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人》洁白花树

34、都是真

　　第三十四章
　　都是真

　　夜光幽幽，夜深人静。
　　李府里，空空荡荡的，白柘在来前已事先打探过，今晚是李府大少爷李梓原回府的日子，怎的会一点排场都没有，白柘躲在一棵树后，漾开了嘴角，李府清静也好，他得赶紧找到那个人，然后亲手解决了他。

　　李梓原今日回府，李府的下人们都十分开心，那李梓原是个心善的主儿，他回来，下人们自是尽心尽力，各方面都周全无比，夜深之后，李梓原的房前便安安静静的，房内灯火通明，经过的下人都刻意地不发出一点点声音来打搅他。

　　一个拿着扫把的下人还在清扫院落，白日里李成对他们百般辱骂，到了晚上，李成到处挑刺，然后叫他重新清扫一遍。
　　他困倦无比，瞧着李梓原李大少爷的房门，心想，这么晚了，大少爷还没睡么。

　　忽然一阵风过，下人被风迷了眼，模糊之中，瞧见一个纤瘦的白衣少年进了大少爷李梓原的屋。

　　屋内，李梓原坐与桌前，喝着茶，他抿唇瞧着来人，唇角微微向下着，迸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白衣少年关上门后，看了李梓原一眼，李梓原恰好收回了眼光，这让那男子有些窘迫。

　　“李大少爷。”白衣少年轻唤了一声。
　　刻着茶杯的手抖了一抖，茶水漏了出来，滴落在李梓原墨色的衣衫上，他讽道，“你叫我什么？你当真把你自己当作这李府的下人？”
　　“少爷。”这白衣少年为自己辩白，“我若是直唤少爷的大名，怕别人。”
　　“怕别人什么？”李梓原微垂着眼皮，接话道，“觉椿，你总是这样，你我之间，已许久未见，可你一句李大少爷，又将我拉回痛苦的边缘。”

　　“梓原。”觉椿站在原地，怔然道，“你在说什么？”
　　李梓原掀起眼皮，黑色眼珠里似藏着无尽暗愁，他凝视着觉椿，“你下去吧，觉椿，我要休息了。”

　　少年的白皙脸庞更惨白了些，他后退几步，退至门前，脚边的裙衫单薄而飘逸，李梓原没再多看他一眼，他转过身去，拉门的指尖僵在半空中。
　　李梓原抬眼，瞧着他瘦弱的背，横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冷了好几分，他凝视他，他凝视心中的他。
　　“那我先走了，少爷。”觉椿拉开了门。
　　脑海中的画面是旧时的记忆，停留在雨天，街边乞讨的觉椿，遇见李府大少爷李梓原，几年前的李梓原，一如现在，一张冷淡的脸下是火热心肠。

　　藏在暗处的白柘找准时机，从一堆下人之中，揪出了那个眼熟的。
　　那群下人原本要去后院休息，白柘偷偷地跟在他们身后，将这个不守信用的给拉了出来。

　　两人在一棵大树身后，那下人瞧见白柘之后，连忙合掌磕头，“侠客，真不是我真不是我，自从那次被侠客教导之后，我就谎称旧疾犯了，再也没踏过那源地半步啊！还望侠客饶命啊！”
　　“那是谁？”白柘将弯刀搭在他的肩上，凛声道，“我说过，别再让我碰到你。”
　　“这回可跟我没关系啊侠客。”下人拱手，连声求饶。

　　白柘听得有些烦了，他用手指头拨了拨耳垂，余光瞄见光亮处有个身影，那身影甚为眼熟，白柘向前一步，跟那人对上了眼。
　　“快滚。”白柘侧目，冲那下人说。

　　觉椿慢慢地走了过来，白柘看着他，他身上的少年气概一分不减，他小声道，“可是白公子？”
　　“正是我白柘。”白柘笑道，“你为何来了这李府？”
　　“那日一别，我便沦落。”觉椿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他表情淡淡的，又正色道，“是大少爷将我从街边捡了回来。”
　　白柘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他认识的人中，也就这觉椿，能对自己的愁苦身世如此淡然吧。

　　他的思绪回到那日，他跟随父亲来到若光寺救济灾民，在人群之中，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静静地坐着，衣衫脏了，一张俊秀的脸却干净，一双眼无比清澈。
　　这少年便是觉椿，那日他与觉椿散步聊天，说了好些他在家中不曾说过的话，离别前，他问觉椿，“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觉椿淡然笑着，表情里充满了“怎么可能再见到呢”的意思。
　　白柘闭上嘴，却听他说，“能啊。”
　　“那我一定能很快就认出你。”白柘笑道，“你是我见过最独特的人。”
　　“白公子。”觉椿也跟着笑了起来，“白公子许是见的人还太少了些。”

