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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大宦鼠染血台,一剑出鞘颂寿辰 ...

  •   他从未想过,跟随自己多年的广袖刀,还能沾上王室的血。

      他叫凌云藏,是龙王殿的修罗刺客,狱门罗刹排名第三,名号黑面鬼修罗,只因他偏爱一只地狱恶鬼的黑色面具。

      他的武器唤作广袖刀,他和那把刀一样,不爱说话,酷爱浑水摸鱼,明明杀人好似家常便饭,却总觉得自己才是砧板上的鱼。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今日领了大单子,要杀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这次的买卖若是做成,凌云藏便可平步青云,直接取代第一修罗的位置;可若是出了差错,下场便只有被龙王殿清理门户。

      任务失败,是条狗也得被吊死。

      他并不激动,反而有些兴奋,他期待自己的结局,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即使是死亡,凌云藏也觉得无所谓,他期待死亡,他并不享受活着,甚至感受不到活着。

      今日,我便要解脱了。

      死在此处,与民同乐。哎哟,忘记了,我就是民。

      华京十四年,大雪劲歌,白茫茫一片,无人苦逍遥。

      王城,柳池苑,彩云披风,红霞招展,皆贺陛下半百年岁,感念天子帝皇恩情。

      高台上,龙纹宝座前,晏国皇帝华云贞身穿紫金龙袍,稍显臃肿的身材在高座上扭动,若无宦官搀扶,险些砸在地上,那便成了一滩无用的黄泥。

      华云贞的眼睛细细眯起,就是拼死睁开也大不过半个指甲盖。满脸肥肉,脸颊微红,嘴唇丰腴,手里抓着一把黄金酒壶,一个饱嗝儿就能知道昨晚又喝了多少好酒。

      宦官被人伸手推开,来人却不是皇后,而是宠妃隋梦儿。

      桃红小裳配上一件天青色薄纱,眉眼点缀着几许泪珠,无时无刻不在含情脉脉。隋梦儿伸手爬上华云贞的肩背,手背轻轻拍打安抚,弯腰在其耳边细语绵绵道:“陛下,这只黄金酒壶可还喜欢?”

      华云贞连连点头,仿佛连听都没有听见,只要是隋梦儿说的,都按点头去回应。

      “白云迢迢招手来,邻家娘子肤如雪。夜黑风起踏浪声,痴男怨女不忍闻……”

      恍惚间,歌声缠绵,却落了市井俗气,那是酒馆风尘之曲。一名浑身枫叶鹅黄长裙的女人闯进浩荡人群中来,无人敢上前阻止。女人半露肩颈,长发上的玉簪摇摇欲坠,那张脸不如隋梦儿来得娇媚,却是另一种百转千回的酥麻味道。

      众臣臊得锤头,有眉眼不屑者,亦有痴迷者目不转睛,直到身后侍从咳嗽才知失了礼数。

      女人身后出现两只青衣长袖,男子神色慵懒,环住女人的腰身爱不释手。谁能想到,此二人便是晏国的太子妃陶行之与太子华晏清。

      隋梦儿向太子行礼后,语气不悦地说道:“太子这么晚才来,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太子眼神中带着狡黠的纯真,委屈地露出笑意,跪在地面行礼后,堪堪解释道:“宸妃娘娘,行之嫌弃我画眉丑陋,要不,你打她屁股?”

      皇帝还未有所动静,一声潜龙般的咳嗽响起,左丞相唐泗水轻蔑地瞥了眼华晏清,徐徐开口,俯首说道:“太子,太子妃,入座吧。各位大人都在,太子可莫要让太子妃闹了笑话。”

      语罢,太子入座,半瘫于席间,畅快地伸了个懒腰后,搂着太子妃的腰半眯着眼睛。

      隋梦儿躺在皇帝怀中,脚下一只唤作绣球的白猫跳上桌,宦官要赶,却被隋梦儿狠狠瞪了一眼。皇帝爱抚道:“梦儿喜欢猫,我就让整个宫里的人给你找最好看的猫来,这只猫可费了我好些时日,谁也不许赶它下桌,莫要惊动它。”

      侍女上酒被太子推翻在地,太子冷冷地瞥了眼地上侍女,叉腰高呼道:“孟怀生何在?让他给我上酒,上最好的酒!”

      巡逻兵中,快步走出一名年轻男子,皎月色官袍衬得身材修长,轩然霞举,面色清俊,才是孟怀生。孟怀生恭敬地跪在桌前,侍奉太子饮酒,头颅微微低垂,眉目间看不透彻。

      躺在帝王怀中的隋梦儿盯着孟怀生,眼睛瞥过皇帝褶皱的手背,对少年生起无限向往。

      “啪!”华晏清猛地一脚,直踢中孟怀生腹部。

      “哎呀,我都忘记了,孟怀生给人倒的……可是杀人酒!我惜命,不敢喝,您别见惯啊。”

      太子嬉笑两声,倒是太子妃爽利起身,举着一杯酒盏递到孟怀生眼前来,“孟大人,此事是太子做得不对,我代他向您道歉,这杯酒,算是妾伺候您的……”

      孟怀生两眼惊惧,立即躬身磕头,“属下不敢!”

