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徒要拽我入红尘》燕台笳鼓

119、余生不负

　　墨宸踏出临时空间，见外面已是大雪封山，原本苍翠的不周山一片银装素裹。雪压青竹叶，霜挂劲松枝，有一种震撼心魄的美。

　　像是当年从招摇山醒后看到的景色。

　　他便落了个结界，将软榻罩在其中，以免寒气侵扰了那人，又挥手运了许多雪进临时空间。

　　起先他并没有十分想清楚要做什么，但当他回头看到榻上安静躺着的身影，忽然就有了主意。

　　于是空间里很快竖起了一道雪墙。

　　墨宸握着柄刻刀，专注地在上面刻着什么。不知道又过了多少年，他终于忙完了，回到榻上，拥着重华寒凉如冰的躯体，握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温和地同他说话。

　　随着他的话音，雪墙一截一截次第放大，墙面上便显出一幅一幅雕塑。

　　“这是你刚来归墟神殿不久，说是做了恶梦，一个人害怕，吵着要同为师呆在一起。”

　　那时的重华已经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他一向清冷寂寞惯了，也不十分清楚怎么去带孩子，担心徒弟果然受了惊吓，便也允了。此后很久，休憩之时，重华都与他处在同一个寝殿，面对面的两张床上。

　　“这是拿到锟铻剑后，你非要做几个菜，在归墟神殿顶上，请为师喝酒赏月，庆贺你终于收服了伴生的兵器。”

　　不知道是一不小心喝迷糊了，还是尚且带着点稚气撒娇，又或者只是尚且不明白自己心意的年轻人本能地想离他更近一点，已经比他高大的徒弟抱着他一条手臂不肯放，靠在他肩上睡了一觉。

　　“这是创造六界之时，你虽然已经入魔，心性已然有所改变，但总怕为师太过操劳，天天忙着煲汤做饭，换着花样要给为师补身体。”

　　生生将他补得腰都仿佛粗了一圈。那人却明朗一笑，看着他无可奈何地抱怨，眉梢眼角都是遮不住的情意。

　　“这是你第一次在寝殿后园造寒热双泉，不慎将整个神殿都淹了。”

　　重华自觉不好意思，非要自己收拾烂摊子，却没什么经验。于是水淹神殿整整一月，师徒俩也就在临时辟出的狭小空间里住了一月。后来又淹过几次，徒弟却已经轻车熟路，三两天便能修整完毕。

　　“这是仙界的无渡海归墟，为师只有一缕神识，第一次在仙界见到你。”

　　于当时的他而言，是与君初相识；于重华而言，却是终候故人归。即使他当时忘尽前尘旧事，却没能忘了从前强行镇|压的心动，并放纵自己沉溺其中，一世妄念。

　　“这是你抽取自己一根神骨，替为师制了一支新的补天笔。”

　　讲到此处，墨宸安静了一会，轻抚着重华取骨留下的旧伤。

　　他并未亲眼看见，甚至不知道这事确切发生在什么时候，因此冰墙上的场景，是他想象出来的。

　　伤口早已愈合，隔着衣袍，全然感觉不出来。他却极小心、极珍重地抚摸着，像是触碰着那人深沉而无言的情意。

　　“这是你第一次同为师去极南火漠，诛灭从火狱中逃出的恶妖。”

　　后来他们并肩面对落日时天地一色的奇境，那人满心满目却只有他的身影。

　　冰墙上雕了很多场景，有从前的洪荒神界，有六界，有太一法境，几乎贯穿了他们的三生三世，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平淡而温情的点点滴滴。

　　他极少说这么多话，将所有雕出来的故事一一讲完，嗓子都沙哑了，只觉略有些迷糊，于是就那么拥着怀里冰凉的躯体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盛放的重瓣骨里红忽然一颤。

　　那点颤动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连沉眠在花树下修为精深的神祇都没能察觉。

　　像是有什么在树中觉醒了，挣扎着将眼睛张开一线，茫然而微弱地看了一眼，复又沉沉睡去。

　　陵谷沧桑，风云变幻，也不知道究竟在此地住了多少年。许是他们待的时间足够长久，临时空间里竟像是渐渐有了点重华的气泽。

　　最开始，这点气泽淡薄到几乎不存在，就连墨宸都一无所觉；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彼时他正在软榻前沏茶，盘算着是不是再带着重华去整个神界重新走走，碰碰运气。当他意识到这点，手忽然微微一抖，茶水飞溅。

　　他还维持着倒水的姿势，神识却遽然一片空白。滚烫的水从茶壶中溢出来，流满了小几，流到他腿上，他也没有发现。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刹那，他终于一点一点转过头，望向身后。

　　软榻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气息全无。

　　他又慢慢抬起头，用力仰着，几乎将脖颈仰到了极致，去看头顶那树盛放的繁花。

　　水壶自他手中滑下，滑到小几上，又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但墨宸浑然不觉。

　　重瓣骨里红就在他身侧，默然挺立。他慢慢伸出双臂，就着极致仰头的怪异姿势，用力抱住了粗糙遒劲的主干，将面颊死死压在凹凸不平的树身上。

　　他拼命张大眼睛，像是要勉力看清最高处的花朵，又像是要极力忍耐着什么。但终究，他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没忍住。

　　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得模糊，有什么似温热似冰冷的液体挣脱了眼眶的束缚，自眼角滑落。他的躯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直至将花树都带得簌簌抖动。

