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不难撩》雅阙

2、刀剑相争斗生死，狱门双煞见鬼愁

　　黑面恶鬼，尽显魔障，气势凛然。

　　得太子意，无人上前阻止，却都明白那不是规矩中的安排，而是规则外的刺杀者。

　　刺客手握广袖刀，迎头劈来，太子以碧霄剑相抵，右脚以脚跟抓地，生生拦住一记劈砍。刺客眉眼一凛，刀刃低抬，换了个方向朝太子胸口上斩；太子侧手以碧霄剑为防，双脚不断后退，剑身竟被凿出好几道缺口来。

　　站在远处的太子妃双眼瞪大，低声呢喃道：“碧霄剑，怎会如此不堪？”

　　唐泗水伸着懒腰，拍起手掌，言语中竟是嘲讽，“太子殿下这出戏演得真好，你瞧瞧这两人，一攻一防，一进一退，一头狼，一只羔羊。”

　　谁能想到，那广袖刀竟如鬼神一般变幻莫测，清丽狡黠，寸寸杀心。刺客右腿一伸，右臂猛劈，太子只顾得上上半身，以臂膀之力支撑碧霄剑抵挡后，脚下遭了攻击跌倒在地，顺势一滚避开刺客第二刀。

　　黑鬼面具对上青面獠牙，一对眼睛深沉麻木，一双眼睛明亮似光。

　　十步内，太子已然出现三道带血伤口，谁料他竟然以碧霄剑刺破掌心，将血水尽数涂抹在玉竹屏风上，像是在作画，眉眼中带着对未来的向往。

　　太子转身过来，眼眸并无杀意，却也毫无惧色，只低声道：“你这刀，还挺好看的，你是个姑娘家吗？你若杀了我，定是逃不出去的，你是前来赴死的？”

　　刺客冷哼，低沉地回应道：“一个低贱的刺客换一个千金之躯，不是很好？”
　　太子知晓对方是男子后，眉眼一动，眼神便多了几许凌厉。

　　“我倒念着天下子民好生活着，为何偏要做这种事？我就这么招人嫌恶？”

　　“你挡了别人的路。”

　　“那路本该就是我走的，有人要争要抢，想毁了晏国的一世安宁，我不会认输！”

　　“太子殿下，你……”

　　刺客心神一动，出了破绽。华太子未以剑相刺，反而以手掌攻击，刺客在空中翻转两圈后稳稳落地，眼神中带着惊诧与意料之中的感慨。

　　唐泗水叉腰高呼道：“太子殿下，你的帝王剑呢？怎么，陈庄的剑术老师都偷懒去了吗？”

　　刺客低声开口：“出你的帝王剑！”

　　太子摇头，“帝王剑对付的是天下佞臣大奸，不是你。”

　　刺客亦摇头，“你不出剑，会死。”

　　太子笑了，笑声像穿透冬日的暖阳，徐徐抚慰人心，“你真是个不合格的刺客。”

　　“不，能与真正的帝王剑一战，是多少人心之所向。”

　　“帝王剑存在的意义，并非与人搏斗，而是护得天下万民平安顺遂，求个海晏河清。”

　　刺客愣住了，他看见眼前的太子，仿佛看见一道神秘的光芒，藏在隐晦的礁石之中，等待着刺破黑暗的渺小的机会。可是，拦在他眼前的黑暗太深太广，像是无数用手掌做的枷锁，囚得他血肉不可移，脊骨不可挺直。

　　如此看来，我若杀他，实在下作。可惜，我只是个刺客。

　　“我看见了，你是刺客，但你同我一般，眼底也生着怜悯，我说的对吗？”太子盯着刺客稍有动摇的眼睛，广袖刀却以致命的速度向他的脖颈袭来。

　　刺客反驳，“我眼中只有生死，没有怜悯。太子殿下，得罪了！”

　　在太子眼神暗示下，四季花来到琉璃台上，四柄金刚弯刀回旋而来，刀柄分别镶嵌一颗桃红、翡翠色、鹅黄、白霜四色宝珠。春蝉一脚踢在广袖刀刀刃上，夏草与秋露一人捉住刺客一只臂膀，冬雪眼神灵巧，轻声说道：“太子殿下，我认识这把刀。”

　　“哦？”

　　“江湖中有狱门七罗刹，所属龙王殿。广袖刀的主人排名第三，称号是黑面鬼罗刹。”

　　“听起来是个厉害角色。”

　　冬雪挥手一拳砸进刺客腹部，刺客弯腰，忍痛勾起两只手掌，反手握住夏草与秋露手腕向冬雪推去。太子举起碧霄剑刺去，“你已重伤，不可能再杀我。下面那人叫孟怀生，你从那个地方逃跑，总还逃得出去。”

