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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寻找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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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瑾大概是在黄昏时离开的吧。
邵虞去了一楼的画室。里面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过,桶里还有没来得及换的水,画笔放在小凳上,颜料整齐地摆放着,整个画室干净而整洁。
他离开的位置面对着阳台,此刻亮黄的光斜斜透过画框,照在木质地板上。画里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在漆黑的夜里,像是燃烧了一般。
栩栩如生。
他的腰间也是那只红色的蝴蝶,靳柯问起时,邵虞回答了“我只狂欢,一个夜晚”作为解释。
这种蝴蝶大概是一种赤焰蝶,如其名,翅膀上都是红色的磷粉,夜中光痕诡异妖冶,由于翅膀遇光易自燃,所以只在夜间飞行。
赤焰蝶的翅膀容易自燃,在邵虞看来,也可以称作狂欢一夜。
邵虞初次听见这种蝴蝶,是在疗养院内,一个小女孩告诉他,世上有一种蝴蝶,极美,奈何活不长。有时,只能活一个夜晚,可模样惊艳绝世。
后来那个小女孩死在了疗养院,生前才告诉邵虞那种蝴蝶的名字。出院后,他去纹身店纹了这只蝴蝶。
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夏尔。
今日,是她的忌日。
若不是又走进这间画室,邵虞好像都快忘了。他去了墓地,在郊外。
到时天边只剩残阳如血,幽蓝的夜蔓延旅行的夜。
时节正是秋日,菊花开得正好。他没有去花店买花,路过的途中两旁是高大的栾树,他在树上摘了栾树花。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连礼物都如此吝啬。
他选择坐在了墓碑旁,手擦拭着墓碑上的灰。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她了。也对,她没有什么亲人的。或者说,她也不曾承认她的亲人。
夏尔比邵虞早进疗养院两年,是精神分裂。
算起来她进疗养院的时候,她才15岁。
这家疗养院的费用高昂,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的,所以里面的病人少,却个个身份不一般。
唯独夏尔,好像是所有人当中最平凡的一个。邵虞进来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来看望过夏尔。
她也喜欢在花园的地坛旁读书,每时这刻的阳光都像是眷顾般在她身后,照亮着书页。
他们的相识是夏尔盯着邵虞手中的书很久,久到邵虞顺着视线与她对视,“你在看什么?”
夏尔有些抱歉的说:“我在想,你在读什么书?”
她向邵虞走来,脚下的落叶哗哗作响,她身着白色棉麻长裙,裙摆有些褶皱,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堪堪遮住了胸前的一朵枫叶。
邵虞合上书,棕绿的的封面上是烫金的字印,一个外国诗集。
夏尔捋了捋因风凌乱的发,靠近邵虞,笑着道:“我没有看过这本书。”
邵虞将书递给一旁的她,鼻尖滑过铃兰花香,香味清淡,“我以前在书店随后买的,是外国诗篇集。”
夏尔欣然接受邵虞的书。
邵虞让出些长椅,她坐下,翻动着书。
书页的设计很好,每首诗前都有一种草叶,配着来自各个国家诗人的诗。
夏尔很喜欢其中一段,开口念道:“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路上的石子在雾中发亮。夜很安静,荒原面对着天空,星星互诉衷肠。”
邵虞也很喜欢这段,是米哈伊尔·尤里耶维奇·莱蒙托夫的《我独自一人走在路上》。
他还在诗旁写下批注,“我的灵魂错轨,希望遇见同样上错车的旅途人。”
夏尔如柔荑般的指尖滑过字迹,她弯眉低笑,胜似海棠醉日,“诗,是好诗。我喜欢。”
她在邵虞手上放下一本书,随后起身拿着书晃道:“我拿这本书跟你换,明天还你。”随后小跑着离开了地坛,像是怕邵虞反悔。
邵虞久才反应过来,看向手中的书,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翌日的同一时间,长椅上的邵虞等到了夏尔,还是昨日的模样,许是因为天气冷加了一件卡其色针织马甲。
她将书还给邵虞,“昨天忘了介绍,我叫夏尔,尔是列夫托尔斯泰的尔,很高兴认识你。”
“邵虞。”
夏尔指尖点唇,“我知道你,你是邵家长子。”
而又好奇开口,“你干什么了?不会是犯罪吧。”
邵虞轻笑出声,眼前的人儿逐渐开始与另一个影子重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她像是再说一个秘密一样靠近邵虞,用极小的声音告诉他:“你以为疗养院里真的都是疯子?他们是犯罪,怕留下痕迹,在这地方躲几年罢了。”
“你怎么知道?”
她双手撑在长椅上,晃荡着脚,抿唇笑:“我看出来的。”
夏尔说的没错,后来邵虞得到了真相。疗养院内并不是每个人都是病人。
他问她:“你的病历上面写的是精神分裂,是真的吗?你不会也是有什么事吧?你才十七岁。”
夏尔摆着“no”的手势,无所谓道:“我是病了,又不是傻子。要是我真的杀了人,我会立刻离开A市,逃到一个山水之地,才不要在这儿吃药呢?”
