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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炒米茶(大修) ...

  •   “这雨直娘贼的下起来没完了,人身上都潮出鸟来了,好不闷杀人也么哥哥。”

      温杏从《医方集解》里抬头,瞥了一眼她娘。

      温素纨穿着一身大红团花潞绸衣裳,滚着宽边,手里捏着块松江手巾,不住地揩腮上的汗。

      一面拿眼横着张秀才,嘴里絮絮叨叨:“哥哥倒好,木头似的戳在这儿,也不说寻个干爽去处。”

      张继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如玉人,只因做了赘婿,神色间总带着三分窝囊,七分没奈何。

      如同黄梅天晒不干的霉湿衣裳。

      听了娘子这话,也不回嘴,眼皮子耷拉着,低头看书。

      温素纨最不喜丈夫这份窝囊样子,火苗子一窜一窜的,待要发作,眼角瞥见大女儿温杏在对面坐着。

      那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儿。

      拿腔作势地叹一口气,声音扬得高高的。

      “嗳哟,这雨泼天泼地的,也没个人想着把窗放下来,由得我在这儿沤着,沤出一身潮气来,怄也怄死了罢。”

      张继儒只作不闻,低着头。

      温素纨悄悄斜眼看温杏。

      见她眼皮子都不抬一抬,心里便越发恼了。

      这一大一小,真真是父女两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孽障,生成就是来克她的。

      漕船吃水极深,船底擦着江水,发出沉沉的“咕嘟”声,桨片子一下一下劈开水面,哗啦啦地响,搅得浪花翻白。

      窗外细雨如愁,密密织成一片迷蒙,江风斜刺里灌进来,把雨丝吹得七歪八斜,淋淋漓漓,湿了半边桌子。

      温素纨正欲再开口,忽听得舱里传来一声咳嗽,苍老沉浊。

      是温老郎中。

      温素纨见亲爹似是恼了,只得把嘴一闭。

      温杏看了,肚里暗笑。

      她娘方才那般作天作地,是想跟爹撒个娇儿,夫妻温存。

      奈何娘素来不会说些个软语温言,撒娇撒得四不像,且四不像的话偏还叫老父听见了。

      这般情形,温杏都替娘窘迫。

      她端起手边的竹根抠出来的杯子,低头呷了一口,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黄梅时节,行船在外,人都潮得能拧出水来。

      好茶叶不敢带,怕霉坏了,上路前便炒了些米,用竹筒装着。

      要吃茶时滚水一冲,那米香便窜出来,热腾腾的,温和暖胃,吸附湿气,适宜这个时节喝。

      温素纨正老大不自在,见女儿这般模样,暗暗啐了一口。

      这小蹄子,也不知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孽障,自己老娘在这儿受腌臢气,她倒好,倒像看戏法儿似的。

      越看大女儿越生气,温素纨胸膛一起一伏,鼓得跟□□一般。

      温杏觑见她娘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把手里医书合上,轻轻叹了口气,道:“娘,咱们盘缠有限,只够买这一间小舱的,一日一根蜡烛,晚间才能用。

      爷爷奶奶都在里头歇着,妹妹身子也不好,也得安歇,我和爹要看书,这才开了这边的窗户,借些儿天光。

      娘要是嫌坐在窗口潮得慌,不如就往里头挪挪,跟爷爷奶奶坐到一处去。”

      温素纨听了这话,不由大怒。

      “你们要看书的,是斯文人,我是个睁眼瞎,天生贱命,活该我伺候人,活该我在这儿沤着。
      罢罢罢,横竖我只配给人家当老妈子罢了。”

      说着,把身子一扭,挨着舱壁跟小女儿温棠坐在一处。

      先还只是绷着脸,温棠细声细语地安慰几句,那眼泪便扑簌簌地滚下来。

      温杏听得动静,不由得也有了气。

      她本不打算在船上发作,船舱都是满员的,舱壁又薄,她们在这儿闹,难免叫旁人听笑话。

      只娘这般没完没了地作,倒像是谁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温杏不是泥捏的性子,索性把手里医书一合,转过脸来。

      “娘也不必在这里哭天抹泪的,要是枣姐在此,必然是事事以娘为先,把娘伺候得周周到到。

      奈何娘不把枣姐放在心上,连搬家这样大的事,说走就走,也不等她一等,也活该娘没个贴心女儿在跟前。

      那贴心的,尚且叫娘撇下了,我们这些不贴心的,越发是不能入娘的眼了,娘要存心寻晦气便寻吧,我们忍着就是。”

      温素纨听了,愈发哭天抹泪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全家上下都是仗着你的光,才能回金陵的。

      你功劳再大,大不过天,很不必跟我充老子娘。
      你虽有功劳,可这般不孝,就算叫皇爷来裁定,也得治你一个忤逆的罪。”

      温杏气得两颊生红。

      “何曾是我不愿等枣姐儿来着?还不是你爷爷说的,这功劳得赶紧入京,叫上头落定了,不然又生变数。

      枣姐又是出嫁女,纵是与夫家不睦,也没有个娘家搬家,出嫁女儿跟着搬家的道理。

      你嫌我不记挂枣姐儿,那你做甚去了?你回来那日,听说能回京,不也是欢天喜地收拾了东西,赶紧上船?”

