温素纨从仆妇手中接过菜肉。

      温素纨咬了咬唇,还是接了,菜肉经由她手,送到觉二奶奶手里,最后送到杨夫人手中。

      杨夫人把祭祖用的菜肉递到祠堂里的小孙子温柏手里,再由男人们接过,一一供到案上。

      供上菜肉后,温敬亲手摆上红枣板栗。

      昔日流放赤水途中,爹娘亡故,因他还在流配,竟不能见爹娘最后一面,成了毕生憾事。

      如今温敬只得备下红枣板栗,取其“早立”之意,将这点薄奠供在灵前,聊以慰籍心底哀思。

      祭礼齐备,温敬与温敞带领所有家人跪下。

      温杏看着祠堂,她慢慢跪下,祠堂就慢慢变得高大。

      黑漆大门好似一张大嘴,要吞吃了她。

      她辈分小,祠堂站不下,所以跪在门槛外,隔得远,只看见两个的黑木牌位森然列着,恰似一对荒冢墓碑,墓碑前放着一本册子。

      温杏好奇地眯眼辨认,直到祖父哭号声响起。

      “不孝男敬归家!儿不孝,致二亲弃养,儿不能奔丧,痛彻肝肠。

      儿生不能尽孝,死不能送终,至今无后,长房香火无继,愧见爹娘,无颜立于天地之间……”

      温杏蹙起眉头,她看清了册子是什么。

      这是一本家谱,上写:「长房,温氏敬,妻马氏,嗣续未藩。
      次房,温氏敞,妻杨氏,承嗣长男……孙男……」

      忽然,温杏站了起来。

      蕙贞姊妹们诧异地看着她。

      在她们惊讶的目光中,温杏一步跨进祠堂,往前面走去。

      温素纨忙拽住她裙角,急得满脸涨红,声音从齿缝挤出来:“你要做什么?这才是回来第二天,你要造反不成?”

      温杏拽开自己的裙子,对她娘的话不做理会。

      略过两侧跪着的堂兄弟和堂叔父,她直接来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怔住,满眼惊诧地望着她,

      温敬才哭了一场,瞧见自家孙女闯到跟前,登时急得满面通红,一双眼连连给她递眼色。

      温杏仿若未见。

      她径直走到供桌跟前,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长房房谱上,拿起搁在册子旁的狼毫笔。

      “啊——!”

      杨夫人见温杏竟要改家谱,当即吓得尖着嗓子惊叫。

      温敞本还怔怔看着,被这一声尖叫惊醒,浑身一颤,指着温杏,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整字。

      “你、你……你要做什么?”

      温杏头也不抬,手中笔不停,淡淡回了三个字:“修家谱。”

      这话一出,温敞更是气堵咽喉,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修家谱?

      这事也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干的?

      可这事又实在太惊世骇俗,他一时间竟被温杏周身的气势慑住了。

      不多时,温杏将笔扔回桌上,案前红枣堆作宝塔模样,因她掷笔一震,顶尖滚落一颗来。

      温敬抖着手拿回家谱,原先“嗣续未蕃”四字,已被温杏抹掉,墨迹之后,是她新写的字:

      「长房承嗣长女温素纨,承嗣孙女温枣、温杏、温棠。」

      温敬僵跪在蒲团上,祠堂门外的三个贞,个个都睁圆了眼,张着口,怔怔望着温杏。

      温棠挽着娘的胳膊,冲温杏露出个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红枣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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