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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搁浅反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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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芒,正从西边的天空中泼酒过来,洒在医院的病房里,余光流泻。
许是黄昏的光照扰了人的心境,让病房中的人悄然烦闷。
自于南北走后,龚骁又坐回了那个靠椅上,未曾说话。
芩皞更是不用说,绝对不会主动开口去聊什么。
原本以为这样的局面至少会僵持一会儿,但龚骁突然开口让芩皞措手不及。
准确来说,是龚骁开口说的话让芩皞始料未及。
“第三次了。”
芩皞直视的目光突然抬了起来,只是有些迷茫,只听旁边人“窸窸窣窣”的在找着东西。
龚骁坐的并不远,拿出的东西足够在芩皞的视线里被看到。
是那块白鹅卵石。
他的动作还没停,龚骁折着手臂向后颈摸去,戴着的同色项链被他拿了下来和白鹅卵石放在了一起。
芩皞已控制不住自己去看龚骁手中的东西。
他认得那块大一些的,是他十年前放到龚愿理桌上的那块,是他留给龚骁的那块。
留给.......
芩皞突然直愣了眼,他似乎忽然明白了龚骁口中的“三次”。
几乎是芩皞想通的同时,龚骁就很明确的说出了答案。
“第一次离开,你留下了它。”
那是他们一同在白马溪带回的鹅卵石。
“第二次,你留下了一条消息。”
是他们聊天框垫底的那句“嗯”。
“第三次。”
龚骁说出这三字时芩皞已经开始慌乱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
芩皞将病号被掀到了一边,转身从龚骁对面的床边下去,还着急的解释了一句:“我——我去下厕所——”
不知龚骁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床尾,芩皞正撞了个满怀,接着便是来自龚骁的终极审判。
“第三次,你已经不打算留下任何。”
芩皞已然木讷,抬头看着龚骁的模样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吗?”
面对龚骁的质问,芩皞又怎可能说得上来只言片语。
谎言确实很可怕,但往往被当面戳穿的真相更为可怕。
僵持不下的局面直到让芩皞真的再喘不上气才记起要逃离。
但这次,他的哥哥不会再给他半次机会。
手腕被紧考得着,龚骁明显的感受到,手中拽着的人,比以前还要纤瘦了。
截止到目前,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一探究竟了。
却又本着不能把人吓跑的心理不敢太直白的去问。可是芩皞的“第三次”却让他不愿再顾忌那些。
“这就是你所说的继承家产?十一年前一走了之我可以当你是因为明了心意无法再面对我才消失了八年。那刚才呢!”
早已记不清楚有多久没这么失控过了,龚骁仍未曾意识到,其实在十年再遇之时,那个怪物本质的他,就已经被放出了。
此时的他甚至已压不住他的兽性。
他早该明白的,芩皞就是那把钥匙,那把打开他心底封锁怪物的牢笼的钥匙。无需什么机关,什么契机。
只一眼,便可。
兔子又怎禁得住猛兽的撕咬。
芩皞开始只是无力的挣扎,后来才慢慢的平静........
寂静原来是这么的可怕,龚骁宁愿此时的芩皞能说些什么,谎言也好,真相也罢。至少不要是这么让人不安的寂静。
两人还未打破这种寂静,门口的人倒是来了个助攻。
“干嘛呢老骁!”
于南北活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起哄红红红便走进了屋,批判道:“龚骁先生,虽然你是VIP客户,但咱干事能不能小点声?大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的白马+公司!”
感受到龚骁微微喘着的粗气,于南北就知道刚才必经历了一场不可描述的大战。
既然是不可描述,他可不多此一举讨人嫌去问了。
过了会儿又开口泛泛而谈:“那个........老骁,你知道血液长期不流通也是会死人的吗.........”
聚集回来的目光落在手边,龚骁慌乱的松开了手,毕竟是他造的果,总要有一个交代的。
在于南北的注视下,龚骁如同变了个人般又将芩皞的胳膊搭在肩上,将人抱回了床上。
于南北表示极为不解:“统共超不过五步路,你至于吗?刚才也没见你手下留情啊.......”
龚骁注意到芩皞现在的状态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又回到了那个温柔的无懈可击的声音。
“抱歉。”
“不疼!真的......”