　　树上飘落一片薄薄的花瓣，覆在他泪光朦胧的眼上，像是那人轻柔的吻。

　　重华在他怀里重伤濒死的时候，他没有流泪；

　　眼睁睁看着重华在他面前燃尽神魂而羽化的时候，他没有流泪；

　　带着重华离开无渡海，仿佛永无休止的日日夜夜，拥着冰冷寒凉的躯壳，却再也等不到那人重新睁开眼睛的多少万年，他没有流泪；

　　但如今，意识到他的徒弟、他的心上人、他的眷侣，果然在归墟决战前留存了一点神魂，如今终将迎来一线重生的希望，这个从来狠戾无情的神祇终于难以自持。

　　他颤抖着，在树干上落下一吻，半晌，喉咙里极其压抑地呜咽了一声：“……重华……”

　　无渡海边一别近十万年后，墨宸终于带着重华的躯壳和残存的神识魂魄，去了流火境拜访离陵。

　　对于这两个全然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凤族少君竟莫名地信任，不惜折损大半修为，方才将残缺不全的一点神魂与分离了不知道多久的躯壳硬生生融合在一起。

　　此后，又是漫长的等待。但墨宸握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感知着它从寒凉如冰到一点点回暖，全不在意岁月流逝。

　　即使要他等一辈子，他也心甘情愿。

　　据离陵的估算，重华清醒大约也就在这段时间。

　　想到他沉睡了这么多年，又失了大部分神魂，修为大减自不必说，身体必然也很虚弱。墨宸在寝居角落里辟了个临时空间，当做小厨房，每天都会煲上一些滋补的汤水，等候他醒来。

　　从前他一向懒散，连饮食都不需要，更遑论亲自下厨，洗手做羹汤。

　　有一天，他正在小厨房里守着小火炉看着火候，忽然若有所感，转头望过去。

　　小厨房门口，一个玄衣银发、苍白面容上线条利落硬朗的高大身影正立在那里，渊渟岳峙，瞳仁四周血痕宛然，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静静地回望，须臾，微微一笑，一如既往地温和道：“醒了？先坐着休息一下，马上就好了。”

　　那人安静地站着，苍白淡漠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小火炉前的白衣青年，凌厉凤目中情意涌动。

　　当年他强行将神识和魂魄一分为二，仅以部分神魂与祖神意志融合并取得躯体的绝对控制权，其间的艰难凶险，洪荒神界之大，或许只有他的师尊能理解一二。

　　及至无渡海归墟之战，他一剑斩灭天道心魔和祖神化身，原本也断绝了自身所有生机。但或许是冥冥中果然有天意，曾经他在太一神宫吸收的鸿蒙神泽竟无形中护住了他，使他得以躯壳不灭，直到当初被他封印在招摇山下、天地重生空间错乱时转移到不周山的那株重瓣骨里红里的残余神识和魂魄觉醒。

　　他的师尊行过了多少万年孤寂的岁月，只有他而已。天地重生后，这个世间再不会有人记得那人曾经的牺牲和付出，再不会有人记得那人曾经为天下、为苍生倾尽了一切，两世的生命，躯体，神魂。

　　甚至再不会有人知晓墨宸之名。

　　所有识得他的人都已经消失在过往被抹杀的时空里。若是连自己都不在了，这个世间就再不会有人记得这个人，就像他从不曾来过。

　　他怎能让他的师尊，他的挚爱，他的眷侣，独自背负着所有的记忆，如此痛苦地行走在天地间？

　　所以无论有多么艰难，他也要从万丈深渊之下，紧紧抓着一条荆棘之链，哪怕伤到血|肉模糊，哪怕付出多大的代价，只是要挣扎着爬上来，爬回这个世间。

　　陪着墨宸。

　　玄衣银发的男人看了会，艰难而坚定地缓缓走过来，轻轻将他拥进怀里，道：“好。”

　　仿佛重华真的只是一晌贪眠，刚从睡梦中醒来。

　　许多年没开口说过话，那一声“好”带着怪异的腔调和沙哑，落在墨宸耳中，却是天下最美好动听的嗓音。

　　那人的胸膛宽阔，腰背精壮。墨宸用力抱着他，感受着消失了很久的火热温度，想起他们半世的崎岖坎坷，生生死死，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从高高在上亿万生灵景仰的神台到滚滚红尘之间，是一条布满荆棘刀锋的深壑。

　　曾经他以为他将在归墟神殿中，在神台上断情绝爱，孤寂到死；想不到终有一天，有那么一个人，愿意拼尽所有，以数十万年半生痛苦为基，用生命和血肉之躯为石，从神台下一点点，将深壑填满，使荆棘倒伏，使刀锋断裂，镇在坚石之下，铺平那条几乎不可能跨越的天道鸿沟，化成一条坦途，替他挣来一个跌落红尘的机会。

　　挣来一个感知七情六欲、爱恨情仇的机会。

　　上天待他不薄。

　　失了大半的神魂修为又如何？成了诡异的活偶人又如何？肌肉骨骼下不再有沉稳有力的心跳又如何？

　　只要他回来了。只要他还在身边。

　　于是白衣的青年仰起头，在小厨房朦胧的光线中，在身旁小汤锅火热的沸腾声中，在氤氲的水汽中，吻住了重华尚且苍白的薄唇。

　　换来那人更深情更激烈的回应。

　　十余万年的生离死别，阴阳陌路，悲恸和绝望，隐忍和泪水，此刻都不复存在。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有极致的绚丽，也有极致的平淡；有跌宕起伏，也有岁月静好；有腥风血雨，也有温情脉脉。

　　神族生命漫长，此后的每一个日夜，每一月，每一年，无论平凡还是卓越，无论淡泊如水还是浓墨重彩，他们将并肩携手，一起度过。

　　未来可期，余生不负。

　　（全文完，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