      温杏气结:“我那会子以为枣姐已经接回来了,在船上呢,谁成想一上船,连枣姐的人影都没见着。

      一家子独把她撇下,成甚么意思?”

      张继儒听见这动静,手里那本医书便再也看不进去了。

      母女俩正闹着,舱门外头走进一个书生来,穿着青布直裰,腰上系着条半旧的汗巾。

      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倒像是画儿上的人物般。

      他走到温杏跟前,道:“杏妹妹,温姨是长辈,怎好这样跟姨妈说话?”

      温杏把脸一扭,不言语。

      那汉子又转过来,对着温素纨深深一揖:“姨妈,杏妹妹年纪小,气性大,您老人家原谅则个罢。”

      温素纨拿眼瞅了瞅他,也不言语。

      母女两个,一个面朝里,一个脸朝外,都哑巴似的。

      那汉子讪讪地站着,进退不得。

      半晌,温素纨才道:“纯哥儿,我教养女儿,自认是教养得当的。枣姐儿、棠姐儿,都是听话的孩子。
      唯有这一个,不知随了谁,那性子越发左了,不顺不静,没有女孩子样儿。
      你要是还愿意跟她过日子,那是她的福气,你要是不愿意,也怪不得你。”

      话音未落,舱里头传来一连串咳嗽声。

      温老郎中低声喝道:“你浑说甚么?快住嘴,孩子们的婚事,早早都定了的,你别在这儿胡吣。”

      又道,“纯哥儿,你进来坐罢,来与老夫说说你们在卫所怎么给兵将治病的?”

      温杏听了,心里只冷笑。

      纯哥儿何尝会医?

      在赤水卫所行医多年,且制出碘酒的人,是她自己。

      爷爷不过是气她方才跟娘犟嘴,又气她当初偷偷学医,偷偷行医,故而不理她罢了。

      且温老郎中这辈子没有儿子,早就成了他的心病。

      她爹张继儒,是温老郎中最讨厌的那类被老婆拿捏的男人,温老郎中都当宝贝儿似的捧着。

      如今天降下一个纯哥儿来,虽是温杏当初在路上捡回来的男人,身世不明。

      可纯哥儿为人却是八面玲珑,常常哄得温老郎中眉开眼笑,竟觉得是老天开眼,送给他个孙子。

      她这个亲孙女,倒退了一射之地。

      又想到她娘方才那话,居然以为可以用她未来的夫婿来压着她,越发觉得可笑。

      心里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觉得这舱室逼仄得厉害,四壁都朝她挤过来一般,叫人呼吸不得。

      她索性撂下书,起身走到角落的杉木箱子跟前。

      掀了两掀,纹丝不动,原来锁着呢。

      温杏扭过头问:“奶奶,这箱子的钥匙在哪儿?我开开,取些东西。”

      温老郎中原本正与纯哥儿说话,听了这话,猛地抬起眼来,声音里透着几分警惕:
      “你开箱子做甚?”

      温杏觉着不对劲:“我放书,且行船无聊,闲着也是闲着,取出我那些脉案册子来看看。”

      温老郎中摆摆手:“你先别管这些了,安生坐一会儿罢。”

      温杏心里愈加疑惑,看着爷爷道:“爷爷,您这是甚么意思?我自己的箱笼还不许我打开了?”

      温老郎中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也罢,反正迟早要告诉你的。
      我想着,你这次的功劳,便送给纯哥儿罢。”

      温杏听了这话,不由一愣,直着眼瞅着爷爷,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老郎中见她这般模样,咳嗽一声。

      “你也不必这般看我,你箱子里头那些手札,我都给纯哥儿了,让他好生看看,免得上面派人核查时他说不明白。

      你毕竟是女子,女子要贞静,如若让人知道你在卫所行医多年,抛头露面,与那些兵将厮混,难免于名声有碍。

      到时候不光是你,连棠姐儿都不好找夫家了。”

      温棠悄悄拿眼去瞅姐姐,只见她双眼如两丸水银,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温杏心里明白,爷爷既明说了,这事便已不是争能争得来的。

      她默默坐回去,面上不显,心里有了计较。

      纯哥儿在一旁站着,讪讪的,搓着手道:“杏妹妹,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实是不知……”

      温素纨听了半晌,这才听明白,捏紧手里帕子,嗫嚅道:“老爷子,你也别忒偏心了些。
      杏姐儿再怎么样,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才是流着咱们温家血的嫡亲骨肉……”

      “这件事我做主了。”

      温老郎中沉着脸,打断女儿的话。

      “我孙女和孙婿的事儿,我还是能做主的。”

      纯哥儿越发觉得站不住了。

      温素纨见纯哥儿一副窝囊样子,登时火冒三丈,帕子一摔,指着他鼻子开骂。

      “你是个甚么东西?没良心的贼囚根子,烂了心肝的业障!