芩皞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解释倒让当事人更为慌乱。
而于南北却将这一切看的津津有味,只是.....
“行了,老骁你出来一会儿 ,跟你说说他的情况。”
“在这儿不行?”
于南北此时真想就撬开这位硕士生的脑壳看看是不是突变了恋爱脑,微笑面对这一切的他耐心的说:“如果你不介意他得什么不治之症的消息被病人自己知道的话,我也可以现场为你展开说说那颗瘤子是——”
“别开这种玩笑。”说着龚骁已经往外赶人了,出去之时顺便关了门。
于南北是翻着白眼出去的,门一关就开始了抱怨:“给你台阶下吧你还不知道珍惜,还是说你还没欺负够——”
“我没有。”龚骁斩钉截铁的否定了他的话,双指揉着眉心,“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
于南北有些后悔交了个这么个朋友了。
“我找到他了。”
龚骁的动作定了下来,等待着于南北的后续。
但于南北只是拉下了脸,烦闷竟胜过了欣喜。
“我需要一套房子,别的事我都放心,除了治安。我要绝对安全。”
既然于南北这么说了,龚骁大致猜到陈桐因的状况了。只是他现在可不适合问什么,于是说道:“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于南北是彻底后悔交他这个朋友了。
“徐杰肯定也知道你抱得美人归了吧?”
听了于南北这语气,龚骁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了,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跟他可是一个战线上的旁观者,我可以帮你给他和你们说好话。”
果然。
龚骁扯了扯领口,“行,你厉害。怎么,现在又不为我打抱不平了?”
于南北拿出响铃的手机,看了看于惠发来的消息。
【嫂子安排好了,地址发你了,赶紧过来别再抱嫂子给我弄丢了,不然我都看不起你了。】
于南北扬起的嘴角被龚骁全都看在眼里,不一会儿就回了他刚才的话,可却也像是他的自言自语,毕竟他是看着手机上某个地址发出来的话。
“感同身受的话还怎么去劝别人......”
看着离去的于南北,龚骁忽然就想到了当年那个疯了一般找人的男孩。
深陷于青春期的悸动,炙热而狂烈,他们都如荒野中猛兽,寻得那一方清泉之时倾尽一切去守护,只一夜失去那方清泉,便成了无家可归的野兽。
他们都感同身受那头野兽。
只是,或许野兽没有了清泉便一生困于荒野直至生命尽头了,可他们——
已经幸运的拥有了一片海域。
可能是错觉,龚骁竟好似闻到了海的味道。
是白鹅卵石吗?
当初在海边捡到它时,也没有离海岸很近,可龚骁就是因为它现在听到了海的声音,闻到了海盐的味道。
至于原因,谁知道呢,谁又回去追究呢。
至少现在他不会了。
打开房门之时,响声将屋里人吓的后背一颤。
是的。
龚骁清晰的看到了正在换病号服的芩皞后背那一颤。
“我不是想跑!我刚测的退烧了,就想不用住院了。我就想着把病号服——”
龚骁说话间隙已走到芩皞面前。
那晚应了某人酗酒时的央求,整个晚上龚骁都没开灯,所以根本没机会去看那人情欲的一切。
而此刻却看得一清二楚。
不管多少年,这人依旧白的不像样子,这般的话各个“蚊子包”在他的皮肤下都相竞的吸引着龚骁注意。
龚骁靠近的太突然,芩皞就定在了原处,话也不知道往下说了。
指尖划过下颚,到喉结,到侧颈,从一指到五指贴附,龚骁将整个左掌附在芩皞后颈上。
如同被抓住命运喉咙的芩皞很轻松的揽到了自己怀里。脸顿时涨红了起来。
“别动!”龚骁按住芩皞的头,手已经拿出了白鹅卵。
芩皞不知道龚骁想干什么,只能一个劲儿的乱动。
直到后背传来凉凉的感觉。
他明确的感知到了后背上趴着的小东西。可能是炎热天气下的冰凉太让人舒服了,芩皞没再乱动。
“我见过大海了,却还是念念不忘那条小溪。”
“那天在海边,溪边的那块鹅卵石突然就掉了,明明周围都是细沙,却偏偏掉在了这块鹅卵石的旁边。”
医院里太安静了,静到芩皞已经开始害怕自己漏掉的心跳被面前人发现。
龚骁去看他的时候,芩皞如同身处幻境般迷离着。
龚骁无言的来到了桌子旁,方才未被注意的衣服被他小心翼翼的拿了起来,衬衫很白,所以上面的柳叶极为显眼。
极为显眼........
