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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斗草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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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昏黄,乞巧宴的夜宴便要开场。
按旧俗,闺阁女儿到了乞巧夜,要在月下摆一盆清水,取绣针轻投水面,看针影浮沉以卜巧拙。
更有穿七孔针、拜织女星、吃巧果等事。
温杏见天色将晚,便对林璋之道:“我得回去了。
你若想知道你娘的病症,我劝你不必再问我。
这几日你最好拦着你爹,莫让他去寻你娘,如此你娘的病方能好得快些。”
林璋之满心不解,再问却问不出半分,只得作罢,忽的想起件要紧事,话锋一转。
“你莫要与林璞之走得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人。”
温杏抬眼,疑惑地瞧着他。
林璋之冷声道:“你这人烂好心,见谁都要救上一救,可你怎知你救的是人,不是披着人皮的鬼?”
温杏想到那日见林璞之口吞金块,险些死去,心知那金块八成就是眼前这人逼人家吞的,顿时没好气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便走。
林璋之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拦她时,她的唇正落在自己右手掌心。
右手不觉虚虚一攥。
远处林荫深处,蝉声聒噪,“知了知了”,一声声在晚风中越叫越响,吵得人耳热。
一只蜻蜓,点着湖面,掠水翩飞。
林璋之恍惚间只觉一只蜻蜓飞入掌心,软软的,轻轻的。
添福侍立在侧,抬眼一瞧,唬了一跳,失声惊呼道:“天爷!我的爷嗳,脸怎生红成这般模样?
敢是也犯了伏暑痰厥?要不小的再去把温姑娘请回来,给您诊诊脉?”
林璋之抬脚便往他屁股上狠狠一踢,喝骂一声:“滚!”
说罢转身便要走,忽又顿住,回头唤道:“等等,你回来。”
添福忙狗颠儿似的跑回来,垂手哈腰:“爷有甚么吩咐?”
林璋之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不知为何升起的异样,沉声道:“你去隔壁园子打听打听,今日来赴宴的各家里,哪家小厮是蓝布短打,头上戴黑巾六瓣小帽的。”
添福连忙应了声“是”,一溜烟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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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温棠在花厅正中一张绣墩上坐下,身边几个刚照面的官家小姐,你一言我一语,无非都是些衣裳、首饰、发髻、妆容的客套话。
温棠随口应了几句,蕙贞在一旁偶尔也应和一两句,倒也热闹。
温棠嘴角噙笑。
初到金陵时,叔祖母那伙人看她跟姐姐的眼神,怪模怪样,当时她便疑心是打她们的主意。
如今蕙贞就坐在跟前,倒不如趁此试探一番。
她捏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对身边王翰林家小姐笑吟吟道:“王姐姐,你脸上这粉敷得又匀又净,眉眼妆点得这般齐整,真真好看煞人。”
王家小姐听了,笑着回道:“温妹妹休要取笑,你脸上的粉才叫细腻,瞧着莹润可人,不知是哪家铺子的胭脂?”
温棠笑得温婉,抬手拢了拢鬓发,道:“不过是我自家研的寻常茉莉粉,算不得甚么好东西。
你瞧蕙贞姐姐的粉,才是真的不同,粉质之细,敷在面上透着珠光,却不浮腻,却不知,是哪家铺子的?”
众人听了,都转头去看蕙贞。
兰贞捂嘴笑道:“姐姐用的自然不同,那可是伯府特地送来的厚礼,岂是旁的可比的?”
蕙贞耳根涨得通红,忙把脸别过去,嗔道:“你们这起子坏人,只管拿我取笑。”
温棠假意没听出来,眨了眨眼,笑道:“伯府?哪个伯府?不知为何所送表礼中有女儿家用的脂粉?
原来金陵送礼有送脂粉的惯例,我今日才知。”
一旁有个尖下颏的姑娘,一脸精明伶俐样,正是兴宁伯家的姑娘,梁夫人的女儿梁绮霞。
她凑过来笑道:“我们家原是送了茶叶去的,不知怎的,我家二哥哥路过时,又添了一盒珍珠粉过去。
想来姐姐用的,便是那盒罢?”
这话一出,满堂小姐都变了脸色,一个个绯红着脸,互相挤眉弄眼,握着帕子,吃吃娇笑起来。
蕙贞羞得脸似火烧,站起来就要走,梁绮霞伸手一把拉住,故意拖长了语调:“姐姐用了粉,可吃没吃我家的茶?”
众人哄笑。
蕙贞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啐了一口,抬步就走,却被几人七手八脚拉住。
“大家都是玩笑,不好认真生气的。”
“快回来,不许走。”
众女儿家一拥而上扯住蕙贞,罗裙绸衣翻飞,珠翠首饰乱颤,一阵脂粉香风扑面,将人挽住不放。
温棠坐在一旁瞧着,笑意吟吟,心中早有几分猜度。
转头与兰贞笑道:“原来蕙姐姐已是定了亲的?我们初到金陵,竟不知晓,若早知,家中便该备下礼来才是。”
兰贞忙道:“尚未行定亲礼,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那日相看毕,梁家已送了茶叶绸缎等表礼过来,依着金陵礼数,便是定下了。”
温棠故作好奇,掩唇叹道:“蕙贞姐姐温婉端庄,不知是哪家公子有这样的好福气?”
