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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方来贼乱法度,黑面罗刹败鼠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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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溟山后,却是黄泉坡,因枯草茂盛,树根冤死,花叶稀疏,四处可见的尸骨皆是大蛇、蝴蝶、老鼠与豺狼。形状像极了老妪的烂牙。
问及前往王城的目的时,人人都有各自千奇百怪的理由。
唐秋叶这样回答:“送一只死了人的匣子去江山楼阁。”
凌云藏这样回答:“送一个差点死掉的人去王城。”
酒宴儿这样回答:“想吃江山楼阁的好酒,王城美酒佳人数不胜数,是个好去处。”
陈昭兰这样回答:“做英雄,不能不去王城。”
苏言恩却这样说道:“恩公去哪儿,苏言恩便去哪儿。”
像是谁也没说实话,却又都真切得不得了,寻不出什么毛病。
众人于黄泉坡小憩,凌云藏决定和唐秋叶前往溪流处打水,其余人留守原地。
酒宴儿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眼睛时不时瞅着苏言恩,想问些什么,见小丫头一直围着陈昭兰,也就没说下去了,腰间一壶酒灌了又灌。
玲珑可爱的苏言恩换了一身水绿色衣衫,眨巴着清透的大眼睛,却又不是单纯的清丽可人,反而多了尘土与烟火气息。陈昭兰被苏言恩看得满脸尴尬,不自觉闭上眼睛,像是受了诱惑一般,汗水滚了又滚。
“陈昭兰,你的名字像个姑娘家。”
“总是有人这样说。”
“你人也像姑娘家,腼腆得很,还会害羞。”
“姑娘家也有不腼腆的。天下姑娘千百,自有千百个性风情,一个腼腆哪里概括的完?”
“是我短浅了。”
苏言恩为自己的言论道歉,陈昭兰赶忙摇头,找补道:“姑娘说我腼腆,是夸我,我该受着。在下以男人之身心谈论女子个性德行,实非君子所为。”
酒宴儿突然开口:“个性德行,亦是男子为女人建造的牢笼。”
陈昭兰的脸越来越红,低头肯定道:“又是在下失礼了。”
苏言恩捂嘴偷笑,觉得这两人可真有意思,略圆的笑脸上闪着喜悦的泪光。心中暗自发誓道:哥哥,我随他们前往王城,江山楼阁就在那里,我一定会见到你的。我很想你。
溪流像是带子,被石子群割断,又从缝隙里游动而出。水就是这样,温柔倔强,却又势不可挡,暗潮汹涌下,几乎所有人都会被安静所蒙骗。
平静,才是死亡最恐怖的伪装。
月光撒在水流上,变作流淌的星辰,钻进眸子,舔舐别人的心尖。
牛皮水壶捞在指尖,唐秋叶蹲下身子,凌云藏立刻为她捞起裙摆以免被水流沾湿。看着唐秋叶打水的认真模样,凌云藏偷偷勾起嘴角,水里藏着女人的温柔,只是太过短暂罢了。
唐秋叶用手指拂水,眉眼稍弯,竟灿烂地笑出声来,将凌云藏吓了一跳。
凌云藏好奇起来,“笑什么?”
唐秋叶瞧了背后的凌云藏一眼,“你不也在笑,你先说,你在笑什么?”
“你的脸映在水里,比平日里好看。”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夸也不会夸。”
“那你又在笑什么?”
“在我小的时候,浮屠崖里也有一条河沟,特别长,特别亮,我总以为那就是天上的银河,里面洒满了星星,还有月亮。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特别想要一轮属于自己的月亮,就向师父讨要。在他耳边吵烦了,他还真的下水给我捞月亮,裤腿缠到膝盖那么高,最后还是全部打湿掉……”
冷风轻扬,凌云藏的发丝在额头吹拂,他抿嘴追问道:“后来呢?你的月亮,拿到了吗?”
