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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辛夷花 ...

  •   夜阑人静,杨夫人由丫鬟服侍脱了鞋袜泡脚解乏。

      盆中热水里撒了当归、艾绒与辛夷花三味草药,活络祛湿。

      温敞也坐在一旁泡脚:“你今儿带她们出去,可说了那桩事?她可应了?”

      杨夫人轻轻摇头,叹道:“不中用,她不答应呢,说杏姐儿招赘纯哥儿,棠姐儿年岁小。”

      温敞蹙眉,沉声道:“你没告诉她林家乃是巨富?”

      杨夫人道:“说了,我还故意当众点破她是坐家招赘,在场的夫人听了,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她当时险些坐不住,可即便如此,仍是不肯应下。

      温敞道:“原想着长房有三个孙女,再怎么样也能有一个来填了这个坑,现在竟一个也无。
      蕙贞眼看着便要与梁家交换庚帖了,若此时林连之横插一脚,不但亲事要黄,她的名声也尽毁了。”

      杨夫人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蕙贞是全家精心培育的孩子,这一辈中最出挑的,放到京城同龄人里,蕙贞也是头一份。

      他们费了无数心思,请了名师教导,就是为了帮蕙贞上嫁高门,从此能为父兄官途铺路,绝不能有半点差错。

      杨夫人心中盘算起一番计较来。

      /

      次日下起春雨,雨丝密密斜坠,满室窗轩尽皆敞开通风。

      温杏坐在桌前,算盘拨的噼啪响,盖住了外面雨声,她手旁还有一个戥子用来称银子。

      细细核算家中余钱,算了半日,只剩十二两八钱的碎银,还有两吊铜钱。

      看着这点钱,温杏不由得蹙起眉头,望着雨雾笼着的院子,满心犯愁。

      她有些懊悔,昨日裴二中了那蛇毒春情后,她就该挺身而出,当众言明能解此毒,借此将自己善医的名头传扬出去。

      只可惜彼时顾忌那个情状与话本剧情太过相似,便一味避让,未曾上前。

      如今想来,着实可惜,若打响了医名,日后做个医婆赚钱营生,也便多一条门路了。

      眼下家用日渐拮据,这点银子撑不了许久。

      她拨着算珠,坐吃山空终不是法子,该想个什么门路开源赚钱,方能补贴家用呢?

      正在想时,温素纨急急走来:“杏姐儿快来,你叔祖母叫你过去呢。”

      温杏放下算盘,疑惑道:“叫我做甚?”

      杨夫人心腹的心腹张婆子走了进来,抬眼一瞧,见温杏面前竟摆着一个算盘,嘴角流出一丝不屑。

      好个小门小户的女子,闺阁之中摆弄这商贾器具,半点大家闺秀的体面也无。

      张婆子微微颔首,权做行礼,道:“二小姐,我家夫人晨起头疼,闻得二小姐精通医道,特命老身来请,过去替夫人诊治一番。”

      温棠正坐在屋里的躺椅上,十根手指的指甲上都敷了一层凤仙花兑白矾捣成的花泥,再用大树叶裹紧,细棉线扎牢。

      待时辰一到,便能将指甲染成红色。

      她听到张婆子此言,笑道:“你们一家子医者,怎会来寻杏姐?”

      张婆子道:“三小姐有所不知,咱们虽一家子大夫,可女人家有些隐疾病痛,着实不好对男子言说。
      便是自家丈夫,亲生儿子,也羞于开口的。”

      温杏听了,觉得这话在理,她在赤水行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听一个大夫说过一句话,叫“宁医十男子,不医一妇人。”

      因为妇人病有经、带、胎、产四种特殊生理,病机复杂,调治需兼顾多端,本就难医治。

      可大夫们往往因礼教束缚,致使望、闻、问、切四诊难全,再加上患者羞于明言,隐瞒关键症状,医患沟通不畅,故而妇人病比男人病难治数倍。

      温杏行医时,妇人们见她同为女子,才稍能放的开一点。

      她颔首应道:“婆婆说的是,我这便去取药箱。”

      温棠当即便想陪她一起去,只是才从躺椅上坐起来,就觉得眼前一黑。

      自己身子素来孱弱,常年病恹恹的,半点气力也无,若是跟着去了,遇上些事端,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姐姐的拖累。

      她无法,劝道:“叫纯哥儿给你打下手,他总不能在咱们家吃白饭。”