      太子妃撑着头颅笑道:“那这酒,就送给你喝吧。”

      孟怀生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红霞迅速攀上脸颊。太子妃指着孟怀生的脸笑道:“孟大人,亏您还是巡逻兵首领,不胜酒力可不是一件好事。”

      左丞相唐泗水盯着皇帝桌前的鱼羹,眉眼一闭一睁,“陛下,我能吃你桌前的鱼羹吗?”

      满座皆静,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无比清晰,谁的汗珠砸下,把心底凿穿。隋梦儿眼波流转,伸手勾住华云贞的脖子,嘴唇在其耳边轻声呢喃,“陛下,丞相大人在向您讨鱼羹呢。”

      华云贞望着唐泗水,对方一笑,皇帝也跟着笑,连连拂袖点头,“拿去,都拿去!”

      得到鱼羹后,唐泗水吃下一勺,很快就吐出来,作恶心状,“味道不过如此。来人呐,传四大宦鼠,宝镜太后今日给陛下准备了上好的节目。”

      柳池苑中,院落中央是一处被黑布遮掩的高台。

      六名黝色罗裳的侍女低垂头颅,各自拽住黑布向后拖拽。高台竟然春蓝色的玉琉璃台,台壁雕刻着金龙瑞凤,身后则是一片绿色竹林。

      隋梦儿不禁感慨,“好美啊!”

      孟怀生返回巡逻兵中,望着玉琉璃台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地念叨,“玉琉璃台。”

      一群被麻袋蒙住头颅的人跪在玉琉璃台上,其中一人甚至高呼,“狗皇帝,你不得好死!你豢养妖妃,助长奸臣气焰,天下百姓,必会反你!”

      皇帝气急败坏地捶着桌子,“住口!”

      唐泗水冷冷笑道:“陛下莫恼,侮辱天子,自然有人收拾他们。”

      果然,玉琉璃台四面各窜出一人,牙色宦官长袍引人注目。一柔和,一深沉,一张扬,一冷血,腰间都坠上一块刻着“玉枕匣”的玉牌。

      隋梦儿用柔软的手指包裹华云贞的手掌,声音激动地说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四大宦鼠吗?听闻他们分别使用着玉枕匣四神器,今日总算能开开眼了!”

      唐泗水开口道:“他们都是刺杀陛下的死囚,死期到了,动手吧。”

      太子摔倒酒杯,厉声道:“陛下寿辰,谁准你杀人的?”

      众臣子浑身一抖,隋梦儿盯着华晏清一语不发。

      唐泗水眼睛都没眨,丝毫未将太子放在眼中,只徐徐道来,“寿辰,清除污浊之命,有何不妥?况且,杀人也不是杀给太子殿下看的,是杀给全天下的人看的,谁再对天子命有所图谋,便是这般下场!以血开路,帝王命才能长长久久!”

      见皇帝无动于衷,华晏清将手放在膝上,手掌紧握成全,眸中愤恨而无能为力。陶行之伸手捉住对方颤抖的手掌,将其轻轻覆盖,靠在太子胸口低吟,“羊若不死,不知谁才是狼。”

      太子摇头,叹了口气回应道:“杀死羊的,不一定就是狼。”

      四大宦鼠以“琴棋书画”命名,阿琴怀抱一把蓬莱琴,阿棋手心抓着一盒盛满黑白棋子的棋匣,阿书捧着一本天人书,阿画则紧握一卷风云卷。

      麻袋脱离头颅,刺客们纷纷向四周逃窜。

      阿棋纵身一跃,向玉琉璃台投掷棋子,黑白棋在琉璃台上跳跃,砸中刺客脚背割断出路。阿琴手指一拂,琴弦震天而鸣,弦内窜出三只细箭,二人中箭吐血而亡。阿画将风云卷抛入云端,手指指向其中一名刺客,风云卷笼罩刺客全身并席卷包裹,白色烟雾窜出,惨叫声与血肉捻磨的声音不止不休,很快,风云卷内便只剩下一滩血水肉泥。

      风云卷不断吞噬捻磨刺客血肉骨骸,最终回归阿画掌心。

      阿画再次摊开风云卷于琉璃台上,阿棋将四枚棋子扣于四角。阿画反手毛笔作画,鲜红色的风云卷竟然绘制出一副盛开的雪色梅花图,梅花树下,还有一位红衣翩翩的少年公子。

      华云贞拍手称快,“好画!美,当真美,美极了!哈哈哈……”

      血溅玉琉璃,席间无人敢言笑,皆正襟危坐,冷汗直流,或两股战战。只一人笑得痛快淋漓,那便是皇帝华云贞,他笑得眼泪都飞出来了,整个人像不受控制一般,笑得嘴疼。

      太子眼底流淌一丝惊愕与怜悯,很快,他的眼泪就被太子妃拭去。

      想要起身时,太子手腕被太子妃伸手捉住,后者轻声问道:“你当真要做?”