相比十年前,芩皞穿上它已不再如穿裙子般。
十年前这件衣服不适合他,十年后这件衣服再适合不过他。
可他,真的还有资格拥有吗。
“哥.....”
龚骁凑近龚骁,将白鹅卵石放到芩皞胸前来。
当一排排的纽扣被龚骁轻柔的系上,芩皞总是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却被龚骁的下一步动作杀了回去。
拽着衣服的下边,龚骁单膝跪在地上,似全神贯注的为面前人整理着衬衣。
芩皞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整理衬衣而已。
可......
“芩皞,做我男朋友。”
龚骁的话如黑暗之门猛然发亮的一颗星星,透过黑暗之门,芩皞听到了他的呼喊。
衣服早就整理好了,可跪在地下的人却没有起身的打算。
他在等一个答案。
芩皞眼皮垂下,“可现在的我,怎么配得上......”
他的声音嘶哑而哽咽,让人心头一紧。
龚骁牵过芩皞的手,缓而问道:“你是芩皞吗?”
紧张感已被芩皞罩住,他还是乖乖的回答了龚骁,声音还带着颤。
“是.......”
“那就配得上。”
因为你是芩皞,你是我等了十年的人,你是我心里挥之不去的爱。
所以只有你配。
龚骁没说出这些,他并不想给芩皞压力。
可仅仅是他方才说出口的三个字,就要了芩皞半条命。
龚骁随之温柔的轻抚着这人的手背,“搁浅反应。不会再让你搁浅,我会一次,又一次的把你拉回我的海岸。”
“小白,跟我走吧。”
仿佛一切都是刚刚发生,彼此的气息还没在毛球树下散去,不过被时间忘记。如果遗忘表明过去并不存在,那么回忆,是否真的能杜撰出一个过去。
曾经的芩皞自认为早已溺死深海,那些岁月极美只是已然而逝,他坦然接受深海的死寂,当他认为一切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平静时,他曾经为之沉睡的那个人,却又忽然扰乱了这片寂静,天翻地覆。
“哥.....”芩皞觉得有热的东西滴落在他手上,衣襟上,他的眼也慢慢模糊了,隔着一层水雾,“海里真的好冷.....”
热的泪水颗颗灼烧着二人,直到有一颗侵占了龚骁的眼角,男人再也受不住了,哽咽的回答了最终的话。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掩埋不住对哥哥的喜欢。”
跪着的人得到了如愿以偿的答案,这一刻,他只愿抛掉什么让他痛苦不已的真相,哪怕只是模棱两可,他也想快点抱住这个人。
逃避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办法,但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们之间皆是屏障,又为依托,都是成全。
外面柳枝拥雨入怀,化作薄雾,将庞大的医院罩住。
窗外细蒙蒙的雨一直素有四五的飘着,落叶寻觅着归宿,心里沉淀不知晓的情绪。
时光荏再,岁月如梭,十年弹指一挥间,他们已然长大成人。说到底,都是变了的。
或许是怕得之不易的幸福转瞬即逝,从刚才开始龚骁保持从病房上后抱着芩皞坐在床上的姿势就没动过。
这个动作也实实在在的提醒着芩皞,他真的和龚骁在一起了。
真真正正的在一起了。
芩皞原本以为,他们之间现在会是稳定的,而龚骁却在寂静之中忽而问道:“小白,随便什么,告诉我。”
龚骁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酒吧那天说出那么决绝的话....
他什么都没问,却是让芩皞难堪。
因为他对龚骁的谎言早已堆叠如山,曾经连一件小事儿都不忍欺骗的他,却在往后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的撒着谎。
撒着直到现在都无法承认的谎。
后来的后来,朦胧细雨敲打窗户都有了些许声音,掺杂着屋内流出的真相。
往后,芩皞终于说尽了三年的人情世故。
龚骁突然发现,关于芩皞说的一切,或熟悉或陌生,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言语。
这是他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黄昏时分,天空雾蒙蒙一片,呈现出粉红色的霞光,大抵是落日在云层后面慢慢下岗的缘分。
湿气打在脸上,于南北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穿过一条条街道,于南北找到了手机上定位的位置。
站在门前却又停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第一次接任第一台手术都没有这么紧张,手握住门把手抖个不停。
深呼吸一阵吐气后,于南北视死如归般走近了院子。
这小院还是有一次他在龚骁那儿坑来的呢,没想到真就派上了用场。
一共就这么几间小屋,第一间没人,第二间没人.....