　　刺客广袖刀挥开碧霄剑，跳下琉璃台冲孟怀生奔去。

　　孟怀生将手指摁在腰间匕首——“青龙斩鬼”，眼神隐藏着杀意，眉头紧蹙，脚下等待必杀的一击。突然，唐泗水坐在高台上咳嗽两声，向孟怀生投来淡淡的一眼。

　　像是被银针刺着了一般，孟怀生瞳孔震颤，倒吸一口冷气，手指从匕首上移开，指着刺客喝道：“刺杀太子殿下，赶紧给我抓住他！”

　　身后的巡逻兵举起长矛，刺客却直接从兵器之上飞掠而走。

　　太子妃气得拍桌，起身怒道：“偌大的宫廷，竟然连一个刺客也奈何不了！”

　　唐泗水换了张脸，走下台阶后，迎面对孟怀生来了一巴掌。孟怀生屈膝跪在地面，伏下头颅，冷静地说道：“是在下的疏忽，请丞相责罚。”

　　唐泗水回头，以孤狼的目光仰视华云贞，“陛下，您说该如何处置？”

　　华云贞看着唐泗水眼中满盛的试探，怯懦地举起手掌，重复道：“杀了他！杀了他！”

　　怀中的隋梦儿却道：“陛下，刺客能从四季花手中逃走，想必也是太子仁慈的主意，孟大人定是不敢忤逆太子殿下的意思，这才将他放走的。您让他将功补过，将人抓回来就是。”

　　华云贞搂紧隋梦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唐泗水盯着玉琉璃台上的华晏清，眼神停留在血染玉竹上，眼底陷入无限的思量中。

　　天空越发黯淡，随着唐泗水一声“去，下追杀令”！

　　*
　　整个王城，开始了操控之外的布局与算计。

　　凌云藏还是第一次这般难堪，他从未想过，刺杀一个太子殿下竟会如此喘不过气来。他见他第一眼，对方就明白了自己的目的，甚至清楚地操控了自己的杀心，为自己设计了失败与逃亡的路线。

　　缘何相救？缘何不杀？收买人心吗？

　　胸部中那一拳，可算劲道，宫中女儿郎，一个也不差。凌云藏吐出一口污血，广袖刀紧握于手，一夜的逃亡，钻进王城之外荫蔽的母子林中，向一处灯火阑珊的人家走去。

　　脚下一软，凌云藏跌倒在门前。

　　木板吱嘎，小姑娘檀儿惊讶地尖叫一声，老妪盛出一碗米粥，小姑娘一勺一勺喂进凌云藏口中，用衣角擦拭脏兮兮的手指后为凌云藏擦去嘴角多余米粥与血迹。

　　凌云藏睁眼时，檀儿正在用打湿的白布为自己擦拭面颊。

　　“大哥哥，你醒啦？我叫檀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没有名……我，我叫凌云藏。”

　　“那我叫你凌哥哥吧，奶奶今日做了黄鱼，可好吃啦！你进屋里来，我们抬不动你。”

　　两束诡异的疾风直冲面门，凌云藏的眼睛化为惊恐，摸了摸檀儿的额头，笑着说道：“檀儿，听凌哥哥的话，快进屋里去，带着奶奶躲起来。”

　　小姑娘吓得脸都青了，抓住凌云藏衣角，“凌哥哥，你也进屋来。”

　　凌云藏低头，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傻孩子，我若进屋，你们就都活不了了。”

　　说罢，凌云藏留下刺杀的赏钱，向母子林深处隐去。

　　疾风扫过，小姑娘带着老妪藏在屋内，屋外一个脚步轻盈，一个脚步沉重。

　　未着上衣的金刚罗刹，空名诀，狱门七罗刹，排名第二。雪青色盈盈衣袍花舌罗刹，江浮月，狱门七罗刹，排名第四。

　　空名诀喷出两口恶气，向林中追去。江浮月则摇曳生姿，坐在台阶上，用修长的手指敲敲门板，酥麻绵长的声音诱人心神，“好丫头，快开门呐，我是好人。”

　　门内传来娇嫩的反驳声，“哥哥不让我开门，哥哥说有坏人！”

　　江浮月笑得狂放，凌厉地反驳道：“你那哥哥才是坏人，他敢入王城杀太子殿下，他才是十恶不赦。我们这是要为民除害呢！”

　　檀儿怒道：“我信他，不信你。”

　　江浮月手指暗中用劲，木门竟被抓出一道裂缝，檀儿大叫一声痛哭流涕。

　　一枚银针窜来，江浮月转身下了台阶，跳离木屋。手臂上出现一道划痕，江浮月眼中喷出两道毒火，恶狠狠地骂道：“混账东西，不敢见人是吗？滚出来！”