唐秋叶将两只水壶装满,站起身来,伸出手臂拥抱夜风,微笑着说道:“他故意摔在河沟里面,摔得浑身都是伤口,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然后又假装摔倒。当时我心疼了,赶紧让他回来,我不要那轮月亮了。毕竟,月亮没有师父重要。”
“他很聪明。”
“他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糟老头子,不过很偏爱我就是了。”
“你哪里值得偏爱?”
“你找打,小心泼你一身水。”
“小心,别把水打破了,里面装着你的月亮。”
唐秋叶不经意脸颊微红,眉头紧蹙,想说什么却被凌云藏狠狠抓住肩膀,一个旋转站在凌云藏身后,浑身紧绷起来。
乱林荆棘中,一只三个拳头大小的流星锤朝唐秋叶的面门袭来。
凌云藏手臂一抖,广袖刀出鞘,将流星锤反撞回去,自己的身体则向后倒退。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疾风迅猛,唐秋叶手心捏着刺骨针,低吟道:“好快的剑!”
说罢,唐秋叶侧身护着凌云藏,刺骨针飞刺而出,伴着蛛丝千绕从指尖弹出,剑身与使剑人竟然快她一步,刺骨针擦过那人脸颊发梢,蛛丝千绕也并未触碰到任何物体。
使剑人的瞳色浅白,头颅微侧,明显是靠听觉辨别方向的。
广袖刀横扫,将那柄长剑从唐秋叶身前弹开,凌云藏捉住唐秋叶的手腕向陈昭兰等人的方向奔去,眼睛里竟然露出一丝惧色。
凌云藏低声道:“断月流星锤,雷霆剑,都是朝廷背后,龙下鹰的血桩杀手。”
那是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胡天啸,一锤断月流星,一笑阎罗皆哭。
冉洞明,雷霆鬼影,耳听八方,无眼神仙。
荆棘中,胡天啸窜出,举着断月流星锤怒目瞪着凌云藏,面容略宽,右脸颊有一大块刀疤,两只眼睛浑圆巨大,像魔鬼的眼睛,煞人可怖。一身浅黄色皮囊,浅红色上衣衬得整个人精神气十足。反观持雷霆剑的冉洞明,较胡天啸年长些,长发束于一碧色发簪,两只耳朵于常人超有不同,略微尖细,看着小巧。
冉洞明被广袖刀一甩,轻轻落地立在胡天啸身旁,俯首道:“妙医仙,唐秋叶。”
唐秋叶娇滴滴应了声,两只眼睛滴溜溜像狐狸一样转动,昂首朗声道:“哎!公子,治病哪?姑娘我的要价很高哦。你要治的是什么病呢?是眼瞎,还是缺心眼儿啊?”
凌云藏轻咳一声,低沉着嗓子说道:“打不过还要嘴硬,死得更快。”
“怕什么?死了,我救你。”
“我!你的意思是,我上?”
“啊,那不然呢?”
“啧,你可知那断月流星锤能将我劈成肉泥?那雷霆剑可将我碎尸万段?”
唐秋叶轻笑,略微动容地望了眼凌云藏,“你怕死了,凌云藏?”
凌云藏喉头滚动,眼神下意识颤抖,我也会……怕死吗?和她在一起,我竟然变得胆小了。凌云藏苦笑,应声道:“是的,我怕死了。怕我死了,护不住你。”
他说,护不住我,哈哈哈。
唐秋叶洒脱地甩了甩衣袖,手腕捞上凌云藏的脖子,“我允许你怕死,因为,你怕死,是我要的。凌云藏,断月流星锤能将你剁成肉泥,雷霆剑可将你粉身碎骨,但是,你的广袖刀亦是——百杀之神!还有,冉洞明,我唐秋叶行走江湖,靠的可不是行医救人。”
远处的冉洞明手腕一抖,雷霆剑盈光映射唐秋叶眉间,那人轻声问道:“哦?那是为何?”