“那你为什么要进来呢?你是夏家的女儿吗?”邵虞的意思很明显,整个A市只有一个夏家,便是夏沉晚的母家,他从未听说,夏家有两位千金,况且两人年纪着实不相符。
邵虞不得不有两个猜想。
她望着邵虞的眼,清澈透亮,明明和她都像极了,“邵虞,你在说A市夏家吗?你母亲的家。不是的,我不是她的妹妹。”
“不过你可以认为,我是你的妹妹。”夏尔眨眨眼,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可有那么一刻,她的眼里充满了轻蔑和傲慢。
那是和夏沉晚绝不一样的眼神。
“什么意思?”
“你是因为我和你母亲长得很像才问这个问题的吧。但是你错了,这世上可以有很多相似的人。”她靠上了邵虞的肩头,“不过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妹妹。”
邵虞没有推开她,像是在两人的磁场内有一种致命的吸引,他的脑子很欣然接受了这个妹妹。
后来夏尔过世了,是在邵虞进入疗养院的第三年,她在浴缸里割腕自杀。
邵虞找到她时,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浴缸,和小时候夏沉晚死的时候一样,两人安静地走向长眠。
在闭眼前,她看着邵虞笑了,开口像是想说什么,邵虞却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她的口型仿佛在说:“哥哥,再见了。”
邵虞抱着夏尔,像幼时邵隐臣抱着夏沉晚,留下泪水。
那次的前几天,她问了他一个问题:“死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眼神落在邵虞满是伤痕的手上。
邵虞告诉她:“死前一刻痛苦吧,死后痛苦的就不是你了。”
他没有灵敏地察觉到,再一次没有。
所以又再一次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
他在夏尔送他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信纸,那是她的字迹,锋芒毕露的字与她的人完全不一样。
亲爱的哥哥:
你还没有感觉到吗?邵虞,我是你的妹妹。
母亲告诉过你吗?你还有一个妹妹,被她在夏家精心保护,不让父亲找到的妹妹。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还好,不是一个后悔的决定。你很好,是个很好的哥哥。
但我不打算成为一个很好的妹妹了。他发现我了,好像他准备来找我,但他一定找不到的,我不想见到他。
所以我打算离开了,哥哥。
大概和你说的一样,死前的那刻,我感觉到血液的流失和生命点点滴滴在消逝,疼痛蔓延全身,渐渐麻痹我的身体。
我会回忆起二十岁生命前的一切。小叔叔很爱我,但可惜我骗了他。进疗养院是我一手策划的事情,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发现呢。有机会替我说一声道歉吧。
我知道你一直有在看心理医生,想要瞒住你的父亲和弟弟,但我知道咯。我就来看看,能不能等到你,没想到真的可以耶。
和你一起的三年我很快乐,但我今天打算离开了。就像母亲想要离开父亲一样。
哥哥,一定要怀念我哦,我会保佑你的。
落款人是妹妹夏尔。
邵虞猜到了信中的“他”,是父亲邵隐臣。
后来他确实来了,没有见到夏尔可能有些失落吧。邵虞告诉他:“父亲,夏尔前几日已经自杀了。”
“和母亲死的时候一样,很安详。”
邵隐臣长叹一口气,“我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在她的哥哥的手下长大。但后来他们离开A市后我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没想到在这儿。”
邵虞看着父亲,他从未怪罪过他带走了他身边两个最重要的人,此刻他却哑语,只有一句,“她说她不想见到你。”
邵虞从医生手里拿到了夏尔的病历资料,访谈记录。记录里夏尔说尽世上的美好。
难怪她说想去个山水之地,她说远山如黛,含着千年不散的雪,苍茫而孤寂。
她说她想去海,翻滚的浪潮卷起海腥味和疏狂的风,好像溺毙也是解脱。
她说她想去荒原黄土,粗砺的风夹杂着黄沙,牛羊闲散。但她说只体会一次就好,长久的感觉才令人更加迷茫。
语气和夏沉晚的日记很像,所以她们才都选择留下,又离开吧。
邵虞仍然没有见过夏尔口中的小叔叔,邵隐臣说,那个人叫夏闻青。他的离开,代表着整个夏家都从A市消失。但邵隐臣接管了夏家的产业,所以夏氏珠宝还是最有名的珠宝集团。
邵虞看着墓碑上黑白的照片,夏尔笑着,穿着他们初见时的白色长裙,模样真的像极了夏沉晚。
“夏尔,哥哥差点忘了,今天是你的忌日。真对不起啊。”
邵虞的声音温柔地入绵,她是他唯一的妹妹啊。
没有过多停留,在黑夜笼盖大地之前,他坐车回了家。
最后一抹阳光从墓碑上渐渐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束栾树花。
夏尔说,栾树花的花语是奇妙,震撼,绚烂一生。