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时节约重还》飘飘花千树

30、第三十章 云泥之别

　　越是接近都城乐清，就越是看到一些逃难的饥民。这些饥民很多是从陵州过来的。陵州地区已经三年大旱，颗粒无收，偏偏州府还要征收重税，搞得很多人活不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出来逃难。
　　饥民中老幼妇孺居多，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甚是可怜。温夫人每次遇到饥民，都会让车队停下，当场取锅熬粥，给这些人果腹。可是，遇到的饥民越来越多，车队也没了多余的存粮，大家只能看着逃难的人在路旁啃着书皮，嚼着草叶儿，温夫人难过得偷偷抹了几回眼泪。
　　在乐清城门口，守卫拦截了所有想要进城的饥民，并扬言让他们快快离开，否则都要当做暴民给抓起来。看到如此情景，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连一向活泼的温云瑶都没了生气，恹恹地坐在车子里。温夫人的车队顺利地过了城门。沐宸辞别了温夫人，说是有些事情要办，日后再去拜见。温云瑶很想问问沐宸打算住在哪里，可是阿娘和姐姐在身边，没好意思问出口。
　　车队走在大街上，温云瑶觉得有些沉闷，想透口气，便轻轻掀开车帘。街道上各色商铺、酒肆林立，阁楼壮阔，飞檐华丽，招牌舒展，彩灯高悬，不时传出叫卖之声和弹唱之声，夹杂着街道上的车马声，一片熙熙攘攘的繁华。都城不愧为都城，处处彰显着华贵，连人们的衣着配饰都是最奢华的。可是如今，连温云瑶都失去了欣赏的心情，这繁华鼎盛看着真心讽刺，像是一朵尽情盛开的繁花，花瓣之下已满是爬虫。
　　温夫人的表姐夫陈方达是一位礼部的官吏，因为人正直清廉，不会溜须拍马，所以多年也未曾升迁。好在温夫人的表姐袁红秀是个开朗豁达的人，并不介意夫君的仕途不顺，只求阖家平安就行。表姐陈夫人早就给温夫人和两个外甥女准备好了房间，铺盖用度一应俱全。陈府虽不富庶，但是明净整洁，一看就知道女主人是个持家有道、干净利落的人。
　　表姐妹已经多年未见，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陈夫人看着亭亭玉立、举止得体的温心瑜和温云瑶，甚是喜欢，连连夸赞温夫人教导得好。晚饭的时候，陈方达也回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接风宴席。陈方达对于温青阳是十分钦佩敬重的，他让温夫人给温将军去信，有时间的时候一定也来都城聚聚。
　　温夫人她们安顿下来之后，曾安和吴世芒便带着护卫们回苍州复命了。没两日，便有人登门拜访。来人是羽林军将军庞兴平，还带来了几位大夫。温夫人知道这位庞将军，他是温青阳的故交，为人豪爽，义薄云天。十几年前，庞将军还只是副将，与主将黄老将军一同守卫苍州，正值代王黎多康上位，大举进犯边境。黄老将军率众抵抗，黎多康暗箭伤人，以毒箭重伤黄老将军，苍州被围，几近弹尽粮绝。庞将军为保主帅和城中百姓，带领十数人出城突围，差点儿死于城下。当时，温青阳受命带领温家军去支援，经过浴血奋战，击退了黎多康，救出了庞将军。黄老将军终因伤重不治，死在苍州。庞将军将黄老将军视为父亲一般，见黄老将军遭遇毒手，悲愤不已，与温青阳携手一路杀进了代国都城玉泽。正是这段经历，让庞兴平与温青阳成了生死之交。后来，温青阳奉命继续镇守苍州，庞兴平被调回都城。虽然，庞兴平与温青阳已多年未见，但是他们之间的情义是无需客套寒暄的，只要对方有事，便是竭尽全力。
　　庞兴平接到温青阳的信，说是温夫人要来都城看病，请他帮忙找几个好的大夫，他便开始四处打听，派人去寻。有些名医脾气古怪，不轻易接诊，庞兴平便亲自三翻四次去请，恨不得住在大夫家里，直到哄到人家答应上门诊治。得知温夫人已经到了都城，便带着几位大夫直接上门了。
　　经过月余的观察治疗，几位大夫得出的结论与先前黄大夫和叶大夫得出的结论相同，温夫人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现在已无法挽救性命，只能尽力延长。五公主也没有食言，请了两位御医去陈府，两位御医提到了叶大夫，说叶大夫医术高明，无人能及，如果他在都城说不定还有一些办法，只是叶大夫近来不在都城，不知道去了哪里。温心瑜和温云瑶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切断了，叶大夫早在苍州就替母亲诊治过了，也是叶大夫说母亲只剩下一两年的寿命了。如今看来，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多陪在母亲身边，好好陪她度过这最后的日子了。
　　反而是温夫人看得开，一路上与女儿们日日夜夜相伴，点点滴滴都是美好的回忆。而且，见到了久未相见的表姐，如果不是女儿们坚持来都城，可能今生都无法再相见了。如今，即使大夫们没有更好的救治方法也无妨，和女儿们逛逛都城，和表姐多聊聊往事，就当是出来散心了，过个月余再返回苍州。不过，温夫人笑着对女儿们说，这次回去就不能再叫她四处寻医了，剩下的日子，她就想好好待在苍州，好好待在家里。
　　只要温夫人觉得精神好的时候，陈夫人便拉着温夫人和两个外甥女出去逛逛，去茶楼饮茶，去布庄买些新出的布料，去珠宝斋瞧瞧新颖的小物件儿，顺便给外甥女们挑选几样儿。这日，在珠宝斋里，温心瑜和温云瑶被店主拉着介绍新到的珠钗，陈夫人和温夫人在一旁喝着茶聊天儿。
　　陈夫人说，“近几日已经有两拨人来府上给心瑜说亲了。这事儿也好生奇怪，你们来都城，我并没有和旁人说起过，不知道这些人怎么知道的。”陈夫人瞧着温心瑜，“就算是知道你们来了，怎么突然都盯上我们心瑜了呢？”
　　温夫人不好乱猜，不过心里大概有个想法，会不会是和五公主有关呢？她不能把没有根据的话说出来，就随口说了句，“时间过得真快，连心瑜都已经到了可以出阁的年纪了。”
　　陈夫人想到表妹的身体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心里应该会对女儿们的未来牵挂担忧，如果女儿们有了许配的人家，将来有了依靠，她应该会放心些。陈夫人推心置腹地说，“其实，有人来提亲也不是坏事。都城里的官宦世家子弟众多，可以趁这次机会留意一下，如果有合意的就替心瑜和云瑶说定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这次有意上门说亲的中书侍郎家的三公子和尚书右丞家的五公子我打听了一下，人品相貌都很不错，特别是中书侍郎家的三公子，据说已经中了进士，将来很有前途。”
　　温夫人听了表姐的话，觉得也说到自己心里去了。若自己走了，将军根本无暇顾及女儿们的婚姻大事，若就这样耽搁下去，恐误了女儿们的终身。趁着自己如今还有精力，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女儿们的大事，只要她们有依靠了，即使自己真的离开她们了，心里也会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