      那时你吃了毒蘑菇,浑身青紫,肿得像个吹胀的猪脬,死了大半。

      杏姐儿可怜你,把那好药材一股脑儿流水似地往你嘴里灌,那药材贵得海海的,一钱银子一包,杏姐儿眼也不眨一眨,只拣好的送将去。

      若不是她,你这会儿早做了阎王殿前的蓬头鬼!

      你倒好,如今将养过来了,便恩将仇报起来,亏我杏姐儿好心救你,你倒打起她功劳的主意了。

      撺掇着老爷子,尽往自己怀里搂好处。

      好叫你知道,你个奴才秧子就是顶替了我女儿的功劳,也给人提鞋都不配。

      赘婿是甚么?那是没根没底的浮萍,便是你得了功劳,你看金陵谁能伏你?”

      纯哥儿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继儒像是被戳了脊梁骨,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大气也不喘一口。

      准翁婿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只当没听见。

      温老郎中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响,把茶碗都震得跳了一跳。

      “你看看你嘴里只说的甚么?竟全是市井泼皮无赖样儿,你……”

      温素纨的娘,马老太劝道:“你少动些儿气罢。”

      温老郎中抖着手:“你看看,你看看,浑不似个大家闺秀的样……”

      温杏见他娘越说越不像话,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别说了。”

      温素纨一把甩开他的手,横眉立目道:“你方才跟老娘面前厉害的什么似的,这会子怎么又成锯嘴葫芦了?啊?

      你就会跟你娘厉害,在你爷爷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温杏哭笑不得,只得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他娘的手,暗示她自己有主意。

      温素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女儿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她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贞静,小女儿柔顺,唯独这个二女儿,素来主意大,打小便是个不省事的。

      如今见温杏这般,也不知她是个甚么意思。

      她便恼了,把手一甩,啐道:“乱捏甚么?一边去。”

      说着,拧身又挨着温棠坐下,脸朝着舱壁,气咻咻的,再也不肯回头。

      温杏无奈,只得收回手,心里暗叹:她这个娘啊……

      /

      一家人方才如点着的炮仗一般,吵得面红耳赤,及至声歇气尽,一时俱都闭口,满屋一片安静。

      忽听得江面上橹声轧轧,只见从斜刺里摇过一只大画舫来,擦着窗子而过。

      甲板上艄公急喝:“躲、躲、躲!”

      温家人霎时忘了纷争,俱骇得“嗬”了一声。

      但见那画舫的船身是上好楠木打造,船板髹着朱红漆,檐角雕龙描凤,窗棂俱是紫檀螺钿,挂着锦缎帘幕。

      两船避让不及,“咚”的一声撞在一处,客船犹如风中浮萍,颠簸得厉害。

      温家人如鼓面上的豌豆,被颠得飞起,又摔倒地上。

      不止他们,客船上的旅人惊呼声连成一片。

      艄公登时恼了,与几个摇橹的赤着膊跳将起来,开口就要喝骂。

      甲板上一个老成客人眼尖,忙一把扯住他,低声道:“且住,你看那船桅上旗号,绣着个‘林’字。”

      艄公瞪眼道:“林便怎的?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该撞我们船。”

      客人急道:“你昏头了?这是姑苏林家的船!”

      艄公一听,忙定睛一瞧,脸上顿时煞白,方才那股火气消得无影无踪,再不敢多言一语。

      这边气势弱了,那朱漆楠木画舫上却跳出一个绸衣小厮,指着这边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狗眼!也不看看这是哪家的船,竟敢往咱们身上撞!”

      骂声未绝,舱内忽传出一声冷喝。

      “住口!”

      只见自画舫走出一位二十一二的公子来。

      这位公子身上穿一件大红贡缎帖里,腰束碧玉带,脚下粉底靴,头戴黑纱大帽。
      眉目桀骜,一身富贵气,一望便知是势要豪门子弟。

      身后跟着十几个健仆,打伞捧衣,簇拥得密不透风。

      旁边又走出一位华服老爷,摇着扇子:“林世侄且息怒,他不过是见两船相撞,一时心急,并非有意撒野。”

      那位林大爷眉头一蹙,冷声道:“心急便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口出恶言?成何体统?”

      贴身小厮何等乖觉,他们这样的人家,下人口出秽语也罢了,怎好在人前失了体面?

      小厮将那骂人的一把拖了下去。

      正乱着,却见小客船甲板上响起惊呼声。

      方才一撞,有个老汉一时没站稳,磕在船板上,额角磕出个大豁口,鲜血直流,染得半边脸都是。

      那位林大爷啧了一声,吩咐道:“去寻个大夫来……”

      说着就要转身,却见客船人群里走出一位姑娘。

      那姑娘神色自若,全无闺阁女儿在人前的娇羞局促。

      蹲下身便捧起那老汉头颅,细细查看伤势。

      她身后有一年轻男子慌忙替她撑着伞,急道:“你这是做什么?”

      那姑娘淡声道:“他头磕破了,得赶紧缝针。”

      雨声淅沥,这一句清亮话语飘入耳中。

      那位林大爷收住脚步,立在船头,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炒米茶(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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