唐秋叶上前几步,慵懒地回答道:“自然是……千百种招数。”
语罢,只见蛛丝千绕迸发,十六跟蛛丝向冉洞明的身体四方窜去,一根刺向左眉峰,一根刺向右眉峰,两根刺向锁骨,两根直窜颅顶,剩下的奔向肩胛骨、膝盖、脚踝。
雷霆剑脱手,直接以内力驾驭,直至唐秋叶面门。
凌云藏广袖刀斜向上一扫,雷霆剑当啷一声飞回冉洞明掌心,再以掌心震动剑身,剑气向四面猛灌形成气柱,地面枯叶飞旋,冉洞明即可以叶识蛛丝,身体轻盈闪避想要脱身。
只可惜,唐秋叶亦是神速机敏之人,蛛丝以雷霆速度追上冉洞明的动作,后者竟被逼出一头冷汗,喘气声竟然开始不安颤抖。
胡天啸微微蹲下身体,准备蓄力一跃,竟被肩头内力化解,一袭酒气冲至鼻尖。
断月流星锤向身后捅去,酒宴儿抬掌接住流星锤,眼神清澈,指尖力量强横浑厚,流星锤在他掌心像是一块柔软的糖糕。
不过是一拳,便定了胜负,连过招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酒宴儿轻轻一笑,收回手臂,胡天啸整个人被抛入水中,想要挣扎嘴里血水犹如泉水。凌云藏广袖刀落下,胡天啸手脚四肢被斩断,咽喉发出惨烈的尖叫,两只眼睛瞪出血红丝线,牙齿摩擦出憎恶的低吟。
就在凌云藏留手时,唐秋叶突然射出刺骨针,一针扎进胡天啸的咽喉将人拖入黄泉。
“他回去也活不了,不留活口,是让他解脱,也让我们少些多余的担忧。”
“又把自己说成菩萨了。”
“我原本就是,送人上西天,也是菩萨,不是吗?”
唐秋叶眼前一花,雷霆剑以游龙惊雷的速度飞掠而来,广袖刀横挡。
一刀一剑,砸出万点星光,若是有百盏琉璃,怕是能架起一道辉煌的彩虹吧。
凌云藏低吟一声,嘴角渗出血水,他的内力较对方稍逊色。
唐秋叶抽动手指,蛛丝千绕开始旋转移动,冉洞明迅速跳离,雷霆剑避开身形一顿的凌云藏朝唐秋叶的眼睛刺去。唐秋叶发出刺骨针,却都被剑气削弱力道,咬牙赌上一把,脖颈微微后移,冉洞明最后不敢向前移动,因为蛛丝千绕已然缠上咽喉。
“唐秋叶,我记住你了,亦是血桩记住了你。”
“送我如此大的名号,本姑娘可真是……求之不得。”
“你杀了胡天啸,该以命换命。”
“没这说法,你现在想走,还是件难事。”
唐秋叶手指一弹,蛛丝千绕瞬间收紧,冉洞明两眼瞪大,立即挥动雷霆剑割断蛛丝。
两人还未动手,酒宴儿抢先动了手,一掌摁在冉洞明脸上,将人摁在地面推动数尺,随后一掌于对方胸膛钉下一枚十指脱骨钉。
冉洞明咚地倒在地面,喷出一口浓血,颤巍巍地呻吟道:“这世上能一拳砸碎胡天啸肺腑的人,不少见;能以几根蛛丝限制我自由的人,也不少见;能以广袖刀周旋于我和胡天啸之间的人,更是不多。你们三个,好,好得很。”
见人缓缓爬起,唐秋叶的刺骨针始终捏在掌心。
冉洞明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急速喘气道:“十指脱骨钉,你是酒仙人?”
