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榭歌台》清宵轩子

47、第三次考核 寂静的茶室

　　寂静的茶室，小香炉里散发出优雅的香气，与浓郁的茶香混合在一起转变成另一种特别的味道，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无比清爽。
　　四人分别坐在案几后面，面前除了茶杯皆是摆了几页纸。
　　“看来这一次圣上的怒气一时难消了。”左丞相皱紧眉头翻了翻放在面前的几页纸却没有心情看。
　　“我看，比起有人利用考核赌博的事，圣上更生气的是因为这件事殃及了小薰公子。”左江女撑着下巴，趴在桌子上。
　　“我看……还是月灵太口不择言了吧，子卿王爷和圣上的关系一向不错，月灵那些话简直就是挑拨离间。”菊娘叹息一声，皱着眉头。“月灵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呢，无风不起浪啊……”
　　“菊娘！”石翀低吼一声，吓了菊娘一跳。“不要乱说话。”
　　“现在不是猜测圣上意思的时候，快点将第二场比试的分数核算完毕，公布出来吧。”丞相左迁清清喉咙，提起笔。
　　“排在第一的应该是韵澄吧。第一场和第二场都表现得很出色。”菊娘接口，在韵澄的名字旁边写下一个记号。
　　“第二个是那个亦轩啊……不知为什么我很讨厌他啊。”左江女将几页纸一字排开，逐个的看下去。“啊，小薰才排在第十位啊！而且是跟五雅并列，这要选谁啊……”
　　“小薰公子一开始都只是在被动的躲避，根本就没有进攻的意思，会得分低也是理所应当的。”石翀也将小薰的那一页纸找出来很仔细的看。“不过他好像是在等人的样子……那位柔公子一到他的状态就变了。”
　　“来的路上被人警告了吧，他今天也迟到了。”菊娘端起茶喝一口，看着左迁。“易安虽然没说，但是他奉圣喻出去之后回来就揭发了月灵参与设赌局的事情，柔公子身上也有伤。”
　　“这样就没法决定谁要落选了啊。”左迁习惯性的皱紧眉头，盯着曜薰和五雅的记录。“而且，妃官男性一下子选十个是不是太多了点啊。”
　　菊娘急忙说：“哪里多了，上次我们也选了十个出来，结果圣上全都给赶走了，还不是一样由圣上决定他们的去留，不如就两个都留下……”
　　“这样对五雅也很不公平，圣上明显偏向于小薰公子……”
　　左江女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边玩边说：“不如再比一场啊，这十个人。”言未尽，左江女端起茶杯一口喝尽里面的茶。“我有个主意，不知诸位愿不愿意听听……”
　　“愿闻其详。”
　　左江女闻言神秘的一笑，招招手将四人凑在一起，低声说：“就是啊……”
　　氤氲的水汽充斥了整个空间，香叶的味道飘散在水里混合了檀子花的清幽，温热的水浸湿了乌黑的长发，如同化开的墨。
　　略显苍白的肤色在水中将每根血管都清晰的显现出来，容貌倾城的人疲惫的趴在水池边上，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漆黑的双瞳，淡色的薄唇微微翘起，看上去像在睡梦中撒娇的小孩。
　　“进来吧。”忽然，薄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柔璟枫从外面进来，仍旧是一身银色衣装却是换了一套，身上没有了血迹。他走到水池旁边蹲下来，瞅着曜薰，连眨眼都舍不得。
　　“身上的伤没事了？”还是闭着眼睛的人先开口，仍旧是不看他，只是换了个动作，若有似无的挡住了柔璟枫的视线。
　　“本来就只是小擦伤。”柔璟枫站起来坐在了旁边的矮凳上，眼睛仍是盯着曜薰不放。“你的伤呢？”
　　“我没受伤。”曜薰又换了个姿势，背对着柔璟枫，伸手将水里的花瓣推开掬水抹把脸。
　　“都呕血了还说没受伤，你骗鬼呢？”柔璟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毛巾泡进水里替曜薰擦背。
　　“骗你有什么意义。”将反问句说成了陈述句，明摆着的否定意味，曜薰享受的眯着眼睛，任由柔璟枫帮自己擦背。
　　“手伸过来。”说是让“伸过去”，柔璟枫却没有等那人的动作，自己抓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熟练的搭在脉搏上，仔细诊断。良久，他才慢慢松开，低声说：“你真没事？”
　　“嗯。”曜薰不满的收回手，扭扭身体示意柔璟枫继续擦背。
　　这动作在柔璟枫看来就像别扭的小孩在跟他撒娇，不由得唇角泛起柔和的微笑，重新用毛巾卖力的为曜薰擦背。
　　“有圣喻！小薰公子请出来接旨。”内侍官的声音从浴室外面传进来。
