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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爷爷是羊倌 ?小时候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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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我和爷爷一起长大
小时候跟爷爷去放羊,经常去一条小河,一条被称作“大河”的小河。爷爷在阴凉处和其他羊倌们聊天,我把脚放在石头洼里踢着水花。羊儿们懒懒地躺在石坑附近,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天空又高又远,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附近有隼在悬崖上叫。在那远处,更远处,似乎有喊声传来。空荡荡,懒洋洋,日子很慢很惬意。小时候没有听懂那遥远的声音,一直以为山外有神仙。
上初中和高中那几年,奶奶去了上海小姑家。周末或者假期,我和爷爷坐在水泥院子里洗爷爷的衣服。我在大盆子里使劲搓,爷爷在旁边的小盆子淘,淘干净了晾在长长的铁丝上。有时候,太厚的衣服我拧不动,爷爷拿一头,我拿一头,爷孙俩卖力地喊着口号,一股股水流顺着力气回到了水盆里。
妈妈去地里干活,把发面揉好,等我起来了烙饼子。
没有经验的我站在大锅灶前,按着老妈做馍的程序,揉面,擀饼子,烧火,加油,放饼,添柴,翻面…倒也一气呵成。
爷爷每天早上,会去地里干一会农活。回来手也不洗,搓一搓说,“园园,你把馍馍端来”,就着罐罐茶,开始吃饼子。爷爷说,园园做馍馍这事,我想不通啊,灶膛里连火都没有,馍馍上也没上点颜色,怎么就把馍馍烤熟了。一边对四爷爷笑,一边大口嚼着馍。
爷爷夸我炒菜好吃,花花绿绿的,颜色好看。见了四爷爷就夸。爷爷没上过学,不会说一句,色香味俱全。
四爷爷跟爷爷关系最好,两个老汉慢慢地说着话,炉子上的茶杯里冒出缕缕热气。
爷爷吃完早茶,要去放羊了。羊儿们饿了,羊圈里待得时间长了,出了门就撒欢。羊群需要有人带,小时候的假期,我们兄妹几个就是那领头的人。我怕羊角蹭我,更怕羊的鼻涕甩到衣服上,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全然不顾爷爷能不能在后面赶得上。
可是,哪有爷爷赶不上的步子了。今年八十岁的人,去哪里都习惯了步行。喂了六十年的羊,走了五十多年山路,除了去了一次小姑家,爷爷再没出过远门,他走过的山路这辈子我都追不上。
有时候羊生病了,要给羊灌药,羊在圈里跑,爷爷在后面追,等把羊抓住了,摁着羊角,压住羊腿,大手一挥,喊其他人抓紧喂药。那情形,何等豪迈。
爷爷像他们那个时代的老人们一样,把自己的生活圈当作全世界,在世界的舞台上扮演着耿直又孤勇的英雄。
即使背弯了,牙齿掉了,脚步慢了,视线模糊了,从来不认输。
就这样,我们兄妹跟着爷爷,一遍又一遍走过那些山路。不觉日子苦。慢慢长大,慢慢懂事,直到走出了弯弯曲曲的山路。
上班后,回家次数少了,回家也很少洗爷爷的衣服。那会奶奶回来了,爷爷的个人卫生有奶奶操心,家里有了洗衣机。我们继续长大,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们。
爷爷总说,想去我那里转一转。我说,走啊,这次一起走。爷爷接着说,不敢去。爷爷说他老了,不能给我们添麻烦。
成家以后,爷爷到我这里来过一次。我做了小手术,爷爷记挂我,老当着奶奶的面念叨。有一次哥哥去机场接人,爷爷忍着晕车,特意来看我。见到他时,整张脸发黄,路也走不稳,常年步行的他一直没有习惯太快的车速。爷爷看了我,饭也不吃,等哥哥接完人就走了。他从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哪怕是一家人。
现在,村里的老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成了最后的强者。爷爷看起来身体还行,干农活,搬包谷袋子,养狗、喂羊,样样不甘落后。这个对世间没有做出啥贡献的人,在自己的人生里,没权没势,有心有肺,使不完的力气,操心庄稼长势,准点收听天气预报,别人家的羊生崽子,都来找他去接生。能吃能睡,一生好强,自己过得热气腾腾,津津有味。
爷爷一定不知道津津有味是啥意思,爷爷,就是把日子没有活恓惶。
第二篇爷爷爱吃甜
每次回家,院子里碰见爷爷,他都会说出那句,哎,你咋来了!