酒宴儿眼神轻蔑,“不必奉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冉洞明摇摇头,笑道:“你已然手下留情。”
唐秋叶喝一声“杀”,凌云藏挥刀而上,却是一声琴音弦绝!凌云藏翻转身体,衣袖被琴弦之力打碎一块,整个人立即后撤,冉洞明早已消失。
雾霾沉沉,两道白玉袍的影子出现在风中。
酒宴儿眼神一眯,凌云藏抬起广袖刀向雾气飞劈,尘土飞扬后,人影清晰起来。
像是两仙人亭亭玉立,一人抱琴,一人抱书,两人眼角都沾着嗜血的鲜红。可恨可恼。
黑色头冠小巧玲珑,一根褐色木簪盘束长发,将耳边轮廓露得彻底。
年纪稍浅的男子抱琴站在前方,脸颊微微鼓起青春,眼睛狭长娟秀,嘴唇惨灰。那模样像是王孙贵族的公子少年,却又带着些山间隐士的深沉气息,嘴角微微上扬,眼眸灵动。
立于后方的男子年岁大不了太多,却足足高上抱琴人半个脑袋。那张脸略长,眼睛滚圆,眼神像是时时刻刻都在剜谁的肉似的,狠厉又略显幼稚。嘴角不由自主地下沉,竟还像孩童般撅起,看起来心智倒不如抱琴人那般深沉。怀中抱着一本奇怪的尚未翻开的书。
两人腰间都配有镌刻“玉枕匣”三字的玉牌。
一振翅羽鹤,一嘶鸣乳虎。
唐秋叶的心提到嗓子眼儿,毕竟三个人现在可是被耗了些许力气,“他们是?”
凌云藏手腕颤抖,扯掉碎裂的衣袖,吐了口污血,冷言道:“四大宦鼠,阿琴,阿书。”
酒宴儿纵身跃起来到唐秋叶身边,叹了口气,“名字倒是文雅。”
远处的阿琴开口说话,声音清亮稚嫩,“名字乃太子殿下所赐,自然风雅非常。”
唐秋叶苦笑着问道:“你们也是来拿匣子的?”
两只老鼠偷偷笑着,阿琴摇头解释起来,“我们就是来看看热闹。”
一架褐色的蓬莱琴落地,阿琴端坐于前,手指奋力搏动,眼眸浅浅生出杀意。琴弦奏曲乱人心智,弦中箭被阿琴瞬间发出,目标却是唐秋叶额心。
“当啷!”
广袖刀拦在唐秋叶眼前,弦中箭被广袖刀所阻拦,箭头朝凌云藏偏移过去。
唐秋叶嗅到异味,抬手捉住凌云藏手腕,抬脚踢飞那支弦中箭,心惊道:“箭上有毒!”
凌云藏与唐秋叶对视,一瞬间就明白对方心意。凌云藏如离弦之箭飞窜,握住广袖刀向琴身劈去,阿琴波澜不惊,手指一滑,弦音从温润落入惊雷,包裹浑厚内力的弦音将广袖刀阻拦在外,一刀一琴竟以内力相斗!
猝然,两根刺骨针从广袖刀背后窜出,凌云藏闪身避开,刺骨针精准划破阿琴手背。
琴音止,凌云藏落地,举刀向阿琴颅顶,那是破天的一斩,带了十足的杀意,“看热闹,那就把命留下吧!”
唐秋叶抱胸而立,酒宴儿吃惊地瞪大双目,总觉得这家伙的广袖刀在江湖上该有些许地位才是,这惊天的一斩恐怕不是凡人所能抵挡的。可惜了,对面也不是凡人。
阿琴左手手指捏住右手手腕,眼神带着疼痛,咬牙以左手拨弦摁下弦中箭乱中生巧,一箭撞在广袖刀的刀刃上,削弱了广袖刀的攻势。谁料凌云藏根本没有止步,连速度都未曾停却半分,瞬间来到阿琴面前,刀刃搭在阿琴脖颈之上。
千钧一发之际,阿书指尖泛红,捏紧那本书一拳砸向凌云藏,广袖刀被迫离开。
怀中书翻页,天人书开卷,风生异象,不似人间。
唐秋叶和酒宴儿竟异口同声,“玉枕匣神器天人书,快回来!”