　　没有人，反而出现更多的银针。

　　江浮月翻身入空，两手各握一枚龙骨刺，将银针击飞。明白有高人相阻，江浮月冷汗如细密落下，盯着木屋，气馁地向母子林中奔去。

　　檀儿打开房门，只嗅到一阵盈盈药草香气。

　　此时的母子林，龙泉罗刹正和凌云藏斗得正激烈。空名诀修炼一身金刚肌肉，上身灼热滚烫不可沾衣，因此长年赤裸曝晒呈古铜色。空名诀一拳砸向凌云藏，凌云藏迅猛躲避，以广袖刀挥劈砍凿，皆不可伤及空名诀分寸。

　　远处传来江浮月的警告，“凌云藏，你再反抗，我就杀了这个小姑娘！”

　　凌云藏眼神错愕，胸口便遭空名诀一拳，生生打碎肋骨。转头望去，江浮月身边哪有什么孩子，女人在雾霭沉沉中笑得张扬，“凌云藏，小命不保了，顾顾自己吧！”

　　语罢，龙骨刺瞬间出击，凌云藏后退至树桩，背靠大树，广袖刀抵挡龙骨刺，凌云藏一脚踹向江浮月腰间。江浮月立即闪避，却因这一次后退被广袖刀拍中头颅，江浮月猛地吐出一口气来，滚落于草泥上，堪堪站稳身子。

　　空名诀叹了口气，不急不慢地开口说道：“凌云藏，你的任务失败了。龙王殿内，失败者就是死人，你……只能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凌云藏猛地弯腰，口中污血不止，眼神一倦扑倒在地，没了意识。

　　花舌罗刹江浮月低头拍拍凌云藏的脸，确保人半死不活后，将人往林深处拖拽过去。空名诀眼神有些恐惧，语气不忍道：“都是龙王殿的人，直接杀了他，才是救他。”

　　“救他？他敢放弃任务，就敢背叛我们，我何必像他一样，怀揣着什么慈悲之心？我江浮月杀的人，都是要放血做成干尸偶人的，我-喜-欢！”

　　龙骨刺，一刀，一刀，又一刀，鲜血流下，生命逝去，时间轮转，不止便不休。

　　凌云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有暖流在剥离身体，有什么寒冷的铁刃刺入骨髓。他想过千百种死亡的方式，最喜欢的，应该是被自己的刺杀目标反杀。他看见了太子的眼睛，那是一双不屈不挠的王的眼睛，不愿认输的、鲜活的眼睛，如果我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可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嗖！嗖！刺骨针飞出，竟破开金刚修罗，将空名诀也一并定住身形。

　　凌云藏隐隐察觉到四面有细长物状的东西急速收拢了来，再联想到能刺入金刚修罗的银针，立刻开口说道：“刺骨针！是浮屠崖的妙医仙！小心她的蛛丝千绕！”

　　叮——

　　树林叶缝中射出数十根细若银丝的长线，长线呈黑红色。空名诀使出内力冲破穴道，只稍稍抬手，手臂竟然出现四五道新鲜的划痕，鲜血汩汩流下，空名诀面色凝重，回头躲避着长线的攻击。

　　林间缓缓出现白色烟气，一倩影立于雾中，声音如劈山青笋淌清泉，“本姑娘救你，你却出卖我，小贼，你好荒唐啊！等我用药杀了他们，再来收拾你！”

　　金刚修罗见势头不对，抱着无法动弹的江浮月跳上树梢钻出林去。

　　女人突然被烟雾呛住口鼻，蹲在地面咳嗽好久，眼睛红红的，挥手拂开烟雾，长长叹了口气。来人穿着一身竹青长衫，外套一件松花绿颜色的外褂，头上拴着琉璃颜色的丝绦，迎风飘扬添了几分神仙气。

　　女人取走凌云藏的黑鬼面具，放在掌心细细把玩，嫌弃地敲了敲面具的丑鼻子，叹了口气说道：“你的黑鬼面具，我就先拿走啦！”

　　凌云藏疼得“嘶”了一声，抓住地上一枚刺骨针向自己的脖颈刺去。

　　女人速度迅疾，轻松便捉住凌云藏的手腕，方才嬉皮笑脸的面容变得冰冷如霜，言语像是从冰天雪地里钻出的刀子，“我这是医者仁心，想救便救了。我也不会强行将你的命视作我的，你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性命，我更不会眼巴巴贴上来哄你活下去，我还有许多人要救。只是救了人，我是要讨报酬的，你还死不得。”

　　“那我倒不如死了。”凌云藏凄凉地说道。

　　“嘿！什么意思？我妙医仙唐秋叶的名号怎么说也是正经人，一听就是好人吧？什么叫倒不如死了，我跟你们比起来，是菩萨！你就记着我的好，一辈子吧！”

　　“人世艰难……”

　　“说的什么废话？装得楚楚可怜的样子。”

　　看着眼前咬牙切齿的凌云藏，唐秋叶一掌拍至凌云藏后脑勺，看着对方昏迷过去，唐秋叶这才笑着说道：“睡吧，我会让你醒过来，让你看见……明天的太阳。”

　　不得不说，瞧这模样，你原本应该是个衣袖翩翩的少年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