我一边答应他,一边从车上取出给他带的零食,香蕉,桔子,蛋糕,甜馍馍,都是爷爷爱吃的。
爷爷爱吃甜食,掉了牙也爱吃,吃饭嚼不碎。爷爷从来不提补牙这事。有一年,也许是长期缺牙带来的痛苦警醒了,他跟我说,跟你小姑要四百,你给四百,你哥四百,你妈再掏四百,就能补一口牙了。我满口答应,他迟迟没有行动。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一千六是补不了爷爷缺了几十年的牙,也许爷爷从未动过补牙的念头,后面再没跟我提起过。那些残缺的牙,就像爷爷的豁达一样,一直陪着他。
爷爷爱吃甜,糖水里泡馍吃,茶水里加了砂糖加红糖。爷爷为此受了一些苦。后来回家,发现他喝茶不咋放糖了,水里没有糖,对他来说,自然不是滋味。
爷爷年轻时是抽烟的。跑山路需要体力,干农活费力,卷烟叶需要孩子们的书纸,家里买不起常年要抽的香烟,后来爷爷下狠心戒了烟。爷爷戒烟的时间实在想不起来了,想问下他,他不说话。
爷爷没有完全戒了糖,或许对他来说,适当的甜,会让苦日子过得快一些。
爷爷的人生遇到过不少灾难,家穷兄弟姊妹多,还没长大先成婚接着分家,拖老人,带着小的兄妹。自己的五个孩子,好不容易在饥荒年代出生,慢慢长大。学习最好的大儿先是一场病离开,四个孩子先后成家,当了十几个孩子的爷爷,外爷爷。六十岁的年纪,大女儿又是一场意外,人前稳住奶奶的情绪,人后一把把苦泪留在山里,心窝子话说给一只只羊儿听。
日子还得过,作为村里放羊时间最长的羊倌,农闲农忙,除了羊就是地里忙活。倒头也能睡,心宽的爷爷,承载了太多不想言说的苦痛。
熬到了孙子们开始成家,又开始帮孙子们带孩子,抱着孩子进进出出,瘦巴巴的身材,沉重的脚步停不下来。
这次回去,我要给他买各种甜食,不用担心吃坏牙齿,糖吃多了老去厕所,听别人唠叨,这些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第三篇倔强的爷爷
五一回家,和爷爷给羊铡草。孩子们围在跟前跃跃欲试,我嫌他们碍手碍脚,奶奶在一旁说,让试试吧。芃芃和侄女一起用力,一边喊着“一二”。俩孩子加一起也是孩子,还是铡不下去,爷爷用手揽着风干的胡麻杆子,憨憨地笑着:你们真不行啊,芃芃,让你妈妈赶紧铡吧。
我小心地抬起铡刀,又小心地、用力铡下去,就像小时候一样,生怕自己会割伤爷爷的手指。
爷爷虽然老了,行动大不如以前,比起同龄人,因为常年走山路的原因,还是比较硬朗的。倒是奶奶身体一直不舒服,药也没咋断过,我回去会给奶奶带各种药,给爷爷带的只有安神之类的。爷爷说,天气热了头晕。其他的药,爷爷不是嫌苦,就是觉得味道怪,认为自己好好的,不能乱吃药。
在吃药,看病、去医院这些事上,爷爷是我们一家子里最倔的人。