骤然间,天人书中燃烧起淡紫色与火红色交织的迷花香料,宛若女儿的霓裳迷人心神。遮天蔽日的毒虫从天边袭来,竟有些翻卷风云的气势,隐约有种雷霆隐藏其中的奥秘,每一只虫子都带着毒液,喷薄着死亡的气息。
看见了,都不敢在它们面前喘息,即使每一只飞虫只有指甲盖大小。
阿书眼神狠辣,却在面对阿琴时变得恍若兄长,掌心一枚青色药丸递给阿琴,“避虫丹。”
阿琴吃下避虫丹,隐在阿书身后,眼神直直盯着凌云藏,眉眼似有熟悉的意味。
毒虫的噪音像是低吟的雷霆,朝唐秋叶等人的头顶席卷而来。凌云藏以广袖刀阻挡,一刀可斩灭百余,却又更多飞虫扑面而来,只得重复攻击,以攻击来抵御。唐秋叶使出蛛丝千绕,丝线从一边窜向另一边,飞虫的躯壳便分开为两半,血淋淋地掉在地面。
酒宴儿移动身体来到唐秋叶身前,晃动掌心酒壶,喝道:“起火!”
凌云藏与唐秋叶相互对视,微微颔首。唐秋叶手指勾起,蛛丝千绕飞窜于凌云藏眼前,后者捏住广袖刀在蛛丝千绕上划动,星星火光微微亮起,宛若黑暗溃败前的征兆。
趁着火星光点,酒宴儿痛饮一口酒水,冲那束微弱焰火豪气喷薄而出。火星即刻化为飞扬的火焰,火焰跳跃旋转,化身赤炎鸟朝盖天毒虫而去,噼里啪啦的脆响开始连绵不绝地炸开,似乎还能闻见肉香。
阿书脸上依旧呈得意状,唐秋叶眉眼一凛,惊叫道:“天人书招来的都是毒虫,毒虫燃烧后的烟气亦有毒性!快,捂住口鼻!”
阿琴微微咳嗽,阿书用宽厚的肩膀挡住厌恶,盯着唐秋叶嘲讽道:“晚了,毒气不入口鼻,接触皮肤依旧会渗入毒素。”
林间白光乍现,隐龙利爪,杀人诛心。帝王剑出鞘,剑身灌入毒烟,形成一道无形的飓风高墙,将毒烟往两道冲散,天空竟恢复清明。剑指阿书眉心,陈昭兰咬牙切齿道:“太子殿下于琉璃台遇袭,为何不相助?”
这一剑,分明没有等待答案的意思。
“小心!”
阿琴顺手推开阿书,翻转琴身拦在身前,以内力相抵。轰隆一声,琴弦俱裂,琴身裂开一道细缝,阿琴手臂上的衣袖被旋转的剑气磨损,手臂出现一连串血痕,滚滚的血珠向下坠落,看起来着实吓人。
“阿琴!我灭了你们……”
“住手!”
阿书的表情像是被泥泞僵住,那张面目露出狰狞。阿琴嘴角两三红点,上身佝偻,脚腕渐渐没了着力点,只好搭在阿书的手臂上,轻声道:“那是帝王剑,别不想活!”
“我不怕帝王剑……”
“我怕可以吗?我怕我俩回不去见兄弟。”
阿书哀叹一声,翻卷天人书,口中吐出一团青色烟雾,撕下一页天人书向帝王剑抛去。书页于烟雾中燃烧,火龙窜向陈昭兰的面门,逼得陈昭兰停止动作落在地面,以剑气扫荡火焰,眼睁睁看着阿琴与阿书消失。
凌云藏一抽身,胳膊传来撕裂般的痛,眉头紧蹙,汗如雨下。唐秋叶察觉到不对劲,捉住凌云藏的手腕,让他赶紧坐下,掏出一瓶药膏细心疗起伤来。
“死不了。”
“闭嘴,不许跟大夫顶嘴。”
“好好好。”
酒宴儿却瞪眼向陈昭兰,眼睛略显惊异,“你把苏言恩一个人放在里面?”
陈昭兰神情一动,那股天下第一的狂妄劲儿瞬间消失,提剑收鞘拍拍脑袋,“哎呀!”
咻咻。
背着一柄大刀的少女穿着绿色罗裙于林中飞窜而来,脚下倒有几分功夫。陈昭兰瞧见后石头落地,又惊又喜,嘴巴一下子就不利索了,“那,那个,苏姑娘,实在抱歉!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曾,可曾受伤?”