　　“白公子。”眼前的觉椿，似乎还是以往的觉椿，他竟一点儿都没变，他站在白柘面前，微微笑着，一双透亮的眼诉说着往日情分，“夜晚的李府也戒备森严，白公子还是小心为好，我先走了。”
　　“那下次见。”白柘豪爽地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他没回头，脚步很快，想必是有急事吧。

　　那日过后，叶汐与小晴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叶风柔也为她们高兴，叶汐要去练功场，小晴便也要跟着去，叶风柔拉住小晴的手，“小晴，你也不会练武，就与我在小厨房熬汤吧。”
　　“熬汤？”小晴反问，“是给陈教主熬的汤？”
　　“嗯。”叶风柔点了点头，“陈教主头疼未愈，午后喝些汤正好。”
　　“陈教主也不喜我，我干嘛要去。”小晴撅起嘴来，“还不如去练功场看叶汐他们练功，还能一起说说笑呢。”

　　小晴像个叶汐的跟屁虫，叶汐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叶汐他们练功的时候，她就握着一把扇子，坐在亭中乘凉。
　　头顶上是烈阳，叶汐抬起手来，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叶汐！”吴东东站在树下，冲她这边喊着，“咱们何时下山去喝酒？我请客！”

　　岚若山与姜树也跟着望了过来，没等他们几人商讨，那时刻盯着他们的白柘先沉不住气了，打岔道，“呵，像你们这样的弟子，在我们师派，可是要被断水断粮关禁闭的。”
　　“我又没说不向陈教主禀告。”吴东东横了白柘一眼。
　　他们两人之间的气场一直不合。岚若山不爱搅和，他耸耸肩后，走了。姜树与叶汐对视一眼，姜树说，“师姐，吴兄，我去取水来。”
　　“我也跟你一起去。”吴东东故意大声说，“就不爱跟他这种人计较。”

　　叶汐转过身来，看见坐在亭子里的小晴，小晴连忙扬起手来，冲她打招呼，“叶汐，练完了吗？他们怎么都走了呀？今日不在亭中喝茶聊天么？”
　　“小晴。”叶汐走了过来，她看着小晴，有些犹豫。
　　“叶汐，你想说什么就说呀。”
　　“小晴，你对我的态度，忽然之间，让我有些不习惯。”
　　“有什么不好习惯的。”小晴站起身来，“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对了。”小晴忽然有了兴致，“前几日那个张俊生，你觉得如何？”
　　叶汐摇了摇头。
　　“我看人家对你有意思的呢。”小晴挽着叶汐的胳膊，两人在长廊中走着，时不时吹来一阵温暖的风，小晴继续说，“那张俊生还是开医馆的，你既对陈教主没兴趣，又不能时刻与你那情郎见面，何不与张俊生接触看看？”

　　东楼里，茶室内，穿戴整齐的陈无妄从里间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玄色，模样俊朗，氛围喜庆。
　　大右立在门边，轻声询问，“陈教主，今晚是要下山？”
　　“是啊。”陈无妄笑了笑，“喝喜酒呢。”
　　“这。”大右面露难色，“几日前才寻到了弟子子莫的踪迹，为何陈教主不去与子莫相见呢？”
　　“不是说了子莫曾出现在李府附近？”陈无妄扬声道，“大右，我的事，我自有主张，再说了，我今晚下山，说不定还能见到子莫呢。”

　　大右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陈无妄，陈无妄瞪他一眼，他垂眸，又看着陈无妄的右脚。
　　“大右！”陈无妄后退一步，“啧”一声后，他不解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大左今日不在，我又不能跟随陈教主下山，若是陈教主又受了什么伤，我可不好交代啊。”大右苦笑着，“陈教主，还是小心为好。”
　　听到他这话，原本心情不错的陈无妄面色一沉，“舅舅到今日，还在从你这儿讨我的消息？”
　　大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捂着嘴，两颗眼珠咕噜咕噜地转。
　　“行了行了。”陈无妄摆了摆手，“我去趟回廊堂。”

　　回廊堂里，几人坐在矮桌旁饮茶，叶风柔从小厨房里出来，手里端一盘软糯的糕点，岚若山瞄了叶风柔一眼，咳嗽了一声，“叶师妹，你的帕子掉了。”
　　“嗯？”叶风柔往脚边望去，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之中，岚若山帮她拾起手帕后，将手帕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桌上。
　　叶风柔瞥他一眼，“多谢。”
　　“无碍。”

　　在岚若山拾帕子的时候，吴东东正在说，“姜树，我听他们说，源地后山里，有一处清泉，咱们何时空了，便去那儿凉快凉快。”
　　“若不得陈教主的允许，弟子们怕是不能擅自行动。”姜树抿唇喝茶，看着叶风柔将糕点盘子放到了眼前的桌子上。