      温素纨笑道:“娘几个说话,叫男人跟着做什么?我陪杏姐儿去,你只管放心。”

      温杏拍拍温棠的头,提了药箱,叫上纯哥儿,往前面正院去了。

      春雨细如牛毛,飘飘洒洒,将柳叶湾温家笼在一片轻烟之中,廊下几盆兰草叶色青翠,越发翠色欲滴。

      温杏和温素纨顺着游廊往正堂走去。

      行至廊下,温杏忽觉如芒刺背,好似有人在看她。

      她下意识看去,见东厢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莲贞在窗缝里头看她。

      温杏收回目光,入到正堂内。

      只见地砖水洗一般黑油油的,倒映出一张拔步床。

      杨夫人卧于床上,靠着官绿织金大引枕,头上勒着条素色抹额,面色黄恹恹的,看着十分憔悴。

      温杏见状,也不多加寒暄,上前道:“叔祖母身上哪里不好?”

      杨夫人勉强支起身,叹道:“怎么劳动你了,我不过头疼而已,你舅母也太轻狂了,怎好真把你当医婆使唤?”

      温杏拙于世故,不擅周旋应酬,听得杨夫人似有回绝之意,她只当是真心实意,一双眼茫然眨了几眨。

      “那我回去?”

      原还想着如能治好杨夫人,她不收诊金,只当感谢她们家借屋子给自己住,叫杨夫人在外面多替自己扬名就是。

      要是不叫她治了,那就太可惜了。

      杨夫人:“……”

      她只作耳中不闻,继续道:“家中虽有现成的大夫,只是有些隐曲之处,终究是女眷身上的不适,不好与男子细说。
      便是夫君儿子当面,也有些话难开口,听你爷爷说你是女医,我才敢请过来。”

      温杏微微抬起的臀又落回去:“叔祖母但说不妨,医家面前,没有避讳的。”

      说罢伸三指搭在杨夫人腕上,细细诊了一回。

      脉涩而滞,乃是忧思郁结,心气不舒之象。

      这有什么不好对男子讲的?

      又观其面色,杨夫人面色虚浮,气息微促,便问道:“叔祖母近日可觉胸闷气短,夜不安寝?”

      杨夫人听了,并不急着答病症,只轻轻叹了一声,眼圈儿便有些红了。

      她缓缓说道:“你有所不知,我这身子,打从当年怀孩儿的时候,便落下病根了……”

      温杏:……

      前世今生,经她手调治的病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间多见一种老人,每逢问他病症从何而起,何处不适,他便要从头絮絮说起,恨不得将一生一世的陈年旧故,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讲与医者听。

      “……那时节身怀六甲,腹中坠重,行动已是艰难,每日天不亮,便要强撑着起身,梳洗整齐,去给婆母晨昏定省,半点不敢迟慢……”

      温杏连忙打断她:“我观脉息,又观叔祖母面色,叔祖母这病,不是风寒,也不是劳损,是平日操心太过,郁气积在胸中,昨日又劳累了一天,才引得头疼不止。”

      杨夫人叹道:“正是头疼得似脑壳炸了,整日昏沉沉的。”

      温杏道:“我先与你施针,暂解疼痛,再开一副疏肝解郁的方子,你日日服用。
      往后放宽心,少思少恼,自然渐渐好些。”

      杨夫人连连应道:“都听你的。”

      温杏取了银针,杨夫人见她手中握着银针,针尖寒光凛凛,心下登时犹疑起来。

      莫非当真要施针?

      她只是使计而已,难不成真要被扎一下?

      若是失手将她治坏了,可如何是好?

      杨夫人当即拦阻:“我最怕见针,一见便浑身发颤,你只消开几剂药与我便好。”

      温杏知道世上有一类人本就畏尖怕刺,也是寻常,便道:“也罢,只是服药终究不如针灸见效快。”

      杨夫人连道无妨,温杏便提笔为她开了药方。

      杨夫人将药方交给张婆子,拉着温素纨的手絮叨起来:
      “杏姐儿果真样样皆能,医术这般高明,你虽无个男儿,却有这样的女儿,胜似十个儿子哩!

      不瞒你说,我这一辈子虽生了两个儿子,却半点没享到什么福,操持这个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样不要我费心?