　　曜薰抬起头转身和柔璟枫对望一眼，叹息一声从浴池里爬出来，随便披上件长袍戴上面具，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却被柔璟枫拉回去，将一条干毛巾按在他脑袋上使劲儿揉了揉，身上也被加了一件披风。
　　两人出来的时候那传令的内侍官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小然站在旁边双手奉着一盏热茶却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什么事。”声音叮咚如泉，轻灵如鸣佩环，淡然的语气却让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忍不住打个寒颤。
　　内侍官一扫之前的不耐烦，双手奉上白色锦缎，道：“是圣喻。”
　　曜薰点点头单膝跪下。
　　“吾皇圣喻，今日妃官选拔考核结束，为庆贺小薰等十一人入选，入夜于芷銮宫设宴，邀小薰酉时列席，痛饮欢歌。”内侍官重新卷好白色锦缎，交给曜薰。“小薰公子，恭喜你入选。”
　　“多谢。烦劳大人跑一趟，不如入内饮一杯茶歇息一下。”曜薰接过锦缎慢慢站起来，微微施礼做个请的姿势。
　　“不了，下官还要回去复命，多谢小薰公子盛意。”那内侍官抬眼看一眼曜薰却又急忙垂下眼睛，弓着身子退几步，快速离开了莲澈轩。
　　柔璟枫等内侍官走远才从屋子里出来站到曜薰的身边，看一眼白色锦缎，又看了看被面具遮住的面容，轻叹一声：“不知霂灏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怎么可能是霂灏，要卖也是丞相大人和那位司仪部的主事。”曜薰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房间去。“最多，再加上那位丞相大人的千金。”
　　柔璟枫回头看着曜薰一脸疑惑的跟着走回去却被曜薰关在了门外，他看不见，就在曜薰进入房间的一刹那，一团黑色的烟雾浮现在他的身边。
　　芷銮宫，灯火通明。
　　正殿，天花板上吊着由小型照明烛灯组合而成的硕大吊灯，被点燃的一瞬间就照亮了整个空间，殿中央铺着的金色地毯从尽头的主席一直延伸的殿门口，每隔十尺左右就有一道花柱拱门横跨金色地毯上方，蜿蜒的藤蔓违背时节开出淡紫色的小花来，缠绕了整个花柱。
　　每两个花柱的间隙里摆着两张案几，设置四个座位，其后各有数排案几分列两侧，案几上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的菜肴都已经备齐。
　　内院女眷皆是按照辈分入座，此时正殿里已是人声鼎沸。霂灏坐在主席上，目光却紧紧盯着门口的位置。
　　曜薰穿了件浅绿色的长袍，身上还披着银色的披风，此时正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从来到宴席上他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动过，韵澄坐在他身边，什么话都不说，两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眼神里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案几上的菜肴和瓜果一点也没有动过。
　　可恶，为什么安排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霂灏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捏紧酒杯却没有更多的动作。
　　正在此时，一列着轻纱裙的使女拖着银盘走进来，分别站在了上午被选出的人案几旁边。
　　曜薰这才抬头看了看周围，亦轩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颧骨上还有瘀伤，此时正满脸怨恨的盯着曜薰。五雅坐在了亦轩的旁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不时落在曜薰身边的韵澄身上，韵澄似乎在发呆，没有注意到。
　　使女端着的银盘子上摆着的是白色酒瓶，瓶肚只有拳头大小，每个银盘各两只，瓶子旁边是两个白色的瓷质酒杯。使女将杯子摆在候选人的面前，取了酒瓶分别为每个人斟酒。
　　“圣上赐酒，庆祝诸位妃官候选人入选。”易安站在霂灏的身后，大声宣布。言下之意，这酒不得不喝，满满两壶都要喝完才是。