家里条件不好,爷爷会的手艺活不少。爷爷给我织毛袜子,打毛衣。有件绿色的毛衣,颜色很亮,爷爷是赶日子编好的,我穿上有点紧,穿了几次就搁置,再也没穿过。毛袜子也是绿的,冬天一直穿单鞋,毛袜子穿上就不离脚。有次回家,我穿着大拇指破了洞的袜子,伸到爷爷面前,故意给他看,爷爷看到,当场笑了,让我赶紧脱掉,说学生不能这么穿。
爷爷打草绳,扎扫帚,编背篓。爷爷把自己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把对生活的热爱给了遇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
爷爷睡在羊圈的窑洞里,窑洞没了,爷爷睡在在羊圈的墙上。羊圈挪了地,爷爷在羊圈用破败的木门搭一张床。爷爷挡不住偷羊的人。
后来人们生活好了些,有了就近的治安,有了新羊圈,爷爷可以回到了炕上。半夜还是要跑一两趟。
下雨天,爷爷出去放羊,迟迟不回家。奶奶催着让家里人出去看,我们几个顺势在雨里跑进跑出。记忆中家里连把像样的雨伞也没有,妈妈穿着雨衣雨鞋出去了,很久之后,我们先是听到了羊的叫声,接着爷爷拖着一身泥水从大门走了进来。那时还是以前的木门,开着两扇,爷爷把湿了的外衣挂在门上,雨水滴下来,下雨天的木门也跟着呜咽。走进里屋,鞋脱不下来,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说,园园,来,帮我脱下鞋。我蹲在地上,抓住他的雨靴,和他一起用力。有时候很顺利,有时候灌进去的泥水太多,脚与鞋底粘在一块,脱不下来,他会放声大笑。如此,奶奶在一旁就更生气了。
小羊羔出生在山里,没有电话,爷爷把话带给了山上,山上的人把话带到路上,路人喊话告诉了家里。有了手机,爷爷不咋会用,爷爷不会查看未接电话,不会返回,只能把手机带回家,说是坏了修一下。
爷爷的电话,最实用的功能是看时间,来照明。有时爷爷在山上,电话打过去信号不好,他听不清,喊着,你是谁呀,听不清。打了几次,我索性不打了。
我和爷爷的生日隔着三天。每次我都记错,现在也有可能记错。搞不清楚是初二还是初三。打电话问奶奶,奶奶说昨天已经过了。
没孩子前,回家想着给爷爷买件贴身的衣服穿。有了孩子,心思一大半放在孩子身上,忘了爷爷穿多大码数的鞋。
生完二增,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晚上我和爷爷一起住。爷爷竖着睡,我和二增横着睡。爷爷半夜要起夜,他起来我就醒了。二增要吃夜奶,爷爷听到了会和我说几句话。二增哼哼几声,也就睡着了。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不紧不慢的日子,从未觉得爷爷会老。一直那么瘦,一直很精神。
网上说,人的第一次死亡与第二次死亡间隔6分钟,大脑意识被困在一具不能动弹的身体里面,只能看着自己的亲人为自己的离世号啕大哭。无法想象,离去的人是伤心、不甘、还是解脱!