      男人不管事,孙儿们又小,一肚子委屈没处说,日久天长,才熬成这般头疼病。
      日后你给棠姐儿选夫婿时可一定要擦亮眼睛,选一个才貌仙郎……”

      温素纨笑得见牙不见眼,连道“哪里哪里。”

      温杏并不多言。

      她行医日久,最晓得这般情状,凭她说就是,自己只当听书。

      不多时药熬好了,杨夫人看这一碗药,有些犹豫喝不喝。

      她不信温杏的医术,要不是温杏整日闷在屋里不肯出来,她也不会用这个法子诓她出来。

      这药不会把人喝坏吧?

      但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

      杨夫人眼一闭心一横,端起药灌了下去。

      放下药碗,她喜道:“嗳呦,果真松快多了。”

      温杏心道你这一肚子郁气都说出来了,自然松快。

      “往后少想些烦心事,诸事都别搁在心上,比吃药更管用。”

      杨夫人连连称是,又笑道:“杏姐儿医术竟这般好,我不能白白占你便宜,我前日在瑞锦祥买了一些新缎子,皆是上好货色。
      素纨,你且去挑几匹孩子欢喜的料子,替她做几身衣裳。”

      温素纨连忙口不对心地推辞:“婶娘,不可不可,昨日方才受了婶娘的厚赐,今日怎好再取?”

      温杏听了,垂首瞟着地板。

      杨夫人倒未听懂温素纨在说什么,只当是在说牡丹宴,笑道:“这有什么要紧?原是该当的。”说罢,便扬声唤道,“梅香。”

      丫鬟梅香忙快步进来。

      杨夫人吩咐道:“你陪姑奶奶去后头,把那箱绸缎开了,让她挑拣。”

      温素纨只得应了,随梅香往后头去了。

      房中只剩杨夫人与温杏二人,她道:“我还有个老姐妹,也是常年头疼,苦楚不堪,不知你可否与她也看一看?”

      温杏犹豫了一下,道:“行。”

      杨夫人忙道:“那现在我们便去吧,择日不如撞日。”

      说着,便唤人备轿,二人一同出到门外,只见阶下两顶青布小轿并排停着。

      轿身简朴无华,温杏弯腰便进了其中一顶轿。

      轿中却不同于外,铺着织金锦垫,四壁以云缎为围,绣纹精巧,很是精致。

      若是温棠在此,必识得这布料皆是名贵之物,偏温杏只觉满眼光亮,不疑有他,当下便在轿中坐定了。

      满轿异香。

      杨夫人暗暗递了个眼色,旁边一个老嬷嬷捧着一朵银红绸绫结的彩球喜花,挂在轿顶檐角。

      那喜花颜色是淡红,并非夺目大红,是纳妾时常用的颜色。

      杨夫人又咳嗽一声,两个小厮便上前抬轿,一路往西去了。

      /

      温杏在轿中端坐,轿子颠来晃去,只觉头眩目昏,眼前渐渐模糊。

      她心道日后决不坐轿子了,受得什么洋罪,想叫抬轿子的抬稳些,手才抓住门框,浑身酸软,半点力气也无。

      心头陡然警铃大作。

      昨日回来后,温棠就念叨叔祖母一家不怀好意,故而今天出门前,她心中早存了几分戒备。

      等进了屋子,见屋内香炉里香烟袅袅,她还特意噙了片薄荷,以防不测。

      凭她医者的经验,一闻便知香中并无迷药毒剂,心下渐渐放松了几分,暗道叔祖母纵然暗藏奸计,也未必便敢公然下此毒手。

      及至熬完药,平安无事,她又渐渐放松了几分。

      谁料想,正是这一时的疏于防备,倒叫她中了旁人的暗计。

      温杏忙将医箱的银针取出,狠狠往身上的醒神穴刺去,虽略略清明,四肢气力却依旧一点点散尽。

      轿子一路往城西行去,正值黄昏,细雨将整座金陵都笼住,路旁行人见轿上缀着淡红喜花,都暗自议论,道是哪家雨天纳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轿子进了一处府邸后门。

      温杏双眼发晕,一阵阵眼冒金星,隔着轿帘,只听得外头有人低声说话。

      杨夫人道:“先前是我们做得不是,今日赔你家一个姑娘,也是我温氏嫡亲的女儿,清清白白。”

      另一人应答含糊,语声嘈杂,再也听不真切。

      温杏在轿中无力倚着轿壁。

      想必这轿内锦垫与四围云缎,必是混着烈香熏过迷药,自己久坐其中,才这般昏沉无力。

      终究抵不过药力,眼前一黑,晕绝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辛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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