这下可好了,紧张感是没了,焦虑感却更甚了。
“陈桐因?陈桐因——”
见到院落中站着的人的时候,于南北都忘了这人身上还有许多伤。
但这是于南北的拥抱,陈桐因就是死也不会躲开。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情景啊。
推开这个人——他怎么舍得。
白日匆忙未曾注意,陈桐因都已经到他鼻尖高了,只是......
多年前他尚且只是能感受到这人的骨架小而已,而此时这个人被他满怀抱着,却让他觉着在用一些力就要弄坏了。
于南北觉得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想就把陈桐因这么囚禁在这儿。
他撑起陈桐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恨不能现在造一台时光机去干死那些罪魁祸首。
“宝贝,你不打算给我解释什么吗?”
对于于南北的话,陈桐因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他的伤?从他突然退学?还是从他那根本拿不出台面的四年暗恋?
想着想着心中便涌上了各种情绪,疯狂的刺激着他不争气的泪腺。
纵使再想知道,于南北也不会再问下去了。
他拉过陈桐因的手,温柔而道:“好了,我不问你,你别哭了好吗?我真的要心疼死了。”
“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
其实于南北刚才就发现了——陈桐因似乎将他看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他现在能想到的原因也只有是陈桐因的自卑心理。
床上,于南北抱着僵硬的陈桐因,过了很久才感到怀里人的放轻松才轻声的试探了两句:“桐因?宝贝?”
但他突然发现,其实他用平常说话的音量,陈桐因也不会醒了的。
所以他到底是多么累才会这样。
于南北轻拿轻放下了床来到窗边,拨通了手机号。
拨通之后于南北就后悔了。
他十分肯定,对方肯定是想挂电话的,只是按错了。
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徐杰就是想挂了电话的,可还是被于南北听了个现场春宫图。
“哥们儿,你当个人吧!”
电话那头的人被电话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徐杰“哐当”一下被刘伊社推下了床,惨叫声也被于南北听的真真切切。
这才心里平衡了些。
徐杰揉着自己的胯骨,委屈的说:“媳妇儿,你谋杀亲夫啊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滚蛋”。
这能忍住不笑?
一听于南北这低语笑,徐杰火气便上来了,自己站了起来,抄起手机来便骂道:“还笑!不都是因为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打断别人的行为很不礼貌!”
于南北“啧”了一声,将手机音量调小了些,压着声音说:“有事儿找你。”
徐杰又坐回床上,向刘伊社撒着娇。
“你于大医生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于南北自动忽略了对面传来的然你发他不忍直视的娇吟声,说:“你哥不是心理医生吗,你帮我联系联系。”
徐杰本来就心不在焉,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一个内科医生找我哥一个心理医生干什么,切磋医术?还是你得病了?”
于南北屏着呼吸向熟睡的人看去,说:“不是我,是桐因。”
徐杰还在往刘伊社身上凑,听于南北的话只是象征的“嗯”了一声。
结果一个声调转弯变成了“嗯?”
“陈桐因?”由于消息太过震撼,徐杰不得不再次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幻听,“是我想的那个陈桐因吗?”
“不是,你们哥俩儿怎么回事?组团找老婆?要不就是几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要不就是玩突袭,他是不是——”
于南北听手掌拍背的一声响亮声,徐杰的声音便换了。
换成了刘伊社。
“别听他瞎得得,我一会儿就帮你问问哥哥,到时候联系你。”
于南北本着逼向棒打鸳鸯的思想,没有再给他的徐兄弟煽风点火,“那谢谢嫂子了。”
刘伊社挂了电话,将手机往旁边人身上一扔,双手一抱,说道:“你刚刚想跟于南北说什么?”
他自问自答的接道:“你是不是又想说陈桐因的什么?”
徐杰这回是连媳妇儿的身都近不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陈桐因不好了,而且你都没见过陈桐因干嘛这么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