我的爷爷,他肯定会说,哭啥哭,我还没走了。
爷爷走的当天晚上,我对二增说,明天是儿童节,提前祝你节日快乐。明天我要回老家看我爷爷。
二增开始哭了,说一点都不快乐,妈妈不在。我说,妈妈要跟自己的爷爷好好地告别一下,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二增说,那你去跟他再见,你爷爷会哭得很伤心。
当我还是小孩子,大人们常说,人走了就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会看着地上自己爱过的人。爷爷,如果你能看得见我们,记得朝我们眨眨眼,我也会向你眨眨眼,我知道,你不会哭的,你的眼泪都在心里面。
我们拉勾,无论以什么形态存在这个世界,永远永远是一家人。
第四篇孙女的话
嗨,倔爷爷,我要把你写进我的故事里。我们不能忘了你,不然你就真的离开了。
睡着的几天里,你是不是还想喂羊,铡草,打扫羊圈,挑水,还有想去看的人,吃点甜食…
这一回,你输了,岁月没听懂你的倔强。我想过,你可能会醒不来,会瘫,需要人照顾。也知道你倔,不愿意让别人照顾。看着你的脸,明明感觉你想说话,想喊我们的名字,甚至会在某个瞬间坐起来。
上次通话,是和奶奶视频时,你隔着屏幕没有露脸,问着孩子们的近况。
我习惯性地问你有没有感冒,最近精神如何,给你拿回去的药有没有按时喝。
每次回老家,你都说要到我这边住上几天,说着说着,就没机会了。
虽然见多了老年人的生离,却从不认为自己的爷爷也有离开的一天。这两天我还在想,你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睡着了,总会睡醒的。
平日里,你的瞌睡来得快,睡得沉。你睡你的,我坐在你身边,一直坐着,一直聊,把大脑里关于你的记忆都讲给你听,有些事你肯定忘了,有些事我也记不清楚了。
有什么关系了,在你面前,我什么话都能说出来。你也是一边听着,有时插几句,有时憨憨地笑几声。提起不开心的事,我说打一顿就好了。你立马严肃起来,说,那不行,打人不合适。
爷孙的快乐,在一天又一天的鲜活日子中拉长。
园虎也说,他前几天老做梦。梦里和你在一起。顺着他的梦,我也想起了一件事。一个早上,阳光明媚,我、他和你去赶羊,他走在前面,你和我在后面。园虎说他昨晚梦见他变成了孙悟空,我变成了猪八戒。我一听就不乐意了,为啥姐姐是猪八戒,弟弟是孙悟空。我俩边走边争论,你和羊儿们听着,笑着,不言语。我们穿过树林,走向大山,一直往前走…
我还记着,你吃了爱吃的,听到了好消息,看到别人的庄稼长得好,养的羊更肥一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这(zhi)美呀。
现在,你已闭上了眼,没机会跟你说一句,能成为你的孙女,和你成为一家人,这辈子,美呀。
前段时间看了一部剧,《漫长的季节》里,年老的王响找回了儿子离去的真相,从那个漫长的季节里醒了过来,他对着年轻时候的自己喊着:别回头,别回头…
现在,遥远的声音在梦里再次传来,我在梦里看着你和那些羊倌们坐在一起,就着水吃着干馍馍,边吃边聊,羊儿们躺在阳光下,似乎也睡着了。那声音由远及近,穿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来到了我的耳边,它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第五没有终结的一篇
还是小孩模样的我守在岔路口
等着爷爷从那条长长的小道赶着羊回家
路口的风很大
我伸长耳朵仔细辨听爷爷的声音
心里一遍、一遍
喊他快点回家
等爷爷终于走出那窄窄的路
几家的羊也要分开了
它们彼此留恋,故意走错了群
爷爷挥着鞭子吓唬几只不想回家的羊
羊们玩得欢
大人们也笑
爷爷,舅爷,姑舅爸,隔了几个村子没有亲戚关系也要叫声爸的羊倌们
在夕阳下回了各自的家
山里面
即使在夜里
也能听见他们白天说过的话。
我长大了
爷爷们老了,去不了远处的山。
爷爷的时代变了
羊儿们被圈养
跑不动的除了爷爷还有圈养的羊
父辈们忙着上更多的砂子,从小麦,扁豆,荞麦,谷子,胡麻,包谷,洋芋,最后摸索出一条种西瓜的路
他们跟土地折腾了三四十年
才探索出相处的方式
我们走得更远了,
偶尔回家,去地里干一次活
后来,我们也离开了
年轻的一代
放不了羊
吃不了庄稼人的苦
羊倌们老了
静下来的还有那些大山
白天沉默不语
没有毛驴从山路踩过
偶尔几只羊孤独地叫着
一个时代就这样被我们几代人抛在了身后
再也回不去的路
再也见不到的爷爷们
在梦里
依稀还能听见羊倌们隔着几座山打招呼的声音
爷爷的声音最亮
甩鞭声最响
喊山的号子
久久不肯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