　　“居然是……”许久没有说话的曜薰皱低声咕囔一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死盯着不放，仿佛只要这么盯着，这杯酒就会忽然消失不见了。
　　“小薰公子不会喝酒？”韵澄不知何时回过神来，看着曜薰，试探性的问。
　　“也不是完全不会……”只是酒量很差很差而已。曜薰暗自咬咬牙，抬眼看了看在场的人，皆是深宫内院的女眷，预料中应该在的人却不在。
　　目光无意中掠过霂灏，那双熟悉的湖蓝色眼眸正担忧的凝望着自己。不由自主的，曜薰觉得自己的心脏跳漏了一拍。急忙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那杯酒上，曜薰思忖着良策，若是比喝酒，他可是输定了。
　　“好酒，谢圣上赐酒。”亦轩一口饮尽那杯酒，举杯向霂灏那边行个礼，还挑衅的看一眼曜薰。
　　曜薰却是淡然的看一眼亦轩，完全无视那个目光中的挑衅，又看看其他候选人皆是一口饮尽杯中物，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韵澄也举杯，只是一下他有将杯子轻轻放下，杯子里仍旧剩下不少的酒，看来只是稍微抿了一小口而已。似乎是察觉到曜薰有些疑惑的目光，韵澄转过头来，面带微笑道：“小薰攻公子，酒宜浅尝辄止，好酒更应细细品尝方能品得其中滋味。圣上赐下这佳酿，自然是要认真品味。”
　　曜薰看着韵澄，沉静的眼眸在烛灯的照耀下微微泛出深紫色，即使在这酒宴上仍是澄澈如水，宛若身处世外，宁静不然纤毫尘埃。
　　曜薰的眼睛里现出个轻轻浅浅的笑容来，缓缓举杯靠近薄唇边，用舌头微微添了一点那杯酒，然后又缓缓放下杯子，轻声道：“果真淳洌香浓，非世间凡品。”
　　亦轩和五雅等人纷纷醉得倒下的时候，韵澄和曜薰才将将把一杯酒喝完，两人皆是目光澄澈举止优雅，完全没有醉意。
　　韵澄忽然加快了喝酒的速度，却暗自示意曜薰按照原本的速度慢慢品尝。曜薰虽然不明所以却是按照澄澈所言，依然慢条斯理的一点一点舔食着杯中之物，然而站在两人面前的使女托着的两瓶酒却渐渐空了。
　　曜薰将第二杯酒喝完的时候，韵澄已经将瓶中剩下的酒全部喝光，一滴也没有留，仍旧是完全没有醉意，只是微微红了脸，沉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个小孩子似的笑容来。
　　“辛苦你了。”曜薰暗中主动握住韵澄的手，却被对方反握住：“我说过，我会帮你的。不仅仅因为你是柔公子的朋友。”
　　曜薰轻轻点了点头，暗自露出个笑容。
　　霂灏叫人把醉倒的人送回去，深深看了一眼曜薰和韵澄，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芷銮宫。
　　韵澄一直盯着霂灏的背影走远，才拉起曜薰的手，道：“圣上既然走了，我们也走吧。我送你回莲澈轩。”
　　夜风纠缠，重重叠叠的席卷着深秋地上的落叶和夜半降下的冰霜。
　　“唔……”韵澄无力的靠在莲池边缘的低矮石栏上，吐得天昏地暗。“好丢人，呵呵。”
　　“干嘛勉强自己，真傻。”曜薰一边抚着韵澄的背帮他理顺气息，一边低声责备。“不能喝那么多就别喝嘛。”
　　“只是喝得太急了而已。”韵澄停止了呕吐，抬头看着曜薰，露出个笑容。“总比让你去勉强要好得多。”
　　“你……”曜薰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反应，低低叹息一声，他终究还是将韵澄扶起来。“你先跟我到莲澈轩去吧，让璟枫帮你调制一副解酒药。”说罢也不管韵澄是不是答应，只是使出全身的力气撑起比自己高出不少的韵澄，踏上进入莲澈轩的小石拱桥。
　　茶室，茶香浓郁。
　　四个人分别坐在案几旁边，盯着手中的纸。
　　“看来这一次合格的人只有那两个呢。”左迁摸摸自己的胡子，笑了出来。“不愧是我的女儿，想出这样的办法来测试他们。”
　　“的确，冷静淡定，即使被告知入选妃官也不被兴奋冲昏头脑，仍旧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一直到最后，这天底下，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菊娘一脸佩服的评价。
　　“何止，他们居然还肯相互合作，那些酒几乎都是韵澄喝的。”左江女喝一口茶，满脸坏笑。“还是说，小薰有这种让认识没几天的人产生想要心疼他保护他的能力？”
　　“左江女，别胡说。”石翀适时的切断左江女的话，总结。“总之明天就让圣上下圣喻，正式封这二位为妃官吧。”
　　夜，长而寂寥，只是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