　　叶风柔收回帕子，坐在叶汐身边，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小晴，取笑道，“小晴又在打瞌睡了，每日这个时候，她就可困呢。”
　　“让她去睡吧。”叶汐说。
　　叶风柔点了点头，“也好，她靠在你肩头，你肩也该累了。”

　　正说着，回廊堂那头传来几声洪亮的“陈教主好！”
　　陈无妄怎么来了？叶汐回过头去，心想，陈无妄的脚伤应是好了吧。

　　“喝茶呢。”陈无妄嘴边噙着一抹笑，他潇潇洒洒地向叶汐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白柘他们一行人。
　　“有我的份吗？”陈无妄看着叶汐，抬眉道，“叶汐，你看起来好像不太欢迎我。”

　　“怎么会呢。”叶风柔忙说，“怎么会不欢迎陈教主来呢。”
　　“那你怎么笑也不笑？不开心吗？”陈无妄走到叶汐跟前来，站定了，这回他身上，带着茶叶的香，风儿阵阵，如此俊朗的人儿站在叶汐身侧，让叶汐有些不自在。

　　问罢，陈无妄将他们几人都看了个遍，其中，吴东东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扫了眼矮桌后，陈无妄笑道，“我今晚要下山喝喜酒，你们便也随意。”

　　站在陈无妄身后的白柘搭腔道，“陈教主，这是何意？就算陈教主不在，弟子们也该规矩自己才是。”
　　“看你们这儿也挺闷的，都下山玩玩吧，记住了。”陈无妄将目光锁定在叶汐的脸上，叶汐跟他对视，表情有微微的不自然。
　　“别夜不归宿就行。”陈无妄说。

　　这可正合了吴东东的意，他没喝酒却跟醉了一样，大胆开口，“陈教主，今晚我请他们喝酒，你有空就来啊！”
　　白柘不屑地“嘁”了一声。

　　“好。”陈无妄侧目，冲白柘说，“你们也别端着了。”

　　白柘身后站着好几个弟子，那些弟子又何尝不想下山，去源州游玩一番呢，可白柘是个认死理的主儿，他们看着白柘，白柘扭过头来，他们便立马露出期待的目光。

　　看见这副情景，岚若山笑了一声。
　　叶风柔斜他一眼，不知他在笑什么笑。

　　趁陈无妄跟白柘说话的功夫，叶汐扶着小晴往里走，小晴睡着了，说话声也没能将她吵醒，叶汐低头笑了笑，这小晴还正如师姐所说，睡着之后就是打雷都不会动弹。

　　身后传来吴东东的声音，“白柘，陈教主都叫你别装了，再说了，我们整日里就是练功，晚上下山吃饭喝点酒怎么了？”
　　“追捕毒人刻不容缓！”白柘说了句。

　　“叶汐。”
　　身后跟来了陈无妄，叶汐回头，看见站在光亮之中的他，他长相俊美，却还生得白皙，他往前一步，背着光，眼底是澄澄的光，“叶汐。”
　　叶汐还扶着小晴，陈无妄却只盯着她看。

　　叶汐为小晴感到伤心。
　　“在这儿很闷吗？”陈无妄又往前走了一步，“看你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身体不舒适？”
　　“没有。”叶汐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陈无妄再次向前一步，他站在叶汐面前，将叶汐遮了个严严实实，“我今晚要下山，你可愿意与我同去？”
　　“吴东东要请我们喝酒。”
　　“那也不碍事。”陈无妄垂着眼，长长眼睫似倾泄而下，“到时，我与你一起。”
　　“不必了。”扶着小晴的手微动了下，叶汐转身要进屋，陈无妄向前迈一步，一手帮她推开了门，叶汐慌忙道，“陈教主，这是女子的闺房，你怎能？”

　　她抬头看向陈无妄，发现陈无妄却是在看她，四目相对，似溪泉相迸。
　　陈无妄一手撑着门，他听出叶汐话里的语气波动，没忍住笑了，“叶汐，你把我想象成什么人了。”
　　叶汐闷声不语，她扶着小晴往里走，陈无妄继续说，“有你在，我何必还要看其他的？”

　　陈无妄在说什么胡话呢。
　　将小晴安置好后，叶汐走了出来，陈无妄看她一眼，“难不成。”他微微拖着语气，“你今晚是要去见你那情郎？”

　　陈无妄竟一下就说中了她的心事，她表面波澜不惊地看了陈无妄一眼，“弟子先走了。”
　　“你去哪儿？”陈无妄笑道，“反正你今晚要下山，何不跟我去看看大卯。”
　　“大卯？”
　　陈无妄点了下头，“我给他找了份新差事。”

　　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叶汐不自觉相信了他，叶汐笑着轻问，“当真？”
　　“当真。”停顿了会儿，陈无妄又张开了唇，叶汐再度看向他，两人的视线相接，叶汐听见陈无妄说了一句，“叶汐，我对你说的话，每句都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