      太子清清嗓子,扫去哽咽之音,冷静地回答道:“不做,才是不忠不孝,你该懂我。”

      “太子不必担心,你有我,我有,四季花。”太子妃浅笑,身后隐隐出现四名女子,个个眉眼凌厉,并非简单角色。

      太子跪于庭院,叩首道:“儿臣今日新学了一支舞,想跳给爹爹看,还望爹爹嘴下留情。儿臣不如宸妃娘娘花容月貌,如有可长进处,还请娘娘赐教。”

      侍卫搬上一架玉屏风于琉璃台上,太子换上一身乌青长衣,戴一只青面獠牙面具,宽袖起舞,拔剑铮铮,身姿挺拔。抬手春风流淌,跺脚宛若鼓点启鸣,剑动好似极寒光,眉目矍铄不输剑刺。
      右臂环绕一圈,剑身直挑,脚尖像是最会跳舞的。

      无人知太子为何纵情于此,无人知太子妃为何眼含热泪。

      唐泗水眼神如静默之虎,起身立如雷霆,鹰眸细细眯起,让人不寒而栗。细致发觉,玉屏风上,竟雕刻三两挺拔玉竹,修长美好,嫩叶鲜活,可谓鬼斧神工。

      “玉竹,太子,是我多心了吗?”

      唐泗水嘴角一勾,将酒杯向后一抛。身后的青衣女子抬手接过酒杯,手指如弦,酒杯似箭瞬间发出,目标便是太子身后玉竹屏风。

      *
      暗处的凌云藏愣了愣,只道不愧是王宫,个个儿都是高手。

      这种情况下,自己还要选择动手,可不就是上赶着去送命的吗?可惜了,他就是抱着这样美好的愿望,接受这个歹毒的杀人单子。

      血染玉竹,乃是警钟。江湖传言,若王宫出现血染玉竹之象,便是奸臣贼子一手遮天,威胁皇权,江湖各路人马便可前往王城护驾,意在清君侧。

      太子妃心下一惊,只觉青衣女子功夫凌厉,深不可测。更可怖的是,青衣女子身后,还有两个同她一般的人影,想必是唐泗水的贴身护卫。

      “嗖!”太子妃背后飞出一名白衣女子,蜻蜓点水般落在玉琉璃台上,纵身一跃用手指稳稳接住那只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语气潇洒放纵,“多谢丞相赐酒,小女是四季花中的冬雪。”

      “哼,太子妃的侍女,都不简单。冬雪?听闻,你曾拜师于江山楼阁,轻功了得。”

      “冬雪的武功并不高明,比起唐丞相背后的几位姐姐,还是差了些。”

      太子妃起身,正视唐泗水,语气不卑不亢,“这玉竹屏风,殿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命能人巧匠打造的,如此珍奇之物,毁了可再也寻不着了。”

      “不过玉竹而已,坏了再做一副就是,总不会绝迹。”唐泗水眼神枯寒,语气略微带着些不屑与傲慢,“太子的祝寿舞确实是有心了,这只舞跳得比姑娘家还好。”

      华云贞的脸被隋梦儿抚摸,整个人沉迷于温香暖玉中,醉眼婆娑盯着琉璃台。

      隋梦儿笑着说道:“陛下,您瞧瞧这琉璃台上,太子殿下像不像个小姑娘?”

      华云贞乐呵呵点着头,“像,像极了,哈哈哈。”

      暗处的杀手挠了挠脑袋,死就死吧,早死早超生!

      凌云藏飞身入场,在琉璃台上脚底打滑,差点摔个狗啃泥的尴尬模样。事实证明,面具还是有些好处的。起码你尴尬的时候,别人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疾风一凛,孟怀生眉头紧蹙,低吟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孟怀生抬眼去瞧,玉琉璃台上多了一人,同样戴着面具,那面具是黑面恶鬼。来人手间一柄身形俏丽的广袖刀,眼神带着沉默的杀意,气场十足,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死人。

      太子妃紧抓衣裙,眼神震颤,咬牙低吟道:“殿下。”

      太子向太子妃微微摇头,转身便瞧见广袖刀冲自己颅顶劈来。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隋梦儿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龙王殿,又开张了,这场杀人的生意,到底何时才能结束呢?

      你好,我的刺杀目标,太子殿下,华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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