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时节约重还》飘飘花千树

58、第五十八章 那夜风雨

　　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乌云厚厚地压在空中。
　　司晟霖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琼丹姑姑，她打算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王爷。琼丹姑姑其实无需努力回忆，当年的一幕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想忘却都不行。
　　琼丹姑姑缓缓开了口，“那时候王爷大概五六岁的年纪，驸马爷刚刚过世，公主悲痛欲绝。公主与驸马爷感情甚好，相敬相爱，所以公主如此悲伤，大家也觉得是常理之中。我是大小就陪在公主身边的，那些日子里更是寸步不敢离开，白天晚上守在公主身边。一日傍晚，我实在太累了，就在内堂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突然，被一声惊雷吓醒，我起身要去找公主，却发现外堂里有争吵的声音。当时下着很大的雨，一开始听不清在吵什么，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走到门边儿，我从虚掩的门缝里悄悄往外看了看，看到原来是公主和当今的王上，那时，王上还是亲王。他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兄妹，都是文贵妃的孩子，自小亲厚，几乎从不起争执，可是那一日，公主狂怒，她的声音凄厉，表情痛苦，我从没有见过公主那般愤怒伤心。”
　　司晟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他的心里也有着疑惑和不安。母亲那样一个雍容大度的一个人，如果不是痛彻心扉，断不会做出如此举动。
　　琼丹姑姑继续开口道，“我当时就那样傻愣愣地站在门边儿，看到王上竟然给公主跪了下来，他说‘你是我最亲的亲人，你不能去父王那里告发我。就算我死了，博赞也回不来了，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去死！’公主听到这些，捂着脸痛哭起来。王上看到公主痛哭，知道公主心软犹豫了，他接着说‘我保证，今后会对霖儿好，胜过我的亲生子女。如果我做了王上，一定给他封王，一定让司家风风光光，算是弥补对博赞和你的亏欠。’见到公主不回答，王上忽然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往公主手里塞，让她直接杀了他，免得到父王那里还要受苦。公主下不了手，最终答应不再去父王那里告发，王上才终于离开。王上离开后，公主一个人冲进了大雨中，绝望地站在雨里，等我出去拉公主的时候，她浑身湿透，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凄凉地对我说‘琼丹，为了兄长，我辜负了司家，愧对了博赞，以后让我如何面对霖儿……’自此，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郁郁寡欢。”
　　司晟霖大致也清楚了，博赞正是自己的父亲，王上定是做了对不起父亲的事，又怕母亲去先王那里告状，才如此低声下气求母亲原谅，并许诺对自己胜过己出。从后来的事情可以推断，母亲还是对兄长心软了，没有告发他，于是兄长后来成了王上，母亲却因为对父亲的愧疚，仅三年后便抑郁而终，临死前更是将自己的墓穴安排在了司家墓园的外面。不过，王上究竟做了什么，导致了父亲的离世？司晟霖隐隐记得，王上、父亲和殷云阶的父亲殷长河是至交好友，自己小时候，他们三人常常在一起。可是，父亲去世了，不久之后，殷长河也去世了，这件事情太过蹊跷。
　　司晟霖让琼丹姑姑出去了，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已经开始下起大雨，雨水密集而猛烈，仿佛倾盆而下，大雨狂暴地击打着树木，树木的枝叶随着风雨摇摆。这么多年来，他对王上的感情十分复杂，王上并不是一个温情的人，他对自己的子女都很疏远冷淡，对于司晟霖也并未施以亲情，但是，他对司晟霖是纵容的，无论司晟霖如何挥霍、如何目中无人，王上都不会苛责，在司晟霖的心中，王上是世上唯一的亲人，虽不亲近，但始终是亲人。可如今看来，这个亲人，对自己的一切并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出于亏欠。或许，这样才更讲得通，为何王上对他一边是纵容，一边又是提防，看着他的目光时而有些愧疚，时而有些怀疑。以前，司晟霖不明白王上究竟对他有什么不放心，他对王位完全没有威胁，心思绝不在那上面，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王上是怕他知道了过去的事情，担心他起报仇的念头。
　　司晟霖立在窗前好久，任由冷风拂面，可是，冷风吹打也无法浇灭他心中的火焰。他只觉得胸中滚烫，四肢冰冷。王上是一个自私冷酷的人，宠信奸臣，枉顾百姓，弄得朝堂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司晟霖过往看在眼里，虽不满王上的做法，但是顾念这世上仅存的亲情，只能私下里保全一些忠臣，救济一下百姓。如今看来，什么亲情？！王上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伤害算计，又哪里会顾及他？司晟霖只觉得自己可笑，这么多年来，把这样一个人当成最亲的亲人！
　　温心瑜看着司晟霖长久伫立在窗前，表情阴郁，浓眉紧锁，她心里担心又心疼。温心瑜拿起披风，走到司晟霖的身后，轻轻将披风披在他的肩上。司晟霖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猛然想到了温心瑜，自己只顾沉浸在失望愤怒之中，脑海里甚至瞬间闪过拼个鱼死网破的念头，他一下子吓了一身冷汗，转过身，看着温心瑜，一把将她紧紧揽在怀里。现在，自己是有妻子的人，而且他许诺过她，两个人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陪伴孩子们长大，自己万不可冲动，如今如果获罪，受罚的将不是他一个人，还会有他的心瑜，甚至还有温将军一家。
　　经过几日的思考，司晟霖冷静了下来，这是一件陈年旧事，知道详情的人估计不多，事情的真相难以考察，还需从长计议。温心瑜看到司晟霖自己想通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可是，这边刚刚告一段落，辅国将军府那边又接到了圣旨，让温青阳去全州平乱。
　　全州离陵州较近，但是受灾的情况较轻。因此，一些陵州的匪徒便涌进了全州，借着全州多山的地势，时不时下山抢掠，不但掠夺财物，甚至还强抢民女、烧毁民房、伤人性命，然后又躲进山里不见踪迹，让官府无可奈何。全州的原刺史是宰相潘松章的人，干脆直接丢下了这烫手的山芋，回都城找潘松章另谋职位去了。潘松章此时倒想起了两个人来收拾烂摊子，一个是与他不和的中书侍郎的三公子陈可为，另一个便是辅国将军温青阳，这事儿办好了不易，办砸了倒是落了把柄。
　　温青阳去全州，韩青樾由于被停职不得离开苍州而无法跟随。温夫人的老家在全州，她便想着这次跟着一起回去一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回老家了，顺便看看家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还能帮上忙的。温夫人回去，三个女儿便也决定陪着母亲一起回去一趟，陪母亲了了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