兰贞面露推崇之意:“正是梁家二公子,梁综。”
温棠笑道:“是堂上梁夫人的儿子么?我初入金陵,不知这位梁公子品性如何,想来能配得上蕙贞姐姐,必是端方雅正,一等一的好人物。”
兰贞话赶话道:“正是正是,二公子品行自是极好的,不像……”
话到此处猛地顿住,喉间一噎,再不肯往下说。
温棠只微微挑眉,佯做未听出。
兰贞自知失言,忙堆起笑打岔道:“棠妹妹,咱们往园子里看荷花去罢。”
温棠轻摇螓首,柔声回道:“姐姐晓得我素来体弱,禁不得湖边风露,只在此处坐一坐便好。”
兰贞闻言,便自抽身去了。
温棠端坐片刻,旋即移步至王翰林家小姐身旁。
她知王翰林家与温家同住柳叶湾,隔墙为邻,故而自打进了花厅,便有意与王姑娘交好。
两人互通了姓名,王姑娘小字唤静姝,温棠与王静姝并肩走到草茵之上。
王静姝道:“闲坐着也是无聊,棠妹妹,我们来斗草耍子罢。”
温棠应了,二人在花丛茵毯上寻了半晌。
温棠故意拣一枝石下的并蒂兰花擎在手里,笑吟吟道:“我有并蒂花,唤作夫妻蕙。”
王静姝也拈着两枝交缠柳枝,笑道:“我有观音柳,便作连理枝。”
温棠拍手笑道:“甚么连理枝,姐姐好不害臊,敢是心里想着小女婿哩。”
王静姝又羞又恼,伸手便轻轻拍她一下,啐道:“偏是你爱打趣人,分明是你先提夫妻蕙的。”
她见温棠天真烂漫,眨了一眨眼,软声道:“嗳呦,这可怨不得我。
方才兰贞姐姐告诉我,蕙贞姐姐亲事已定,我心里想着这事,才顺手拈了来,哪里是我故意的?
要怪便怪蕙贞姐姐罢,哦,对了……”
她突然话锋一转。
“兰贞姐姐还说这金陵有个浪荡子,叫我提防小心呢。
姐姐,不知这个浪荡子是谁?若果真是恶人,得报到京兆尹,叫捕快把他拿下才是。”
王静姝连忙捂住她的嘴,左右觑了一眼,迟疑片刻,方悄声回道:“若是兰贞说的,这事我略知一二。”
温棠眨着一双桃花般潋滟单纯的眼睛,似是不懂为什么王小姐如临大敌。
王静姝拉着温棠往僻静地方去了。
她道:“兰贞说的,应是顺德郡主之子,姑苏林家的林大爷。
这位林大爷,乃是金陵城头等的浪荡儿,不知怎的,月前放出话来,要你们家女儿给他做妾。”
温棠手指暗暗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静姝柔声道:“好在蕙贞姐姐与梁家定下了亲事,兴宁伯在朝中也有些声望。
便是那林大爷颇得圣宠,又是巨富之家,也不好轻易对朝堂勋贵做些什么,你只管放心。”
温棠闻言,浅浅一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他还敢闯上门来抢人不成?”
王静姝点头:“正是这话。”
二人携手缓步,在芳草地上慢慢行走。
温棠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冷笑不止。
想来这叔祖一家,是不愿得罪权贵,要把杏姐或是把她推出去,填这个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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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素纨被人得知自己坐家招赘,不耐满堂看猴戏似的打量,便借口更衣,往廊下僻静处行走。
才走几步,只听身后有人唤她。
温素纨回转头,见是杨夫人,便立定身道:“婶娘怎生也出来了?”
杨夫人走近前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厅里人多气闷,坐得浑身不自在,出来散散筋骨。”
一面走,一面故作懊恼,拍着大腿叹道:“唉,都怪我这张嘴,没个遮拦,顺口几句话,倒连累了你,叫你在人前难堪了。”
温素纨心中早把她骂了百八十遍,面上只得强撑笑意,咬牙道:“不妨事。”
杨夫人叹道:“你也瞧见了,如今这世道便是如此,赘婿的儿女,天生便低人一头。
我看杏姐儿那孩子,模样人品都是极好的,你们怎么偏偏也给她定了个入赘的亲事?”
温素纨道:“也是没法子,家中只有三个女儿,不招赘,这一脉香火便断了。”
杨夫人点头叹道:“我晓得承继香火要紧,只是旁人不管这个,一听说赘婿家的儿女,便先看低了三分。
杏姐儿这般好人才,屈就这样的亲事,我心里着实不落忍。
依我说,不如趁早把这门亲事退了,另寻一门好亲。”
温素纨一惊,道:“杏姐儿与纯哥儿的亲事是早早就定下的,如何说退便退?”
杨夫人压低声音道:“我也听说了,那纯哥儿无亲无故,无功名无产业,还是杏儿救下才活下来的,连自家跟脚姓名都忘了。”
你们只管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另娶旁人,不做赘婿,他哪有不肯的道理?
到时杏姐儿别嫁他门,大不了多生几个孩子,从中选一个姓温就是。
实在不行,我松哥儿、柏哥儿也要成亲了,他们生的孩子也可从中选一个,承继叔叔家的香火。”
温素纨闻得此言,满心不乐。
她原是招赘在家,故而有个与世不同的想头,一心只认亲女儿所出才是自家骨血。
这隔房堂侄的孙儿,与自己这边有何相干?纵是承继,也终究是外人。
然而婶娘是一片好心替自家盘算,温素纨面上不便露厌,只得随口推脱。
“杏姐儿今年已然十七,若是退亲,另做打算,哪里还能寻着好人家?”
杨夫人眼中一亮,只当说动了她,笑道:“我这里倒有一个上好人选,只看你愿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