苏言恩眨巴眨巴大眼睛,漂亮的嘴巴张开说话:“没有,我好得很。”
唐秋叶将药膏放进兜里,望着苏言恩说道:“脚下功夫不错,苏言恩,鸟都没你灵巧。”
苏言恩笑道:“我很早就在江湖上了好吧?只是名声不甚好听,我才不告诉你们的。我是滑头鬼,千金油滑鼓掌间,听说过吧?如果,如果你们觉得我这种小偷……”
众人还没回过身来,酒宴儿竟然气急道:“你才不是小偷!真正的小偷,是那些压迫剥削百姓的人,那才是真正可恶的小偷,你是可爱的小偷。”
众人肯定地欢笑道。
苏言恩这才徐徐道:“玉枕匣的四大宦鼠都能重伤,你们也真是厉害!我还未曾见过呢,阿琴的蓬莱琴,阿书的天人书,响当当的玉枕匣神器,你们竟然见过两件,真是羡慕死我了!”
唐秋叶笑道:“你躲在草丛里边儿,不也瞧见了吗?”
欢天喜地间,凌云藏突然开口,“我很早便见过他们。”
众人只当是江湖人偶遇,或是仇杀。
凌云藏道:“皇帝寿宴。”
众人不再言谈,眼神凛凛。
凌云藏又道:“玉琉璃台上,太子舞剑时。”
众人眼中存有疑心、恐惧,陈昭兰更是手腕颤抖。
凌云藏微笑道:“曾有刺客刺杀太子殿下,那就是我。”
语罢,帝王剑出鞘,剑指凌云藏,陈昭兰眉眼含恨,那是求死之怒。
剑气凛冽,酒宴儿与苏言恩竟都倒退一步。
见凌云藏不闪不避,唐秋叶立刻抬手拦在凌云藏身前,转头喝道:“臭小子,我叫你怕死,你得生生世世、一辈子都怕死,人家提剑来杀你,你就得躲着,就得活着!”
陈昭兰怒道:“刺杀太子殿下,我断不会让他活命!”
唐秋叶惊怒道:“他若真有杀心,太子必然不是对手!”
陈昭兰怒气更盛,脸上的肉抽动起来,“不是对手?你敢小看帝王剑?”
身后的凌云藏缓缓道:“刺杀天子时,他并未使出帝王剑。是太子殿下,为我指了活路,我才能从偌大的皇宫逃出来。准确来说,是太子殿下救了我的命。”
陈昭兰瞪眼道:“一派胡言!你刺杀殿下,殿下何必放过你?”
长剑进攻,落在唐秋叶脖颈间,唐秋叶不卑不亢,挺直胸膛说道:“太子殿下爱民如子,心肠仁厚,胸有大智慧,自然明白谁才是真正想杀害自己的人。他放过凌云藏,你却要杀他,这算不算忤逆殿下?”
凌云藏感叹一声,“我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的眼睛,那是一双饱含苦难的、装着黎民百姓的眼睛,坚韧、有力量、不张扬,甚至在他眼里你看不见高人一等的凌傲,却让你觉得,自己的刀刃前进分寸都是罪恶。”
陈昭兰嗤笑,“说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刺杀太子殿下,难道不是他做的?”
唐秋叶深深呼吸一口长气,两只眼睛吐出刺骨的焰火,又冷又热,“我以性命做保,若凌云藏有危害家国社稷之心,无需你动手,我自会让他万劫不复。你若执意不信,尽可取我项上人头,再杀他也不迟!”
苏言恩下意识拦在唐秋叶身前,“唐姐姐不会是坏人。”
酒宴儿也拦在苏言恩身前,摆摆手笑道:“不打不相识,都是兄弟,干什么你死我活的?太子殿下为凌兄弟指出活路,不只是活路,而是他未来要走的路。”
“什么路?”
“自然是忠诚之路,这条路,同你,陈昭兰兄弟,是一道儿的啊。”
“呵。”
“你为太子殿下杀鬼神,亦要替太子殿下护人间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